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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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燙漆的匾額多年來一如既往地耀眼,懸掛在朱漆的大門之上。門內,一行彪悍的巨漢卻是訓練有素地將一個個沈檀木的箱子搬上馬車,然後吆喝著用繩索將那些箱子在馬車上固定好,然後,一個長滿絡腮胡的壯漢轉過身朝身旁那一身勁裝,一頭烏黑發絲用發箍高高束在頭頂,看上去幹練而利落的女子,十分恭敬地低首道,“小姐,都準備妥當了!”

“嗯。”僅僅是淡應了一聲,女子削尖的下顎輕輕一點,“那就請總鏢頭多費心了,今日各位鏢師就多多休息了!”淡然地吩咐完畢,女子在那被稱為總鏢頭的大漢點頭過後,蓮步一個輕移,轉過身來。

往日裏嬌嫩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終是在時光的歷練當中,成長了起來,褪去了稚嫩,斂起了嬌艷,卻更有一番讓人難以移開眼去的灑脫與幹練。倚門而站的年輕少婦,一身清雅的素衫羅裙,亭亭而立。精致的眉眼間笑意深深,一挑眉一斜眼間,慧黠盡現。一頭青絲用一只翠玉簪斜挽在左側方,右胸前搭著一縷發絲,那食指蔥蔥,卻是數年如一日地纏繞著發絲縷縷。在望著正朝自己走來的女子,神態間,笑意愈深。

須臾間,女子已經走到她跟前站定,卻對她面上的笑容蹙起了眉,“幹嘛看著我這般笑?”

“沒有啊!”少婦卻是輕輕聳肩,挑眉的神態沒因已為人婦而淡去半分的俏皮,“我只是瞧著,語丫頭是越來越迷人了,那顏大公子也不急,不快些將你定了下來。就不怕無端被人奪了去,到時可就後悔莫及了!”

“你說吧!看我不撕爛了你的嘴!”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四海鏢局的當家,莫家次女莫凝語。兩年來,已經習慣了情緒內斂的莫家二姑娘,卻是因這番話,羞紅了一張俏臉,一邊嬌嚷著,一邊掄起拳頭,不由分說就要教訓這沒心沒肺,每每讓你又愛又恨的女人,如今已經是沃夫人的封離湮。

眼瞧著莫凝語一臉兇神惡煞地撲將過來,封離湮一臉的怕怕,卻是被莫凝語不由分說就伸至腋下呵癢的手鬧得直哆嗦,一邊扭著身子閃躲,一邊呵呵笑著,再不敢逞強地連連討饒,“好了!好了!語丫頭,莫二姑娘,算我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小女子這一回吧!以後是再不敢了!”

“當真是不敢了?”稍稍停下攻勢,莫凝語斜挑著眉,望著一貫狡狐般的封離湮,仍有疑慮。

“當然是不敢了,你現在可是有個身手不容小覷的護花高手,我哪敢再惹你?”封離湮笑笑地低應,眼見著莫凝語又老羞成怒地捏緊拳頭要往她身上招呼來時,封離湮連忙唉唉叫了兩聲,然後,急急忙忙使出撒手鐧,略略挺起微凸的小腹,急急嚷道,“小心吶!小心吶!小心嚇壞了你侄子!”

雖然明明知道封離湮的狡猾,雖然明明知道這不過是這個女人使的手段,但是莫凝語縱然是有千般不願,還是悻悻然放下了手。“好啦!看在我寶貝侄子的份兒上,今天的賬先記著,幾個月之後,咱們慢慢算!”

封離湮卻是絲毫沒把那幾個月的期限看在眼裏,聽在耳裏,嬉皮笑臉地賠笑了兩聲,便是不由分說地將莫凝語抱了個死緊,“好語兒才舍不得打我呢!”

莫凝語面上有些羞赧地淡紅,被封離湮抱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卻是跟往常的每一次一樣,掙脫不了她的懷抱。這個女人真的是很沒心沒肺,不知矜持為何物。就算她們同為女子,大庭廣眾,這樣摟摟抱抱地算什麽呀?嘴上嘀咕著,心裏嘟嚷著,莫凝語的嘴角卻是忍不住微微上彎起,她絕對不願意承認,她其實是一點兒也不討厭這樣的親昵,甚至,她是喜歡封離湮的擁抱的。因為,那個懷抱裏的親昵和溫暖會讓她知道,沒有了爹爹,失去了姐姐,就算再怎麽辛苦都好,這世上,畢竟還是有人關心她的,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只是,誰能想到,曾經那兩個初識時,為了爭寵而互相不滿著的少女,有朝一日,可以如同親生姐妹般的,這樣親密相偎,不離不棄?

封離湮擡起頭,望著身畔,早已不是兩年前的嬌弱少女,眉宇間染上一縷淡淡的失落,這兩年多來,她一點一滴看著凝語的改變,她親眼看著一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從小就被父親和姐姐捧在掌心的千金小姐獨力一人,撐起了偌大的四海鏢局,她無法避免地想到多年前,那個也是同樣嬌弱的女子,那個雙刀如練,以一介女子之身壯大四海鏢局,艷絕江湖的莫大姑娘。一個本該撫琴刺繡,受夫婿恩寵的女子,不止要日日與刀劍為伍,還要,撐起一整間鏢局的生計,談何容易?人人都只瞧見了江南第一四海鏢局的表面風光,可這背後的艱辛,又有幾人知?“凝語——”封離湮的眸子略略恍惚,“你知道嗎?現在的你,真的好像莫姐姐!”

莫凝語唇瓣的笑容隱逸在唇角,眼裏,不期然也是失落。她那天下無雙,艷絕江湖的姐姐,卻是她心上紮地一根刺,一經提起,便是生生的疼。即便已是白雲蒼狗,兩載飛逝,她還是清晰地記得盈雪山上的訣別,記得姐姐疼得抽搐的模樣,記得她嘴角淌下的血絲,記得她在那人懷裏睡去的安謐,也記得,那場天煞宮前,下得淒絕的雪……

眼見莫凝語的沈默,封離湮不覺在心底暗罵了自己一聲,怎麽又提起這個?明知道時至如今,凝語對於莫姐姐的薄命始終是難以釋懷。就連她,每每想起,都還覺得心上刺痛,何況是凝語?“呃……好語兒,你明日就要押鏢北上,也說不準要去幾個月,今個兒正好有廟會,你可得好好陪我!”

明知道封離湮是故意轉移了話題,但莫凝語也不戳破,只是淺淺笑道,“都快當娘的人了,怎麽還這麽貪玩兒啊?走吧!空出一整天,本來就是為了陪你啊!”

“我就知道語兒最好了!”封離湮狗腿地笑瞇了一雙眼。

“對了!你家那個唯妻命適從,從你有喜之後,就數月如一日地緊張兮兮,大驚小怪的沃涯呢?怎麽沒瞧見他?他可能會放心你一個人出來?”想起這幾個月,沃涯的神經兮兮,莫凝語還真的覺得有些怕怕的。

封離湮聞言,卻是悻悻然,似乎滿臉不耐地聳了聳肩,眉眼間,染著的卻全是甜蜜,“怎麽可能啊?他啊,在那兒呢!”她揚揚下顎,透過四海鏢局敞開的大門,望向鏢局對面,熱鬧非凡的大街上,就算是人潮擁擠,她也就在第一眼間,便瞧見了一襲藏青布衣,等在那裏的沃涯。只是,下一刻,她的眼裏卻在瞬間盈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她回過頭,剛好瞧見莫凝語也是瞠大了眸子,她相信,凝語也看見了。不因為別的,只因為,這個時候,站在沃涯身邊的人影。

那背影,青衫廣袖,墨發飛揚,正是久違的熟悉。那抹伴在他身畔的身影,紅裳翩躚,青絲如緞,只有夢境當中才得以再見的溫暖。

封離湮和莫凝語再忍不住,倏地一前一後,朝沃涯身邊奔去。只是,正是廟會,即便是只隔了約摸二十來步的路程,她們還是被人群重重包圍。莫凝語一邊護著封離湮,一邊奮力地往前擠去。好不容易,當她們終於擠到沃涯身邊時,回頭轉目,四下張望,卻怎麽也沒瞧見剛才瞧見的那兩個人。

“人呢?人去哪兒了?”封離湮臉色焦切地在四處張望著,莫凝語也是一樣,只是,行人來來往往,人墻重重,走來的,經過的,卻沒有她們急欲找尋的那兩抹身影。

“湮兒,你們在找什麽?”等了半晌的沃涯終於瞧見了愛妻,黝黑的面容之上漾開憨憨的笑容,卻在瞧見她們面色不太對勁地四下張望,像是在找些什麽似的,忍不住狐疑地微攢起眉。

“人呢?剛才那兩個人呢?那兩個人去哪兒了?”封離湮反過身,揪住沃涯的衣袖,促聲追問。莫凝語聞聲,也是焦急地轉頭望向沃涯。

“人?什麽人?”沃涯有些搞不懂狀況,只是瞧著封離湮臉色不太對勁,他忙關心道,“湮兒,你別著急,小心動了胎氣!”

“我問你人呢?剛剛在你身邊的那一男一女,他們去哪兒了?”咬著牙,封離湮要自己忍住不要對這句,自從她有喜以來,已經快聽到耳朵快長繭的話,動肝火。她現在要冷靜下來,才不至於讓自己真的一時惱火沖動之下,打破自家相公那顆木魚腦袋。平日裏木訥些她也就認了,如今這麽緊要的時候,他也給她犯傻?

“哦,你說那兩個人吶!走啦!”眼瞧著太座面上肝火正盛,怒氣隱忍,沃涯可不敢皮癢地在這個時候執拗,忙訥訥應道。

“走啦?走去哪兒了?”封離湮續問,一時間有些難以想明白。怎麽會這樣?難道是她看錯了嗎?如果真的是他們的話,他們怎麽會就這麽走了?可是……她望了望莫凝語,凝語也瞧見的,雖然只是一個背影,有可能是她們思念過度所以產生的錯覺麽?可是,這怎麽可能?

“我怎麽會知道他們去哪兒啦?”沃涯笑笑,卻又覺得奇怪,為什麽湮兒要追問他這個。

“你不認識他們?”封離湮蹙緊了眉,總算察覺到這當中的蹊蹺,狐疑地打量著沃涯周身,就算是沃大哥當真是失去了有關索驥和莫姐姐的記憶好了,但是,那畢竟是他至親的哥哥,倘若索驥和莫姐姐當真是死而覆生,站在了沃大哥面前,他真的會無動於衷麽?可是……真的不會是她們看錯了嗎?先別說索驥,莫姐姐可是她們親眼見著咽氣的呀!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還活著。那一瞬間,原本死灰覆燃的希冀在瞬間被抽離,封離湮無力地回過頭,剛好瞧見莫凝語同樣失落的容顏,她輕輕摟住她,兩人相互汲取著彼此的溫暖,罷了,罷了,只是她們看錯了吧?

“我該認識他們嗎?”沃涯反問,今天真的很奇怪,不只是湮兒,就連凝語也是。“湮兒,你們到底是怎麽了?”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他沒辦法瞧著湮兒這般反常,自己卻是一無所知。

“沒事!沒什麽!”擡起的眸子,望著沃涯寫滿關懷的澄澈眸子,封離湮還是選擇了……隱瞞。罷了。既然他什麽都不記得的,就讓他繼續這般單純的,快樂地走下去吧!只是……不經意地一瞥,她的視線定格在沃涯手裏的物件之上,“你手裏那是什麽?”她不記得他今天有帶這麽一個盒子。

“哦?這個嗎?”沃涯有些反應不及,待到明白她所說的,他舉了舉手中所握的精致的盒子,又是憨態可掬地笑著,“這個就是剛剛你問的那兩人送給我的!”

“送給你的?是什麽?”心,又是狠狠地一跳,封離湮和莫凝語都是同時沖了上前,接過沃涯手中的盒子,握在手中,輕飄飄的,似乎沒有重量。兩個女子對視一眼,然後,迫不及待地將之打開,然後,兩人就這麽望著盒子裏的東西,同時,沈默了。

“是什麽呀?”沃涯從兩人中間探出頭來,低頭一瞅,卻是困惑地皺起了眉,然後,伸出手,拈起盒中的物件——兩片竹葉,嘴裏不解地嘀咕著,“怎麽會是兩片葉子,我就說嘛,素不相識,萍水相逢的,幹嘛送我東西?果然,惡作劇而已!”沃涯笑著撇撇唇,揚起手,就想要將那兩片葉子丟擲於地。封離湮連忙揚聲想要阻止,卻在出聲的前一剎那,瞧見沃涯原本高揚的手,居然遲疑地滯留在了半空中,然後他將手放下,手指摩挲著那兩片再普通不過的竹葉,神態間,卻像是若有所思。

望著沃涯的神情,知他如封離湮又豈會不知道他的心思。心裏有些澀澀的,有些空空的,她知道,他終究不是完全的無動於衷。轉過頭,她拍撫著面色有些慘白的莫凝語,兩個人一同註視著來來去去的人潮,像是透過了眼前穿越的人流,望向了她們急欲尋找的那兩人。不管是不是認錯了都好,無論是那相似過頭的背影,還是那兩片青翠的竹葉,這一刻,她們都真誠地企盼著,所有的一切一切,不是他們太過想念,所以有的南柯一夢。無論還能不能相見都好,能有那麽一種期盼麽?至少,他們還在世間的某一個角落裏,跟他們同望著一片天,同掬著一縷雲,共此清風明月。

耳畔,突然響起悠悠的竹音,封離湮和莫凝語楞楞地回過神來,尋聲望去,沃涯專註吹著竹葉的側顏沈斂,但卻飄忽,那首曲子,她是聽過的,那是沃涯第一次在她面前吹奏,也是唯一一次。她還記得,那一天盈雪山上的風特別的冷,那些焦黑的山木,那些焦臭的味道讓她幾欲窒息,而她,就這麽站在他身邊,靜靜聽著他吹著那葉子,心,一針針,紮得血流如註,生生的痛…….

就這麽望著,望著,封離湮的眼不自覺的,竟然濕潤了。她知道,他還記得,就算是記憶失去了,可是他的心上,始終記得的,那種感覺不會忘,那種血濃於水的親密不會忘。索驥該感到安慰了吧?沃涯不但過得快樂,而且,就算記憶模糊了,但心上,卻始終還記著,那個多年前折簫摘柳,只為寵護弟弟;多年之後,又放逐自己的生命,將生的機會留給弟弟的。那個哥哥。

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但那一刻,封離湮卻是喜悅的。太過明了她的心思,莫凝語輕嘆了一聲,輕輕摟住封離湮,有些事情,有些人,就算是經過了,但還是會在心上印刻下痕跡,甚至,是傷痕。而那些傷,或許藏得很深很深,觸碰到了,也許不只是純粹的疼,也有隱隱的甜。

“湮小姐,湮小姐——”咋呼的聲響由遠及近,封離湮原本失落的心緒在瞬間消失了個幹凈,在望著氣喘籲籲奔來的梅香,忍不住搖頭失笑,這個梅香,年紀也不比自己嫂嫂小,怎的,卻總是如同麻雀一般的咋呼個沒完?“湮小姐,你快些,快些回家吧?姑爺……姑爺回來了!”梅香一邊粗喘著氣,一邊急急地道。

封離湮的笑容陡地僵住,神態有些滑稽地在不敢置信和期待間徘徊,屏住呼吸沈默了良久,久到胸腔間泛起悶悶的疼痛,封離湮才一瞬不瞬緊盯著梅香,然後,小心翼翼,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剛剛說什麽?你說……誰回來了?”

“姑爺!是姑爺!湮小姐,姑爺回來了!真的回來了!”梅香急嚷著,一邊說著,眼裏居然就一邊流下淚來,但面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我哥……回來了?”雖然已經能夠明白梅香的意思,但是,封離湮卻還是又期待又不安地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是上蒼給過了太多的絕望,所以,終於決定慈悲地給予他們一次恩賜嗎?是這樣嗎?是嗎?

“嗯!”梅香一邊抽泣著,一邊使力地點頭。

這是第一次,封離湮發現,梅香的咋呼居然是這般的可愛。心,跳得厲害,封離湮的面上卻揚起了笑容,然後,她撩起了裙擺,就欲往人群之中沖去。只是邁開步子的同時,她才發覺到眼前居然是模糊的,原來,她,竟哭了。

“小心點兒!”好不容易消化掉雲湛居然活著回來了的事實,就瞧見他那靜不下來的寶貝妻子撩起裙擺想要狂奔的姿勢,沃涯嚇得心跳一頓,連忙環住她,臉色還是不由自主白了白。

腰上那只手的溫暖讓封離湮失去了力氣,她軟倒在他懷裏,淚,無休無止,她啜泣著在他懷裏耍起了賴,“我腿上沒力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抱我,抱我回家去……”沒關系,就算路人都側目,又如何?就算旁人對她指指點點又如何?她就是甘願對這個男子這般撒嬌耍賴,她就是喜歡在大街上又哭又鬧,誰讓她就是開心呢?她哥回來了,她就是開心啊!開心到她很想笑,但不知道為什麽,卻止不住地哭。

沃涯摟緊懷裏的妻子,目光裏,全是溫柔和寵溺,他乖乖地依言將她抱起,望著她,暖暖地笑,一如多年之前,他們初見之時的爽朗和溫暖,“好!我們這就回家!”

封離湮點點頭,環緊他的頸項,她在淚裏,幸福地笑了開來。

莫凝語也是笑笑,跟著沃涯一道,一步步,擠出了人墻。就算旁人側目那又怎麽樣?他們不會知道,對於失去了太多的人來說,那些失而覆得是怎般的欣喜若狂?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對於他們這些曾經為了自己在乎的人義無反顧的人來說,一個家,有多麽的重要。不過,不知道沒關系,對於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因為,前面,就是家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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