第二天清晨，小玲把正在沈睡的我叫醒，“沈小姐，趙太太想見你。”

我急忙披上外套沖到她房間裏，院長和護長都在那，趙太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見到我後瞳孔擴張，伸出顫動的手想要捉住我，我伸手握住她以示我來了。院長對我說：“你的答案找到了嗎？如果還沒有找到，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雖然我不明白院長在說什麽，但我確實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開。

院長他們離開後，趙太太用手指了指床頭櫃，把臉上的氧氣罩拿開，深深吸幾口氣後微弱地說：“打開。”

我拉開抽屜，裏面有一個信封和一個反放的相架，我全部拿出來遞給她，她指向我要我看，我隨手放下相架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覆制的舊照片，這張照片就是十多年前在孤兒院門前，我和藍天的合影。我驚慌地拿著照片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當年我把這唯一的照片送給藍天帶走，就是為了讓他不要把我忘記，沒想到這張照片在這裏出現。

“你怎麽會有這張照片？”

趙太太又指了一下那個相架，我急忙拿起翻到正面看，天啊，是一對夫婦和藍天在孤兒院大門前的合影，我仔細看清楚裏面每一個人和背景，清楚記得照相的那天我也在現場，是一對夫婦領養藍天離開的那一天。

“這些照片怎麽會在這？”我看著趙太太，這時候才看清楚，原來眼前的趙太太就是相片裏的那個女人，當年就是他們帶走藍天的。然而，這個藍天莫非就是那個趙熙雲？我思緒混亂找不到想要發問的重點，激動地說：“藍天......藍天就是......就是趙熙雲嗎？是嗎？你快告訴我是他嗎？”我心急如焚。

趙太太看著我痛苦的表情，露出得意的笑容，使勁說出獲獎感言：“原來......你們沒有相認啊？”她斷斷續續地把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對......他就是......我們從孤兒院......帶回來的.......魔鬼！”

“他不是魔鬼，他叫藍天。”我用力反駁她對藍天的稱呼。

“藍天......他只能......躲在黑暗裏。”趙太太此時此刻仍然尖酸刻薄地藐視藍天的存在。

“是你們把我們分開的，是你們逼他走上絕路的，是你們剝奪了一個善良聰明孩子的一生，他的黑暗都是你們一手造成的。”我當年就恨這對夫婦，硬把藍天帶走，如果說藍天是魔鬼，他們就是創造魔鬼之手。藍天從小就是一個心懷大志和心存感激的人，如果這對夫婦能善對藍天，他絕不會有今天的下場。

“你們就是同類人。”趙太太嗤笑著我。

“對，我們雖然是孤兒，但我們不至於做傷天害理的事，你說藍天害死趙先生，害你殘廢，制毒販毒，那就說明你們曾經怎樣殘忍對他，他只是把你們所謂的關愛還給你。”

“哈哈，果然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們當年到底對他怎麽了？”現在她是我能了解真相的唯一一個人，她必須要把話說清楚。

“那晚你進來的時候，我就認出你是當年孤兒院的那個小女孩。”她深呼吸幾口氣後繼續說：“這就是你出現在我面前的原因，他死了也要告訴我，他找到你。”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沒有在我面前承認過他是藍天。”我哭訴著。

“他作惡多端，怎敢承認自己是當年那個孩子呢？”

“我不準你再這樣侮辱他，如果藍天恨你們，也是你們咎由自取的。”

“死丫頭，我告訴你，如果他不死，你就可以看到他的真面目了。”

“藍天是你們害死的，藍天就是你們害死的......”

“我已是一個將死的人，我說的話都是為你好，你要記住，這輩子就要憎恨他，不能原諒他，他就是一個死有餘辜的人。”

“你閉嘴。”這個陰險惡毒的女人，臨死前還將所有罪行灌在藍天的身上，“你不要再浪費口水了，我是不會相信你的，無論是藍天還是趙熙雲，他都是一個好人，你們沒有資格評論他，即使他死了，你們都沒有這個資格。”我的憤怒導致我對一個老人說出狠心的話，因為我始終相信那個人。

“我死了，也就解脫了，你永遠帶著他的罪行活下去，就算我不能親手殺了他，我也要你這輩子帶著痛苦，因為我知道，你是他最珍惜的人，折磨你比折磨他更大快人心。”

“你錯了，你將我多年來的疑惑都揭開了，他沒能回來找我，就是因為你，是你阻擋在我們之間，所以他才會憎恨你，報覆你。”我把淚水收回，我要為藍天討回一個公道，就是這樣蛇蠍人心的養母才會令藍天走錯路。

“我今天終於看透了，你們孤兒院出來的人都是一個賤樣。”

“對，我們出生卑微，但我們愛恨分明，你沒有真心對待藍天，剝奪了他一生，他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本來我還可憐你的，但現在，我恨不得親眼看著你去地獄為他贖罪。”

令我人生走向墜落，就是從這對夫婦出現在孤兒院帶走藍天的那一天開始，我將十幾年來承受的傷害全部歸根於他們，我把與藍天兩次生死離別之痛歸咎於他們，我心中的怨恨致使我說出殘忍的詛咒，憤怒地宣洩在她身上。

趙太太被我氣得大口喘氣，她顫抖地拿著氧氣罩想要靠近鼻子呼吸，但因為氣喘厲害氧氣罩滑落下來，她拼命想要撿起來，我呆在一旁冷眼旁觀，沒有伸出援手。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眼死瞪著我冷漠的表情。當我想到藍天被大火吞沒那一瞬間的慘痛，我就想親眼看著她在痛苦掙紮中死去，讓她嘗試一下站在地獄門前的無助感，這種狠毒的女人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足惜。心臟檢測器發出警報聲不停地響，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雙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瞳孔收縮，我的覆仇就此終止。

我彎下身子撿起氧氣罩掛在她鼻子上，走出房間把院長和護長叫進來，經過搶救，她的性命茍且殘存。

我把舊相片和相架拿回房間，取出相架裏照片，將趙氏夫婦兩人撕碎扔進垃圾桶，把剩下那半截的藍天和我們合影的舊相片一起放進相架，捧在手心捂在懷裏。此時已真相大白，趙熙雲就是藍天。

我又一次陷入回憶中尋求答案，他知道我是雲朵嗎？一幕幕畫面重演，他從殺氣重重慢慢轉變為溫柔多情，毋庸置疑，他早已知道我就是孤兒院那個女孩。只是，為什麽一直不和我相認呢？如今讓我知道了真相，卻再也沒有機會揭開謎底。藍天，你真的夠狠心，每次離開都沒有實現對我的承諾，難道我只是一朵在你生命中飄過的雲嗎？

痛心的感覺重覆又重覆折磨著我，剛從泥潭走出來又陷入更深的沼澤地，一直在祈求上天能讓我們相遇，沒想到故事情節如此殘忍多變，還沒來得及相認就天各一方，早知如此又何必多此一舉。我憎恨自己活了下來，當年如果在山崖上果斷了解，他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呢？

不知在房裏挨了多少個日日夜夜，趙院長已經看不下去，吩咐小玲拿輪椅把我推出房間來到頂層，趙院長早就站在電梯口等待。

“沈小姐，我相信裏面可以給你想要的。”趙院長對我說了一句後，接過輪椅把我推到走廊盡頭，他打開房門後離開，我坐在輪椅上獨自面對這間房的秘密。

這還是一間套房，格調簡單，黑白相間，整間房充斥著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雖然裏面沒有一絲生氣，卻令人感覺舒心。我把輪椅推到房裏後，緩慢地從輪椅下來站起來環視一周。客廳和餐廳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我走向一間房推開門，這是一間書房，兩旁書櫃整齊地擺列了許多書籍，我隨手拿起一本看，是一本和法律相關的工具書，原來書櫃裏放置的都是法律書籍。我朝書桌望去，電腦旁有一個相架，我加速腳步走去拿起相架看，當我註視著相片裏的某一個人時，眼淚已成串接二連三地滴落在他的臉上。是藍天，他手臂搭在江俊的肩膀上，兩人帶著燦爛的笑容站在陽光下的合照，相片裏的他們，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原來他也曾經有過快樂的瞬間，也許是江俊給他的，難道因為這樣而不敢與我相認嗎？藍天，你太傻了，如果你愛的人不是我而是江俊，只要你幸福快樂，我也會真心祝福你們的，可惜現在說什麽都已經太遲了。

我難受得站不穩腳，用手支撐著身體，書桌上布滿淚痕。我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平息痛苦。當視力由模糊轉為清晰時，我才發現桌子上有一個白色的紙皮箱，我把箱子放在腿上打開，裏面全是信件，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是空白的，沒有寫收件人和寄件人，好奇感促使我拿出信打開，擡頭的兩個字就把我整個人都吸附進去——雲朵，這是寫給我的信。

“雲朵：這是我寫給你最後的一封信，這封信，我要以什麽方式寄給你呢？我回來了，你卻永遠地離開，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不敢想象那場炙熱的大火是如何把你吞沒。雲朵，你要好好地跟著院長和小朋友們，不要走散了，這輩子沒有一個好的開始，希望下輩子你能夠得到真正的公平對待。我自私地離開，一直不敢回去找你，不敢兌現我的承諾，這是我犯下最大的錯，無論如何，我都不應該獨留你在孤兒院。不要原諒我，永遠都不要原諒我，帶著對我的怨恨離開，讓我繼續在這裏受盡折磨，終有一天，我會千瘡百孔地去向你認錯，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現在，我已經失去做一個好人的機會，就讓我繼續在人間煉獄裏逐漸化為灰燼......”

原來他以為我因為孤兒院的大火死了，原來他回來找我了，原來他沒有忘記要帶我離開，原來他的心裏一直有我......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才讓我知道呢？我現在怎樣才能對你說“我不怨你”呢？藍天，你離開孤兒院後到底經歷過什麽？你在害怕什麽呢？我連忙把所有信撒在書桌上，一封封打開來細讀，我要找到埋藏已久的答案。

深夜的秋風胡亂地刮過窗外的大樹沙沙作響，強勁的風聲掩蓋不住屋裏高分貝的哭喊，這一夜，我們註定要向命運低頭，小小的紙皮箱滿載藍天生前的無可奈何，他的憤恨化為狂風怒號，他的眷念成為我的眼淚。從他跟著趙氏夫婦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都在被逼迫和威脅中度過，他無謂的反抗致使自己一步步走向永不見底的深淵。

我抱著所有信件跌跌撞撞推開另一扇門，那是藍天曾經避開煩囂躺過的一張床，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翻滾蜷縮著用力抓住柔軟的床被，汲取殘留下來的氣味，仿佛被他擁進懷裏輕撫，他像是緊抱我在安撫著說：“一切都結束了！”

“藍天，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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