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雲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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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處往流沙河裏跌落的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恍惚能看到黃沙裏,鳴叫著橫翅掠過長空的飛鷹,我突然感到解脫般的釋然,那一刻,我想要笑,在這墜落的盡頭就這麽結束這其實太過勞累的一生。然後,便是晏笛越來越遠的臉,隱約的,我瞧見她眼裏的絕望和空洞,我原本略略彎起的上唇緩緩地拉直,我的心突然間因為她的眼淚,痛了。似乎從認識到現在,對於她的眼淚,我總是無力招架。

頃刻間,我在她如鏡花水月般模糊的容顏之上想起了好多好多,那些曾經經歷過的過往,突然間在眼前清晰了起來。一種求生的欲望,貫穿了我緩緩朝上探去的手,但是,來不及了,那只探出的手觸摸不到晏笛的臉,甚至抓不住半分的生機,除了無力的黃沙,便是一掌的虛空。然後,突然間,連晏笛模糊的臉也在視線裏消失了,黃沙,無盡的黃沙就這麽從眼耳口鼻湧進,死亡的氣息彌漫在四肢百骸的每一處,不是第一次與死亡這般的接近,但是卻是第一次這般的畏懼。不想死,不想死,一個曾經將生命放在刀尖上,眨眼間取人性命沒有半分猶豫的殺手第一次感到了害怕,第一次這般的害怕死亡。不能死,不能死,我才剛與娘親和妹妹相認,怎麽忍心讓她們傷心?還有晏笛,我答應過她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還有我們的孩子……可是不想死又如何?當漫天的黑暗在我再難抵抗之時侵襲了我所有的感官時,混沌的意識在徹底失去之前,我只想說一句,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娘親,對不起,湮兒,對不起,孩子,還有……對不起,晏笛。

掙紮的手腳再無力氣,我感覺到那些沙拖著我往底處而去。沈睡了,沈睡的盡頭就該是三途河邊,奈何橋畔了吧?從此自是生死兩茫茫,碧落黃泉皆不見。

可是,我怎能想到,再醒來的時候,我居然還能感覺到疼痛的滋味。雖然那些疼,無處不在。疼到手腳麻木,不似自己的。然而,我畢竟還是在這樣的疼痛當中,慢慢清醒了過來。待到視線漸漸清晰起來,入眼的,卻是我所不熟悉的,繪著雲彩的穹頂。然後,我聞到了馬奶的味道,在我察覺到身畔有人的時候,想要挪動的手,卻因疼痛而停滯在原處,移動不了分毫。我驚訝地察覺到我的兩只手掌都布滿了可怖的傷痕,一種恐怖的直覺截住我的心扉,我知道,我的手,只怕是要廢了。止不住的心慌,在胸臆間蔓延開來。雖然還活著的事實讓我稍稍安了心,可是一個失了手的劍客,要怎麽活下去?

不過就是猶豫間,一只手,卻是緊緊地拽住了我的。那疼痛,幾乎是立即的。然後,那人也似乎察覺到了我因疼痛而瑟縮,連忙縮回了手,一邊喊道,所說的話卻是我極其陌生的“阿訇,阿訇,你快些進來看看他,快點兒!”那是個女人的聲音,我暗暗呻吟了一聲,略瞇的眼裏瞧見女人那身鮮艷的袍子,那花色和挑花繡都充滿了異域風格。那女人轉過頭來,對上我的眼,我卻是望著那雙露在薄紗外湖水般的綠眸略怔了怔。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竟是美麗如同荒漠當中的綠洲。然而,那雙湖綠的眸子,薄紗內隱約清麗的容顏卻是搭配上了一頭如雪般的銀絲。

就在怔忪時短短的一剎那,那女人綠眸當中,驚喜一閃而過,伸出的手,似乎原本是打算要再次攥緊我的手,但是憶及了什麽,而停頓在半空中。然後,我就見著她望著我,露出少女般羞怯的笑容,甜膩的嗓音吐露出的卻是略帶生硬的漢語,“傲天……傲天,你真的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你放心!你不會有事的!阿訇會治好你的,跟上次一樣!”

我的思緒在剎那間空白了,她後來又說了些什麽,我一概無法聽進耳裏,就在她雖然依舊美麗,卻已經不再年輕的面容之上露出如同少女般羞怯的表情,就在她那麽甜膩地笑著,卻對著我,叫出那一聲“傲天”開始,我就再也無法思考。傲天,傲天。這個對於我來說,絕對不會陌生的名字,不過只一剎那間,我就想起了那個賦予我骨血,曾給予我多年的疼愛,多年的教導,然後,是過往十多年來始終未變的崇敬和懷念的男人,我的父親。望著眼前的女人,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如同荒漠綠洲般清澈的美麗,那一身異族服飾,剛才她甜膩喚著的阿訇,我突然反應過來,那似乎是西涼人所喚的大夫,還有,那一聲……傲天。暈眩,再暈眩,太多的巧合湊在一起,就成了真相。眼前女人的身份,已經昭然若揭了。但是,那一刻,我突然強烈地希望自己能再度暈厥過去。

但是,我畢竟還是沒能暈,我只能空白著思緒,望著女人含笑的綠眸,聽她漢語和西涼話交雜的絮絮叨叨,我卻未能聽進半個字。好在,這煎熬並沒延續太久,同樣一身異族打扮的阿訇走進了這個穹廬,女人終於離開床畔,轉過身去跟阿訇說話了,我不懂西涼話,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但想來也跟我的傷脫不了關系。但是,我已經是心亂如麻,也沒心思去管那些了。但是,在那阿訇走進穹廬的剎那,我甚至清晰地聽見了自己松了一口氣的舒緩呼吸。

接下來的日子,我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身上,居然也還有著識時務這樣的……姑且稱之為,優點吧!畢竟,從前的我即便是擡手抹了脖子,也不願這般如同廢人般的活著。但是,現在,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從前的我離得好遠好遠了。因為,我清楚地懂得,我要為娘,為湮兒,為孩子,為晏笛活著,但倘若要活著,我就只能接受旁人的幫忙。所以,我就在這個穹廬裏住了下來,只是,我從未開口說過話。那個女人還是每天都來,餵我喝藥,餵我吃飯,一如既往地叫著我,傲天。那一日,因為過於震驚,我並未察覺到當中的不對勁。漸漸地,我開始懷疑,懷疑我這張雖神似,卻絕對不會跟爹爹混淆的臉,開始懷疑這個青絲成雪,應該已屆五十的女人,舉手投足間展露著只有情竇初開的少女的表情。不對勁,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只是,不能問,我只能將所有的困惑都埋在心底,越積越深。終於,那一天,我解開了我所有的困惑,同時,我所有的猜測也都得到了證實。

那一天,我養傷的那個穹廬,除了阿訇和那個女人之外,第一次,來了別人。那是個高大而魁梧的男人,一套深色的袍子,肩上橫披一條毛皮,留著絡腮胡的面容之上卻是沈肅的。自進來之後,他就這麽站在我所躺的那木板床邊,一言不發,只是神色不善地上下打量著我,一遍又一遍,而且,不是錯覺,他的眸光停留在我臉上的時間,總是,長。

整個穹廬裏,氛圍緊窒到仿佛連風也靜止了。我不能動,雖然是面色不改,隱在獸皮之下的背脊卻是忍不住繃緊了。我終於承認,人一旦不想死了,就會怕死。那一刻,我真的第一次相信神明,第一次開始祈禱不要讓人發現我臉上跟龍傲天相似的地方。因為我該死的確認,眼前的男人絕對跟那個女人不一樣,絕對,是個正常人。也是第一次,我開始怨嘆,我為什麽不再少像些龍傲天,或者,幹脆跟娘長得一模一樣也好。想到那雙絕望盈淚的眸子,我就告訴自己,既能活著,我就要活著,一直活著,活著回去。哪怕付出任何代價都好,就在這一剎那,我突然間明白了當年爹的抉擇。人性,就是這樣,無關對與錯,總有自私的時候。

“沒想到,寒煙日日去流沙河的出口守著,倒還真能撿回一個活人?”就在我覺得快要因這沈默而窒息時,那男人終於是開了口,他的漢話跟那女人一樣,生硬中帶著濃濃的異族強調。

寒煙?這個名字讓我心頭砰然一響,卻又覺得本該如此,果然是她。那一瞬間,說不上心頭是怎般的感覺,澀澀的,空空的,想起那女子銀白的發絲,和那句,日日去流沙河的出口守著,我突然覺得連喉間也有苦楚的酸澀翻湧上來。

“抱歉!寒煙……的身子不太好,她如果說了什麽話,冒犯了你,對不住!”我沒料到,那男人在打量了我半天之後,居然會跟我道歉。我楞住,然後,我突然間明白,看來,這人終於是沒將我跟龍傲天聯系起來。畢竟,哪有那麽巧,二十多年前,龍傲天墜入流沙河,被他們救起,死裏逃生,如今,一個跟他有關的人,又再度墜入流沙河,也是被他們救起。何況,那個俊朗愛笑,斯文風趣的龍傲天有哪一點跟眼角眉梢都透著殺氣和冷意的我有半點相像?想到這兒,我松了一口氣,稍稍安下心來。

“她……我是說,那位夫人,叫我……呃……傲天!”想到墜落流沙河前,猶梗在心頭的那一個結,我躊躇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旁敲側擊。

立即的,在傲天這個名字在穹廬之內響起時,那男人面色在剎那間陰鷙,憤恨滿布。在稍稍為這憤恨而心頭一沈的同時,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男人定是跟寒煙關系匪淺,畢竟,印象中,我爹的人緣一向是好的。“你們中原的男人從來都只是花言巧語,卑鄙無恥。那個龍傲天根本不是人,才會把寒煙害成了這樣!”

我承認,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聽見旁人謾罵自己崇敬的父親時,可以心平氣和的。那一刻,我慶幸著自己有一張數年來始終難有情緒的冰塊兒臉。獸皮之下,傷痕累累的手難以握成拳,但暗下裏,我還是咬了牙,但想到那美麗如同綠洲的女子,一頭銀絲若雪和那猶如少女般的情態,我的心,還是澀了,“那……寒煙夫人的頭發……”

“那個男人走了之後,她日日去流沙河等著,就一日白過一日,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全白了。那一年,她不過十八歲!”男人說著,嗓音沈抑了,眸色暗淡。

“那男人可有讓她等,承諾過會回來?”我皺眉,我相信爹會為了回家不擇手段,可是……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對著一個已經虧欠太多的女子,會毫無愧疚地給出麽?我那個灑脫但卻擔當的爹?

男人的神色突然間變得異常奇怪,面色局促得漲得通紅,“那倒沒有,其實,他甚至沒有心甘情願答應要娶寒煙。其實,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是寒煙自己答應要幫那個男人的,但是她原本以為那個男人會感動……可是,沒想到……”

夠了!說到這裏,已經足夠了!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氣,心情,突然間在瞬間開朗起來,爹高大的形象再度在心頭清晰起來。我就知道,爹絕不是那般始亂終棄的男人,就算這當中存在著利用,但那又怎麽樣?人總有自私的時候,那個寒煙,不也是有其他想法的麽?那一瞬間,就連帶著心上,原本的愧疚也輕了不少,舒緩了眉梢,我淡淡道,“寒煙夫人的病可能好麽?”怎麽說,那明艷的女子,也是因為自個兒的爹才成了這樣,而且,以這個部落不太高明的醫術,我有預感,我這身傷,只怕沒個一年半載,是痊愈不了的。更何況,胸口的悶痛,正在提醒我,別忘了數月前就發作,卻始終強忍著未曾醫治的內傷。看來,等到他回去的時候,也許他跟晏笛的孩子已經能喊爹了也說不定。只是……我怕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想到寒煙一個勁兒喊著自己傲天的親昵勁兒,這個部落如果真的有霸王硬上弓的習慣,不會趁著我傷重沒法反抗的時候,又攜恩相要,將那個美則美矣,卻跟我娘一般大的女人,硬塞給我吧?

“唉!我岳父大人曾請過不少的大夫看過,都說沒法子,這畢竟……是心病!”那男人說著,又是一聲長嘆,說起寒煙,眉眼間,卻是不容錯辨的柔情與憂懷。

剛剛我怎麽沒發現呢?斂起心上乍起的狂喜,我抿抿唇,裝作若無其事,問道,“閣下是寒煙夫人的……”

“丈夫!我是他丈夫!”男人回答,丈夫兩個字在他口裏,虔誠而又慎重。

我心上不過喜了一剎那,再望向眼前的男人時,卻忍不住多分欽佩,對這般美則美矣,卻是精神失常,而且心全在旁人身上的女子,不離不棄。不管是什麽原因都好,那都是了不起的。

那一刻,我對於父親的這段過去有了全新的解讀。一切的悲劇都源於執拗,寒煙的太過執拗。那一剎那,我突然想起了弄影,也開始慶幸她的灑脫和幹脆。寒煙的幸福,原本就守在身邊,可是,她,錯過了。

“對了,說了半天,都忘了問小兄弟怎麽稱呼了?”寒煙的丈夫似乎也只是個憨厚的漢子,不過說了不一會兒的話,他居然就對我完全消除了疑慮,居然還熱情地笑著喚我的名字。我想起江湖上永無止盡的廝殺和腥風血雨,也許等到回去之後,有機會的話,我也應該帶著娘,帶著孩子,帶著晏笛,去過這種,簡單的生活。

只是,在面對著這個問話時,我的心還是忍不住驚跳了一下,不過眨眼的功夫,我心上已經轉過了種種考慮。暗暗垂下眼眸,然後,我在這個憨厚的男人面前第一次淺淡地勾起一抹笑痕,“雲湛!我叫雲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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