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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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磊把手裏的茶水喝完後,靜了片刻,大約是終於下了決心,挑了挑眉,斟酌著開口道,

“阿楓,你之後應當不打算再出去了吧?外面雖然掙得錢多,但是怎麽還是家裏面好啊。”

梁楓自然地點了點頭,“不出去啦,就在村裏看著孩子們啦。”

“你手藝那麽好,當初學的時候,師傅就天天誇你,我這邊偶爾也能接些零散夥計,要不然到時候我做不好的精細活,就勻給你幫忙怎麽樣?”

聽了這話,梁楓心裏一激靈,一巴掌就直接拍到那人肩膀上。

“你胡說些什麽呢?我還不知道咱們這行當,這手藝能賺錢,本來靠的就是吃新主顧,一副家具那麽貴,十裏八村的,誰家有閑錢天天打,還不都是些不掙錢又費時的零散活,修修補補之類的。

不然我當初怎麽為了做新活,全舒州都來來回回轉悠了幾圈呢,你這家夥,不打算賺錢了,還把這難得生意分出一半給我,真會想。”

“好了好了,好了,我的老娘,你這一巴掌打的可夠厚實的啊。”

見梁楓這麽真心實意的指責他,程磊也知道自己剛才確實太沖動了,自己哪裏不知道好友是什麽樣的人,自個家日子也不好過,梁楓怎麽可能會願意去占便宜。

但是,讓他示弱也是不可能的,他立馬懟了回去。

“你這家夥眼瞅著比我還能說了,真是的,力氣也大,一巴掌拍得我差點一趔趄。”

“該,誰讓你滿嘴屁話的,再不濟,我家裏還有這幾個大漢呢,餓不死,你呀,可真得要好好賺錢,給你的寶貝哥兒多存點嫁妝。”

“曉得了,曉得了,話真多。”程磊摸摸鼻子,撇嘴道。

梁峰看他那猶自倔強的模樣,無奈的搖了搖頭,但心裏卻是十分的受用,很溫暖。

不過為了讓好友放心,他便再次出聲,“跟你說實話,這些年我到處轉悠到也真學了幾門小手藝,我這些天琢磨著,估計也能掙些錢,到時候如果忙不過來的話,說不定還得找你幫忙呢。”

“行啊,一句話的事,就怕你憋著不說。”

“不會跟你客氣,放心吧,你也甭再琢磨我的事兒了,我這手最近也不咋疼了,林大夫當時說得狠,哎,也不一定就廢了,我自己感覺用著還行。”

程磊聞言點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麽,畢竟也都是有家庭的人了,哪能還像年輕時候一樣。

只是,有些話他還是忍不住要提一提,畢竟,梁楓這個好朋友,在他眼裏,確實是傻白甜老實的過頭了,只記好,不記仇,最容易被人誆騙了去,吃悶虧。

“我眼瞅著這麽多天,你這傷的這麽重,老屋那邊也沒來一個人看看。”

“嘖,他們什麽德行,早些年就知道了,我現在也壓根不指望了。”梁楓無所謂地輕笑一聲。

“聽這話你也確實是看開了,以前說到老屋的時候,你還會皺皺眉呢?”

“唉,那還不是看我爺的面子。”

“不來往也好,就你大哥梁榮那個心機德行,村裏誰樂意帶他玩?”

想了想,程磊略又略帶尷尬的補了一句,“阿楓,你知道我的,不是我想替你管孩子啊,實在是你們家那老四,這幾年我眼看著,他有向梁榮那兔崽子發展的味道啊。”

聽到這些話,梁楓又忍不住對程磊的好感加深了點。

這些年他不經常在家,程磊大約也知道鄭氏表裏不一的本性,所以確實是很關註他們家幾個兒女的成長情況。

不僅經常性暗地裏,塞給幾個小孩子吃的東西,甚至對幾個孩子的品行方面,也有幾分留意。

“是啊,這次回家我也發現了,唉,這兩天都跟他說了好幾回了,也不知道改不改得了,老子都不想再供他讀書了。梁榮那不要臉的,就是小時候為了不幹活兒,聯合夫子騙家裏人說是有個屁的科舉天賦,結果害老子過得那樣慘。”

程磊眨眨眼,湊過來壓低了聲道,“雖然這話不太好,還是要提醒你,畢竟,只有季冬才是你的……你也不要太做得過分了!”

“屁,他那樣的,你以為以後會孝順嗎,等我老了,指不定給我扔到哪兒呢,就連仲夏都比他有良心。”梁楓不耐煩的揮揮手,想了想,又直接道,“再說了他們都是我兒子,沒什麽親不親的。”

聞言,程磊更大力的拍了他一下,然後豎起了大拇指,“你這思想真的,了不起,有你這麽個兄弟,我心裏太驕傲了!”

梁楓嫌棄得看了他一眼,沒回應。

程磊也不介意,只是嘆口氣,“你心裏有數是好事,不過你要說不讓季冬讀書,我估計族裏、村裏,還有你爹娘那一關都難過得很,不說縣城夫子都誇他能考秀才嗎?”

“想得倒是挺美……”梁楓冷笑一聲,不屑至極。

“要我說,也是村裏人瘋魔了,瞧著隔壁村出了個秀才,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一個個就都眼紅得不行。要老子說,一個人光會讀書有什麽用,做人品行不好,讀書出來還不是禍害大家,村長平時挺明理的一人,也都看不透啊。”

梁楓聳了聳肩,“反正老子是不願意再幹了,要老屋那邊和村裏族老非強逼,到時候就讓他們出錢供他吧,看他們願不願,等到出錢割肉的時候,就知道多管閑事的好處了。”

“你小子,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程磊樂呵呵笑了起來。

聽這話,梁楓也氣的一巴掌拍回到了他頭上,“媽了個蛋,會不會說話,我發現你這家夥,怎麽跟我們家老二似的,缺心眼兒呢,你能安安生生長這麽大不容易呀,你爹娘竟然忍這麽久沒給你打死?”

程磊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沒躲掉,卻絲毫不介意,只仍舊拍著桌子大笑道,“哈,你這家夥講話怎麽越來越逗了?”

笑了半天,忽然想到什麽。

程磊又立馬變得神神秘秘的,低聲朝他道,“哎,阿楓,對了,你聽到消息沒?就昨兒個,我聽說你媳婦那村子回來了一個大人物,說是跟著京城一個什麽官兒混的,可風光了,還是坐馬車進村的呢。”

“京城回來的?”

梁楓憶起之前他那三個月的白幹活計,舒州城老宅重修,好像就是說,這幾天要回來一個什麽京城當官兒的。

“哇塞,那孫子聽說可發了大財了,一回來就給他們那什麽鄭氏祠堂捐了一百兩銀子,就你媳婦本家的。”

程磊邊說,還邊手舞足蹈的,激動的不得了。

梁楓卻想起記憶裏鄭家的混亂狀況,忍不住搖了搖頭,“嘖嘖嘖嘖,姓鄭的還出了個人物啊,原本以為一族都是扶不上墻的破落戶,沒想到還飛出個金鳳凰。”

“嘿,梁楓,說不準以後,你就得吃你媳婦的軟飯了,享你媳婦的福了啊。”

“享福就別想了,她能少煩些我,少給我造些事,最好離我遠遠的,我倒是會千恩萬謝。”

“哎,看你當初為美色所惑,對她可是指東就絕不往西的呢,咋的,現在人老色衰,你這家夥變心了吧,虧老子看你濃眉大眼的,還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呢……。”

“滾蛋吧,自己取了個好婦郎,就天天在這膈應人。”梁楓又想罵人了。

說到這裏,程磊立馬跟打了個激靈似的,從椅子上騰地站了起來。

“哎呀,不行,我不跟你扯了,說到這我得回家看著我夫郎去,他今天上午還跟我下地了,可不能再累著。”

“趕緊滾蛋。”

梁楓瞪眼,還炫耀起來了。

……

梁家沒有水井,每日都要去河邊挑水,往常都是老大老三誰有空誰幹的。

這幾天,是他實在看不下兩個乖兒子每天忙裏忙外,而老二那個王八蛋,每天到處貓惹狗嫌的,便把活計指派給了他。

結果昨兒個,前腳聽程磊說了鄭氏族裏回來了一個大人物,晚上可能還要擺酒慶祝,那一家三口臭不要臉的,就又急沖沖跑到鄭氏本家蹭吃蹭喝去了,也不想想自己前幾天才從那邊回來。

不過,從親緣上看,那鄭家既是梁仲夏的娘舅家,也是他的岳父家,剛好碰上的又是喜事,估計該真不好意思把他們拒之門外。

可是這不,家裏的活沒幹兩天,就又落下了,他那兩個乖兒子,昨天好不容易把田裏的秧插完,可以休息一下。

梁楓今早心緒不寧,醒得早,就幹脆自己挑著水桶往河邊去了。

鄭氏那個女的回了隔壁村娘家,整個梁家再沒有人敢跟她唱反調,所有人都對他恭恭敬敬。

連那個向來嬌蠻無理的梁明珠,在被狠狠餓了兩天後,也老老實實的,再不敢跟他無理吵鬧。

日子果然就是要這樣過,才算是有滋有味的呀。

露水凝結在葉片上將落未落,叫了一晚的昆蟲們偃旗息鼓,鄉村的早晨,寧靜而又祥和。

他很快裝滿兩桶水,左手扶著扁擔,向著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擡頭,卻見前方有一瘦弱的身影,拎著一桶水,晃晃悠悠的,仿佛下一刻便要趴倒在地上。

梁楓嫌棄的搖了搖頭,這男人真是個弱雞。

待過了會兒,走近幾步,餘光瞥到這好像是隔壁的那個小哥兒。

頓時心裏有些尷尬,剛才還偷偷的吐槽他,真不好意思,人家是個哥兒,力氣小一點也是事實。

那人小臂因為用力過度崩到極致,使得原本就比旁人白皙的手腕,看起來更有種病態的蒼白,下一秒仿佛就要被折斷,而手腕上那紅色的花朵也顯得愈發鮮艷起來。

梁楓帶著尷尬和些些的歉意,鬼使神差的向他走近了,一把拎起水桶,便徑直往前走去。

“哎。”

感受到手上一輕,雲清頓時一陣放松。

結果等再猛地回過神來時,發現居然是自己的水桶被搶走了,無比懊惱,這誰呀,怎麽搶人家的水,他好不容易才拎了這麽多路了,馬上就要到家了。

討厭。

他匆匆忙忙的追上前去,他倒要仔細看看這是誰,一個大男人,自己明明都已經挑了兩桶了,居然還要搶自己的水。

雲清跟在那人後面追了一路,就想要看清這人是誰,沒想到攆到了自家門口,他才勉強跟上這人的步伐。

挑了三桶水,居然比他跑起來還快,雲清心裏有些慌了。

這就算追上了,他感覺自己都沒有勇氣找他要回那桶水了萬一,這人一生氣,一巴掌上來,估計都能給他打飛。

雲清站在不遠的地方,磨磨蹭蹭了半天,也沒敢繼續靠近,只是瞪著自己圓溜溜的大眼睛,企圖用目光打死他。

結果,那人只回頭看了他一眼,還露出滿臉的可怕笑容,便把他的那只水桶放在了自家門口,然後挑著一擔水,進了隔壁的那個大院子。

雲清一楞。

這人好眼熟啊。

哎,這不是隔壁的梁老二嘛,許久沒見,怎麽感覺他又高壯了許多。

對了,也是那天早上,在門口緊盯著他看過的那個色坯。

長得好看的人,總是要比別人承受更多的磨難嗎?

雲清無辜的搖了搖頭,臉上還是唉聲嘆氣的表情,心裏卻是忍不住有些小慶幸。

他興高采烈地奔到水桶前,默默運了好久的力氣,然後雙手拎起木桶,向著自家院子走去,才兩步便到了家,又忍不住有些開心,今天早上又省了一些力氣。

自己真是太棒了,嗯,接下來肯定會是好運的一天。

哎,不過,那梁楓不是手腕被鋤頭割傷了嗎?

鄭氏那老妖婆要賣瑩瑩那天,他悄悄踩凳子趴在墻上看了熱鬧,最後下來時,記得地上流了好大的一攤血呀?

怎麽今天,他就能這麽輕松的提起一桶水了,大妖怪嗎?

關上院門之後,雲清還是皺著一張小臉,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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