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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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梁季冬是真的真的害怕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蹭在梁楓的褲腳上顯現出一道道銀白色的痕跡。

“爹,我不會了,我再也不會了,求您讓我讀書,我一定會努力的,一定會考上的。”

梁楓一邊嫌棄地用左手掰離開他的腦袋,一邊直勾勾的目光,欣賞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似梁季冬這樣的人,你不打到他的痛處,他永遠也不會當回事,哪裏會知道把別人的心酸痛苦放在心上,哪裏能為他人考慮哪怕一絲半縷。

“季冬,你母親說你是文曲星下凡,將來一定會做大官的,可是我記得你連童生都考了三次直到今年才考上。文曲星不是這樣的吧,你現在已經十六了,我再給你兩年時間,你後年如果考不上秀才,那就老老實實回家跟你兄長一樣回家種田。”

梁季冬滿臉鼻涕眼淚,搖了搖頭,他自己有幾斤幾兩,還能不清楚嗎?他連童生都考了兩次,更何況比童生要難百倍的秀才呢?

“爹,秀才……外公還有大伯,他們兩考了一輩子,都沒有……”

“你外公是你外公,你是你,你外公為了考秀才,耗盡家財,到最後甚至要賣你母親,才能給你舅舅娶妻,我們梁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梁楓又順道回憶起,他那便宜大哥梁榮的往日為人,心頭更是不滿,哼了一聲,“至於你大伯,不說也罷……”

“爹,兒子之後會給書鋪抄書補貼家用的……”梁季冬雙手緊緊抓住梁楓的褲腿,目光赤誠,再次退讓道。

“說這些……”梁楓頓了頓,似笑非笑道,“你自己心裏還沒點數嗎?”

“你既然是文曲星下凡,那麽考個秀才又算得了什麽。我聽說前朝真正有大才華的人,十五歲便連舉人都已經中了。”

“你既是文曲星,又時時被邀請去參加各種文會,那想必也是有大才華的,我不要求你十五歲考上舉人,只要你十八歲能考上秀才,就算合格。”

“而且你必須要考到你那屆的前十,不然沒有廩生的額外米糧和銀錢,之後的舉人試途,你走不下去的。”

聽到父親在他苦苦哀求過後,要求不僅沒有降低,反而越來越嚴格,梁季冬的心也越發涼了。

沈吟半晌。

但最終,梁季冬卻十分識時務的,不敢再多說什麽,否則,他怕父親真的要他十八歲就去考個舉人了。

這次他是徹徹底底地,知道事情再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

梁季冬死死咬著牙關,強逼自己呼出一口濁氣,然後擡身跪坐到地上,恭恭敬敬地了磕個響頭,應聲回答,“知道了,爹……”

他又能說些什麽呢?希望父親改變態度嗎?不可能的。

母親說是回娘家,想讓舅舅和外公來為他教訓父親,可是父親會怕那個窩囊廢的舅舅嗎?不可能的。

更別指望能從舅舅家得到支持,甚至向其借錢讀書了,姥爺他們家一月不來打秋風,那都是燒了高香了。

或者,也許人真是犯賤的吧,先頭他在眾人的誇獎中洋洋自得,從不覺得能讀書是多麽應當花心思去考慮的事情。

這不是自然的嗎?

他天生就比旁人要高一等,所有人便自然而然應該來供著他,捧著他,求著他讀書,因為他們都要靠著他才能看到飛黃騰達的曙光呀……

但先頭,父親說不讓他繼續讀書,他嚇的幾乎快要死去,或許只有失去了,才能知道那些唾手可得的東西,有多麽的珍貴。

現在父親同意給他讀書機會,卻又給他下了兩年的時間禁令,他雖然仍覺得條件達成非常困難,但心裏竟然對上天產生了幾分感激之情,因為那條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松了幾分。

……

這日午後,梁楓正坐在院子裏的梧桐樹下邊搖扇子,邊跟可愛的孫子孫女聊天,順便指點老二做些木工活。

老二雖然整天偷懶貪吃,但是腦子靈活,一些現代的木匠工藝技術,他幾個兄弟們轉不過彎來,他倒是一通百通,對此很能理解,也發自內心的讚嘆。

那些為了省懶啊省地方啊省力氣啊,反正各種為了人類方便偷懶的技術,老二都很是能夠理解,看來這個社會的前進發展,終究是要靠懶人推動的。

他在旁邊幫著劃線時,院門處傳來了聲響,無所事事的小石頭聽見後,一溜煙爬起來,跑過去打開了門。

來人手上提著個籃子,上面還蓋了塊藍色麻布,大搖大擺地直接走了進來,很是自來熟的樣子。

瞧見梁楓手上拿著墨鬥,立馬笑道,“阿楓,嘿,都能幹活啦,看來是恢覆的不錯了?”

看見他,梁楓也不自覺面上帶出了笑意。

原主性格木訥,自然也不善於交朋友,就算是在這丁點大的村裏,也沒幾個熟悉的同齡人。

而眼前這個家夥,還是之前在縣城學木匠活的時候,逐漸熟悉起來的。

舒州府位處長江中下游地區,雨水充沛,生存條件適宜,天災人禍幾乎都不殃及此處,本地人口眾多,約有七十萬之眾。

而杏花村,在舒州府同安縣治下的幾十個村落裏也排的到中上游,族群繁衍良好,幾乎家家都枝繁葉茂的。

全村約摸二百戶人家,總人口有一千三四百,在這個幼兒只有一半幾率存活的古代,絕對能算得上是個大村。

他們村主要由三姓人家程、梁、張組成,再加上個別因為天災或者其他原因,從長江以北地區遷來的散戶。

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三姓之首的程氏族人,全名程磊。

舒州府各縣距離甚遠,相互交流不多,還都有自己的方言。

在縣城木匠鋪當學徒的時候,有幾個同齡人,是別縣慕名而來的,程磊雖生性活潑,但跟那些人聊天,一大半時間幾乎都是雞同鴨講的,誰也聽不懂誰,再大的心也堅持不下去了!

最後便只能找同村的梁楓聊天兒,聊著聊著,兩人便熟悉起來了。

梁楓雖然木訥,但畢竟心誠人實,只要願意花時間同他相處,大家一般也都不會太過厭煩他。

程磊格外活潑的性子,許是和梁楓之間較為互補,他們兩人便也鑄成了革命友情,幾十年來都沒怎麽變。

梁楓每次從縣城府城做活回來,也一般只和程磊一起互相聊聊天,吹牛扯皮說些什麽,比起鄭氏這個朝夕相處的妻子,他或許跟程磊說的話還要更多一些。

“怎麽還拿東西過來了?嫌自己家日子過得太好嗎?”

程磊伸出食指,晃了晃他,“嘖嘖,你這家夥受了一次傷,嘴巴倒是變得厲害了。”

“嘿,想開了唄,這個家還是得看我撐著呢,這些年光顧著在外掙錢,家裏幾個孩子被婆娘教成這個樣子,唉,真是。”

梁楓停下往前的腳步,回過頭朝他笑了笑。

“想開了好啊,你這人就是心太實,”程磊跟著他一起往門廳方向走,隨口道,“昨兒上午,我便來了一趟,你大兒媳婦說你去地裏了,我說你這人真是閑不住,剛能起床就到處竄的。”

梁楓笑了笑,提起桌上涼著的茶水,給他倒了一杯,“知道你要拿東西來,特地躲著你呢,誰知道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啊。”

“你這人……夠了啊!一點點東西,值當什麽,還說個不停了。”程磊接過茶水一飲而盡,又擡起另一只手錘了他一下。

“怎麽還上手了,哎,這次去府城走的有點久,聽說,你兒媳婦快生了。”

“嗯,阿君在家照顧他呢,我可不像你,孫子都好幾個了,我這可才是第一個呢。”

“這怪誰?誰讓你這家夥慣會挑挑撿撿的,那麽晚才成親,當時差點把你阿爹阿娘頭發都急白了,結果誰知道,你兒子跟你一個德行,成親也比旁人要晚。”

“哈哈哈……像我像我……”

聽這話,程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想到家裏的情況,他又忍不住得意的地開始炫耀,“幸好當時多等了兩年,才能娶到阿君這麽好的夫郎,唉,我這輩子啊,最幸運的就是娶到了阿君。”

“是的,是的,全村人都知道你夫郎好,你哪次見面不說他。”

程磊跟原身不同,他娶得是夫郎,哥兒生育較女子來說,困難多倍,因此他們二人成婚多年,只生了兩個孩兒,一兒子一哥兒。

不過,程磊這家夥,雖然表面上看著吊兒郎當的,但實際真是個疼夫郎疼孩子的絕世好男人。

在這世道,女子本就生存艱難,更別說比女子還要更難生育的哥兒,其地位可以想象是何等的低下。

而在程磊家,那兩個哥兒父子,可以說是比村裏大部分女孩,都要生活的幸福千百倍。

一個重視孩子的,一視同仁的父母,給孩子帶來的溫暖童年,以及之後一生的健康發展,是多麽的重要。

他在現代的時候,曾聽過一句話,幸運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花時間治愈童年。

雖說古代各種徭役賦稅頗重,人人為生活所迫,奔波勞累,並沒有很多心思去矯情這些,但傷害就是傷害,它畢竟就在那裏。

人們只是沒有時間去註意,並不是不在乎,就算沒有這些傷害,他們可能依然會生活得很勞累,很辛苦,但疲憊之餘,想起年幼時光,內心總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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