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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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兒還那麽小,小到也許她就算遭遇了危險,也不知道該要呼救;她還那麽小,小到她每每依偎在她懷裏,就如同一只荏弱的小貓;她還那麽小,還那麽小,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走失了,她怎麽認得回家的路?怎麽在回到她已開始慢慢冰冷絕望的懷裏。那些思緒如同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入腦海,柳晏笛的臉色越來越慘白,邁開的步子越來越乏力,就連目光,也盈滿了空洞的絕望。迎面而來,一記碰撞,她步子一個踉蹌,幾乎力氣盡失地跌倒在地。一只手,在她跌下的前一剎那,驚險萬分地拉住了她,一聲又一聲急切的呼喚響在她耳邊,卻聽不進她恍惚的耳裏。

“小姐——,小姐——”連喚了好多聲,也不見柳晏笛有什麽反應,又握著她冰涼冰涼的手,梅香神色越來越焦切,終於忍不住用力搖晃起她,並且加大了音量在她耳邊低吼了起來,“小姐,你先醒醒!小小姐應該沒事兒的!剛才遇到咱們巷口的劉大嬸兒,說是好像瞧著一個男人抱著小小姐往咱們家的方向去了!”

“什麽?你剛剛說什麽?響兒怎麽?”恍惚間,聽到了響兒的名字,柳晏笛空茫的思緒稍稍有了起伏,但一雙瀲灩的眸子卻怎麽也不若平日裏的明亮清朗,只是聽著女兒的名字,重重敲響在她心上,一種死灰覆燃般的希冀讓她忍不住緊緊扣住了梅香的手,緊到梅香忍不住吃疼的蹙緊了眉梢。

手腕間的疼痛讓梅香深攢了眉,但深知小姐的期許,她不敢有絲毫的耽擱,又將方才之言又重覆了一遍,“方才我遇上了咱們巷口的劉大嬸兒,說是瞧見了好像有個男人抱著咱們小小姐往回家的路上去了,想來是有好心人找著了咱們小小姐,小小姐又恰好識得路了……唉!小姐,你等等我啊!”話還未說完,就瞧見柳晏笛倏地松開了原本緊扣著她的手,撩起裙擺往人群外擠去,梅香連忙急喚了一聲,然後,便是火急火燎地追將上去。

這是第二次,柳晏笛覺得,通往家而去的那條路,竟然是如此的漫長。她還記得,除開這一次的那唯一一次,她是在記憶和現實當中掙紮,那場在落花飛絮中,在絕望和想念中,漫長的奔跑。那一次,她奔跑的盡頭,是一間處處充滿回憶,卻已經沒有他在的屋子,是一次最後與最終的抉擇和放手。他們曾經共同許下的誓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生則同衾,死同穴。但是,他丟下了她,而她,為了腹中的小生命,無法拋開一切去尋他。可是,這一次呢,這一次,倘若連響兒也不在了呢?倘若這次奔跑的盡頭,連響兒也不在了,連她唯一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也不存在了,她該要怎麽辦呢?

穿過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隱約的,仿佛能聽見窗前屋檐下,那串雲湛曾經親手為她掛上的風鈴,清脆悅耳的聲響。只是目光擡起的剎那,她的腳步卻倏然僵在了原地。足下因急速的奔跑而騰裊而上的沙土蒙塵上她潔白的絲履,沾染上她淺藍的裙裾,她眼角的淚隨著她乍頓的步伐,冰凝著,從眼角……滑落。

視線所及,就是距離不過只有數步之遙的竹屋,那個他親手為她構築的家。只是,她的目光卻只能一瞬不瞬,不敢稍移地註視著那道背對著她,站在竹階下頎長而寬闊的背影,那個她已經只需一眼,便能在第一刻認出來的背影。但那一刻,她的心,卻是出奇的平靜,所以,當那個抱著孩子,緩緩半側過身子,向她轉過來的人,露出那張她再熟悉不過,曾在心上,記憶中,溫習過不止千萬次的面容,那一記眼神,那一抹笑容,仿佛,時間並沒在他們留下任何的痕跡,仿佛,他就是這樣,始終伴在她們母女身邊,一直,沒有離開過。

可是,就在他們四目相對的頃刻間,柳晏笛終於知道,剛才心上的平靜都是假象,不過是在確認眼前都是真實,不是幻象的同時,淚,便攜帶著心上難以承載的太多太重的喜悅,呼嘯而下。她咬著唇,卻是不敢眨眼,定定地註視著那從記憶深處走出來,並且在眼前鮮活起來的男子,和他懷中,正格格笑著,向她伸出手來,奶聲奶氣,喚著娘親的小娃兒,他們……她以為失去,又覆得的……珍寶。

望著她,男子,就是雲湛,較兩年多前少了分冷漠,多了些明朗的眸子裏沈澱著淡淡的柔與沈沈的思念,就這麽望著,然後,他用單手抱住懷中的小女娃,騰出一手,緩緩探向她,唇瓣向上微掀著,淺淺地笑,“抱歉!我回來晚了,畢竟……我沒有爹那麽幸運!”唇瓣上揚的弧度間多了分淡淡難言的苦澀,低眉間,十指之中兩指不正常地半屈著,那雙曾經修長而漂亮的手,居然滿布著深長的疤痕。然後,他抱著響兒,朝她的方向前走了兩步,雖然步子一如往常的平順,但是柳晏笛還是輕易地察覺到了那一丁點兒幾乎難以察覺地微跛。

只是,沒有一丁點兒的難以接受,心疼,卻在一瞬間竄上心尖兒上,她淚霧彌漫的眸子望著他,一步,又一步,慢慢朝她靠近,走得一如往昔的平順,可是,她的心,就是一陣又一陣地抽疼,然後,她嗚咽著咬住唇,一個箭步上前,卻是再沒有半分的遲疑,就這麽偎入他的懷裏,緊緊地,緊緊地環住他的頸項。鼻端,嗅到的味道是久違的熟悉,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溫暖,熟悉的安定,那是她已經不敢再有奢望的希冀和期待,在今日,居然會得以圓滿。他回來了,他真的,真的如同她多年來海市蜃樓般日日午夜夢回重覆的情景,他此刻,就在她眼前,而她,就在他懷裏。

雲湛始終噙著淡淡的笑,卻只是摟緊了懷裏的女子,不時輾轉輕吻著她的發頂,不時輕輕地撫摸著她緞般的發,他想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也永遠不打算告訴她,為了這場遲了二年的重逢,他付出了多少。

只是他也沒想到,看到他的手跟腳,就算他什麽也不說,柳晏笛也都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第一次同時感受到爹跟娘的擁抱的響兒都在父母懷裏扭動了起來,久到一旁的小男孩受不了地猛翻白眼,久到連在屋裏的展佩蘭也察覺到屋外的動靜,走了出來,然後,在瞧見屋外相擁的兩人時,展佩蘭整個僵在了門邊,尤其是在她已經接受了兒子再不可能回來的事實,卻又在這時瞧見了雲湛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時候。

“娘——”略帶沙啞的嗓音低喚著母親,雲湛將女兒挪到情緒稍稍平覆了的柳晏笛懷中,然後,走上前,伸展雙臂,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著的母親摟進了懷裏,然後,在她耳畔一聲又一聲地喚著,“娘——”

那一聲又一聲的呼喚,從耳畔痛擊在心裏,展佩蘭終於相信了兒子回來了的事實,“飛兒——”低喚著的同時,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只是越哭越大聲,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了起來。

雲湛始終淡淡但卻從未有過的溫暖地笑著,也許是因為經過了太多的事情,如今的他,知道什麽需要去珍惜。

遠處,也尋回此處的花絮蝶和封從瀟一行人眼瞧著這一幕,在震驚於雲湛居然死裏逃生,也欣喜於響兒沒事,不過是虛驚一場的同時,都為這骨肉重逢而動容。

好一會兒後,率先回過神來的封從瀟低聲吩咐梅香道,“梅香,快些去莫府把湮兒和沃涯找回來!”

“哦……哦!”梅香自怔楞中回過神,跌聲應著,然後連忙又朝竹林間的那條小道奔去,只是,那步子間去含著喜悅與輕快。

這廂,展佩蘭還在啜泣著,但一只手卻是緊緊挽住了兒子的手,只是跌聲重覆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娘!我們進去吧!”雲湛低聲笑應著,然後扶著展佩蘭往屋內而去,行進間,回過眸子,對著花絮蝶緩緩展開一朵淡淡的笑容,不需言語,多年的默契,他們,都懂得彼此。回過頭,他握緊了柳晏笛的手,望著母親和妻女,他知道,兩年漫長的等待,他終於完滿了他險些錯失了的幸福。

花絮蝶說不出那一瞬間心上的輕松和釋然,她說不出有多開心見到雲湛平安無恙,只是……眼角餘光在瞥到立在一旁的封從瀟和商紜紗,她眼底,還是有一抹不自在,一閃而沒。然後,她邁開步子,隨著雲家一家人之後,步上了竹階。

封從瀟的視線目送她而去,眸眼間,晦澀而苦楚。

“為什麽你們一直拖到了現在?”商紜紗有些不明白,這兩個人明明就對彼此有意,為什麽卻始終不肯捅破那層窗戶紙,給彼此一個真正的開始呢?三年多了,自他們相識,已經不算短的時間,也許,他們早該跟柳晏笛和雲湛一樣修成正果了才是。可是,為什麽……然後,就在那一瞬間,她瞥到了封從瀟有絲不自在的神色,一絲不太可能的猜測在心上掠過,她攢起了眉,“難道……是因為我?”

對於如今重生了的商紜紗有的蕙質蘭心,封從瀟其實並不是很驚訝,但只是淡淡一哂,沒有說話,他也隨後跟了過去。希望得到商紜紗親口的祝福是一回事,能讓他沒有半分的負罪,而且,他希望在確定紜紗幸福的前提之下,去開始他全新的生活。只是,他知道的,這兩年,他跟絮蝶其實都在等待,等待他們彼此的心上都放空了,只留待彼此的位置。只是不知道,如今,時候可到了嗎?

望著封從瀟的背影,商紜紗仿佛明白了什麽,只是眉宇間忍不住有絲失落,其實,她一直知道的,從瀟就是這樣的好男子,只是,他們,沒有緣分。

竹屋前的空地上,那個完全被遺忘了的小男孩兒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他瘦小歸瘦小,但是也不至於這麽沒存在感吧?怎麽會被這麽多人忽略至此?可是,就在下一瞬間,一記童音從屋外一路響到了竹屋前,“多多……多多……”就見著雲響瑟踉蹌著步伐,邁著小短腿兒朝他奔了過來,看著她不住咧開嘴笑著,晃出幾顆稀疏的小牙還有淌著口水的模樣,小男孩愈加無力地翻起了白眼,這樣的話,他寧願被人忽略到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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