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孤獨地流逝，在療養院病房裏花了一年的時間才有勇氣踏出房門站在陽光下，小玲是一個很貼心的護士，她每次來到我房間總會開朗地說笑，雖然沒有得到我的回應，她依然把每天的大小新聞或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和我分享，聽她撒嬌發惱騷漸漸成為了一種習慣。

今天，她在我房間打掃的時候，出奇地安靜，只是憋著氣鼓起小嘴。

我好奇地問：“小玲，你今天怎麽這麽安靜呢？”

她瞥了我一眼，繼續低下頭一聲不吭地擦桌子。平時她對我的悉心照顧我都記在心裏，今天的反常肯定發生了什麽，基於她對我的照料，我應該關心一下，“怎麽了？”

“沒事！”她只回答了兩個字。

我淺淺一笑，不厭其煩地追問：“和我說說，是誰把你激怒成一個氣包子了？”

“我不想說。”

“說吧，我想聽。”

“沒什麽好說的，免得我說出來被院長知道。”

“你知道的，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在這療養院裏，除了趙院長和小玲，我根本沒有和其他人接觸過。

小玲停下手裏的活，走到我身旁坐下來，低著頭揉捏著手中的抹布，想說又不敢說的表情使我哭笑不得。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溫和地說：“你想說什麽就說吧，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一臉委屈地訴說著：“護士長這幾天請假，院長要我頂一下班，送飯給療養院的VIP。”

小玲停頓下來沒有說下去，我疑惑地問：“VIP？然後呢？”

“就是那個VIP咯，她簡直目中無人，我每次送飯過去都無端端被她大罵一頓，真是受夠了。”

“她為什麽要罵你呢？”

“我哪知道，每次送飯進去，她就對著我嚷嚷著，說出一堆侮辱人的話，我又沒有得罪她，我好心照顧她，還被她罵，你說我做錯什麽呢？”

“你為什麽叫她VIP？”

“我也不知道，全院的人都說她是VIP，要特別照顧的，所以平時都是護長親自照顧她，我們平時都不能靠近房門一步，這次我真的倒黴透了。”小玲說著說著，眼淚都流出來了。

“她真的有那麽可怕嗎？”

“我來這裏三年了，從來沒有見過她家人來看她一眼，你想想，連親人都不來看望她，就知道這個人有多麽難相處，她的脾氣真的很臭，說話又難聽，而且總是兇巴巴的，我進去都不敢擡頭看她。”

“可能是她太寂寞了。”

“自己寂寞就可以隨便罵別人家的孩子嗎？”小玲憤憤不平地說：“就是因為她這樣才會被家人嫌棄丟在療養院的，活該。”

“小玲，其實每個人的可恨之處必有可憐，你再忍忍就過了。”

小玲立即帶著求救的眼神看我，“我一會兒還要送飯過去，我真的不想進去她的房間。”

我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於心不忍，隨口說：“我陪你一起進去吧。”

“真的？”小玲瞪大了眼睛。

“嗯。”

“但是......還是算了吧。”

“為什麽呢？”

“如果院長知道我帶你到VIP房間，估計我會被院長罵得更慘。”

我笑著安慰她：“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呢？”

小玲得到了救援，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她馬上跑出房間準備VIP的晚餐，離開前交待了一句：“謝謝你，沈小姐，我一會就回來。”

小姑娘就是藏不住心事，開心的時候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痛快地發脾氣，如果可以像她那樣天真地只為一點小事煩惱而活著，真好。

小玲推著餐車走在前面，我跟她來到頂層的一間套房門前，她回頭對著我深呼吸，我微笑地眨了一下眼睛，她輕輕地敲了三下門後帶著我進去。

這間套房很寬敞，客廳、餐廳和房間分布明顯，家具電器一應俱全，像是一個完整的家，只是燈光太黑暗，只在餐廳裏開了一盞壁燈。小玲推著餐車走向餐桌前準備擺放食品，我看到墻壁上的照明開關後隨手打開，頓時整間屋子光亮通透舒服多了。

小玲立刻對我說：“快把燈關了。”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突然聽到一把低沈的聲音在咆哮：“幹什麽？”

我們都被這令人發抖的聲音嚇了一跳，小玲不小心將手中的碗滑落在地上開花，她急得連忙低頭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我才看到有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從房間出來。這個女人遙控著輪椅向我們滑過來，看看地上破碎的瓷碗，又擡頭盯著小玲說：“你就是這樣做事的嗎？你這樣笨手笨腳的人還會做什麽？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不能開燈，你難道沒帶腦子過來嗎？像你這樣愚蠢無知的人，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這個世界遲早會毀在你們的手上......”

“請你不要這樣說。”我實在忍不住沖口而出。

那個女人這才看向我，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問：“你又是誰？你竟然這麽大膽走進我房間。”

“對不起，我錯了，我馬上收拾幹凈。”小玲為了分散她的註意力連忙蹲下來撿起碎片。

那個女人死盯著我慢慢地靠近過來，她視線沒有離開過我的臉，她臉上浮出難以猜測的表情。

“對不起，我不知道規矩，是我做錯了，請你不要責怪她。”我堅定地對她說。

當她靠過來時，我才看清她的樣貌。這個女人大概五十多歲，一頭白發披散在肩膀上，雖然滿臉細紋蒼白無色，但也遮掩不住她曾經的美貌，身穿一條深紫色的絲絨連衣長裙，一條黑色的真絲絲巾圍在脖子上，看得出這是一個貴婦的裝扮。

她擡頭看了我許久，像是一道X光掃射在我全身上下，她的眼神由陌生轉化為憎恨，我不禁地打了一個寒顫，心虛地說：“是我做錯了。”我伸手想關燈，她忽然把輪椅轉向小玲吆喝著：“你給我滾出去。”

小玲沖忙拿著垃圾袋跑過來拉著我：“快走。”

“你留下。”那個女人指著我說。

小玲連忙辯解：“不關她的事。”

“我說你留下。”這個女人的語氣非常肯定，目光犀利。她的命令像是吸走了我的想法，我看著她乖乖地撥開小玲的手，“你先離開這裏。”

“沈小姐......”小玲非常焦慮地叫了我一聲，我仍然望著那個女人，只是對小玲打了一個手勢讓她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那個女人，我們就在原地互相審視對方，靜觀其變。她突然轉過輪椅背向我昂頭大笑，令人不安。我任由她展露巫婆的表現，走到餐桌前繼續把晚餐逐一放在桌上。

“他，還是找到你了。”她突然說了一句話。我望向她可伶的背影，並沒有把她的自言自語放在心上。

她突然轉身滑到我面前狠狠地捉住我的手臂，陰險地盯著我咬著每個字：“不要以為他把你送到我面前，向我示威就可以得逞，我沒有輸，最終還是他輸了。”

她的無情力把我的手臂抓得很痛，我皺著眉頭對她說：“請你放開我的手。”

“放開？哼！到底是誰不放開誰？”

“我不明白你說什麽？我只是送飯給你吃。”

她松開我的手將餐桌上的飯菜全部掃落，砰砰作響灑了一地。我被她浪費食物的行為激怒了，不再忍氣放聲對她說：“你就是這樣輕蔑別人對你的關心嗎？那你永遠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對待。”

她使勁地捉住我的雙臂往下拉，我痛得連忙半蹲下來與她面對面，她面目猙獰地對我嚎叫：“他是魔鬼，他是魔鬼......你告訴他，就算找到你也不能得到你，一只魔鬼永遠都沒辦法擡頭站在人前，他這輩子只能活在黑夜裏。”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我越聽越糊塗。

“你回去問他就知道了。”

“問誰？”

“他把你送來，是想證明給我看他最終還是找到你，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打擊我，我不會輸的，我一定不會輸的......”她瘋狂地對我大聲撕裂後，激動地暈厥在輪椅上。

“太太，太太，你怎麽了？”

這時，院長、護長和小玲一起進來，他們急忙把她擡到床上為她急救，我卷縮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忙碌卻一點都幫不上忙，同時也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出現導致那個女人受到牽連，畢竟我是一個掃把星，把身邊的人都一一害死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終於把她的血壓和心跳穩定下來，院長走到我面前，叫小玲將我扶起來走到客廳坐下，我急忙地問院長：“她沒事吧？”

院長保持著和善的笑容，“她沒事，你不用擔心。”

“院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院長在我對面坐下來，作了個手勢叫小玲回房間，然後小聲地對我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一無所知地望著院長。

“她是我的弟婦，熙雲的媽媽。”

“趙熙雲的媽媽？”

“是的。”

“她，她怎麽會在這？”

院長搖搖頭一言難盡的樣子，只是說了一句：“你想知道什麽，你要自己找答案。”

“什麽意思？”

院長沒有再多說，回房交待一聲後就離開了。

我坐在那努力回想女人所說的話：“他還是找到了你，他把你送到我的面前是向我示威，他是魔鬼，他永遠活在黑夜......”

“他”是指誰呢？趙熙雲嗎？“你”是指誰呢？我嗎？她到底在說什麽？

這一晚，我和護長、小玲都沒有離開房間，直到天亮。我在沙發上睡著了，小玲過來輕輕拍醒我，說：“沈小姐，趙太太醒了，你想進去看她嗎？”

“我可以進去嗎？”

“護長說可以。”

“那她的情緒穩定嗎？”我還是擔心自己的出現令她不安。

“她用了藥，現在已經平靜了許多，護長說沒問題。”

我跟著小玲走到房間，護長見我進來後，帶著小玲離開。趙太太躺在床上身上布滿了監測心電圖的線，這次看我的眼神平和了許多，可能她正在打著點滴的原因吧。

我不敢再靠近一步，站在床腳位置遠遠地看她，她有力無氣地叫我靠過去，再一次從頭到尾掃視我一番，然後閉著眼恥笑了一聲。

“趙太太，對不起。”

“哼！你在向我道歉嗎？”

“是的。”

“你什麽都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什麽呢？”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個魔鬼。”

“誰是魔鬼？”我不敢輕易說出趙熙雲的名字，我嘗試慢慢引導她說話。

“你們見過了嗎？”她還是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我們，是指誰呢？”

“你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的，這一定是他安排，他就是要告訴我，他找到你了。”

“趙太太，你說的他是誰？”

“趙熙雲。”她終於說出這個名字，現在的我，聽到這個名字都會被刺痛，我強忍著痛徹心扉的思念，故裝鎮靜地看著她。

趙太太從我的神情和沈默就看出來我和趙熙雲是認識的，她繼續說：“我就知道，你們是聯手對付我的，他這個陰險的人想要折磨我。”

“不是的，請你不要這樣說你的兒子，他是一個好人。”我討厭別人侮辱趙熙雲，即使他死去了也應該得到尊重，何況這個人是他的媽媽，母子間為什麽會這樣仇視對方？

“哈哈哈哈，兒子？好人？你只是被他騙了，他是一只可以把你吞沒的魔鬼，他忘恩負義，陰毒無恥，我們就是瞎了眼才把他帶回來的，如今被他害得只剩一堆殘骨。”

“我所認識的趙熙雲不是你口中那樣的人。”我否決了她的判斷。

“對，他對你來說也許是一個好人，但是你知道他到底害了多少人嗎？”趙太太臉上的陰氣覆蓋了整個房間，令我毛骨悚然。“他制毒，販毒，他研究出來的精靈在荼毒整個世界，多少家庭破滅都是拜他所賜，多少搶劫殺人案都是因為吸食了他的精靈引起，多少你爭我奪的利益鬥爭都是為了得到精靈，你還相信他是一個好人嗎？”

我麻木地聽著她說這些殘害生命的控訴，其實我也猜到當初那個基地就是制毒工廠，我也猜到有可能和趙熙雲有關，但是從來沒有人對我正面確定這個事實，如今，從趙熙雲的媽媽口中得知真相，我的心更痛了，我不想承認這是事實。

“不是的，他不是這樣的人，他肯定有苦衷。”

“到這時候了，你還袒護他？他不單單殘害社會，就連他爸爸，我的丈夫，都是被他害死的，我現在雙腿殘廢，也是拜他所賜，趙熙雲，就是一只冷血無情、心狠手辣的怪物，我只恨自己沒有親手將他殺死為我丈夫報仇。”

“不要再說了！”我雙手堵住耳朵喊叫，我不想再聽下去，我不相信趙熙雲是這樣的人。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應該親手殺了他，還這個世界一個公道。”趙太太喋喋不休地在一旁敲打，“殺了他，你是為民除害，殺了他，讓精靈從此消失，你要親手殺了他......”

“他已經死了......”我再也聽不下去。

這時，趙太太突然撐起腰坐在我面前，使出唯一的力氣捉著我的手臂問：“死了？你說他死了？”

我肯定地說：“是的，他如你所願已經死了，一年前死在了基地。”

趙太太像是得到了解脫般，淚水洶湧地望著天花板大聲呼喊：“祁風，你看到了嗎？他死了，他終於死了，祁風，你安息吧，他死了......”她陷入悲痛欲絕中痛哭，這哭聲難以分辨是高興還是傷心。

我呆在一旁，早已把她的慘叫聲過濾，只是在思考趙太太口中的趙熙雲。原來他在母親的面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鬼，原來他是真正的制毒販毒分子，原來他的死是作惡多端的後果......

但是，我都不相信這些，趙熙雲的本質是一個好人，走到這一步肯定是有苦衷的，如果不是因為經歷過苦痛掙紮求存，他絕對不會走上制毒販毒的道路，他一定是身不由己被牽連，他最終把精靈和那些想要得到精靈的人一起埋葬在基地裏，用行動和生命來為自己贖罪，這足以證明他也是一個沒有得到應有保護的受害者。我相信趙熙雲，即使他錯了我也相信他，因為他曾經說過我們是同類人，都是被生活逼上絕路的人。

趙太太的慘叫聲把外面等待的護長和小玲引進來，她們忙著在點滴裏加鎮靜藥，我獨自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埋頭大睡，這一睡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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