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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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又一個陌生的人,擦肩而過。柳晏笛卻都是視而不見,嘴裏,喊不出那個融透她骨血的名字,她只是一徑地奔跑著,尋找著。沒有人知道一個母親在丟了自己的孩子時,會是怎樣的心情。沒有人會知道,一個失去了丈夫,卻又再失去最重要依托的女兒的母親,會是怎樣的心情。

柳晏笛說不出,胸腔間的難以呼吸,較兩年前失去雲湛時,哪一個,更痛。她只是不斷地乞求著上蒼,不要,求你,千萬不要!不要在奪去了我所有,在我好不容易在響兒身上,又再找到活下去的勇氣時,再一次剝奪我生的希望和力氣。求你,把響兒還給我吧!響兒,她的女兒,她會為她可愛的笑容,和軟嗓帶著奶聲奶氣的一聲“娘”而笑得滿足,也會為了她的調皮和搞怪而頭疼,可是,那是她的女兒,是她十月懷胎,用心呵護的女兒,是雲湛留給她,最重要東西啊,那種骨血相連的感覺,怎麽可以失去,怎麽可以替代?可是,她怎麽會不見了呢?明明今早,她軟軟白嫩的身子還偎在她懷裏,左扭右動的,就是不肯乖乖穿上衣裳,好在她太了解女兒的性子,早在為她穿衣之前,就在屋裏燒了一爐旺旺的爐火,熏暖了整個屋子,否則,這麽折騰,還不著涼?她怎麽會不見了?她兜裏可還揣著剛剛買的糖果,響兒還來不及吃呢!

她還記得,響兒剛出生時,當她接過她小小,軟軟,而且皺巴巴的身體,攬在懷裏時,她就哭了。她就知道,因為失去了雲湛而逐漸死去的心,必須重新跳動起來。因為,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雲湛的意思,他要她好好活著,而且把最重要的東西,留給了她。為了女兒,她必須讓自己重新站起來,因為,她不止是要生下女兒,她還要教會她笑,教會她快樂和幸福,教會她很多很多東西。她幾乎算是為了響兒才活過來的,所以,她不知道失去了響兒的自己會變成什麽樣,但是,她不能失去響兒,不能在她生下她之後,疼愛了她這麽久之後,再讓她失去響兒。只有當母親的才知道,失去了骨血,是怎般難忍的疼痛。所以,響兒,為了娘,不要出事,娘也絕不會讓你出事!

“球球,球球——”粉色小褂,紅底白點小披風的小娃兒邁著白嫩的短腿,無視那些只需挪一挪,就可能將她踩傷踩扁的大腳長腿,她眼裏就只能瞧見那抹前方奔跑著的雪白絨球。多少次,她小小的身子都險些被絆倒,多少次都讓身後不敢放松,卻是陰沈著一張瘦黃的臉,不敢稍慢半步,用力擠開那些不知比他強壯上多少的大人,始終隔著一小段距離,緊跟在她身後的男孩兒捏了把冷汗。

“球球,球球——”小雪貂終究是停下了,但小家夥似乎早就習慣鉆進旁人的腳邊,在初春的春寒料峭裏,以毛皮摩挲著旁人的麂皮靴子取暖。小娃兒眼瞧著調皮的寵物總算是停了下來,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晶晶亮,伸出白軟的小手就要將小雪貂重新摟進懷裏。一雙大手,卻先於她,抓住小雪貂的毛皮。那是個很高大的男人,不過彎彎腰,伸長本就修長的手,就輕輕松松地將那只小雪貂抱起,奇怪的是,那一向頗具靈性的雪貂也不認生,任由那男人將他抱起,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地轉著,打量了抱著它的男人兩眼,就低嗚了兩聲,爪子刨刨男人衣袖,像是在打招呼。

眼見自己的貂兒被別人抱起,小人兒先是困惑地歪了歪小腦袋,待反應過來之後,她隨著男人將貂兒抱起的動作,仰起了頭。男人好高,高到小人兒擡起頭,只能瞧見他頭頂炫目的日光,幾乎不太看得清楚男人逆光的面容。可是,這樣的情形並沒有持續上太久,男人居然略略屈蹲下了身子,一雙深幽的眸子和煦地望著仰望著自己的小人兒,緩緩遞出捧在手裏的小雪貂。

幾乎是同一時刻,小人兒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不過短暫的一瞬過後,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驟然響起,卻是沒有哪怕半分的猶豫,“爹爹——”

男人的手僵在離小人兒不過寸許的地方,顯然是被小人兒突如其來的呼喚嚇到。一雙深幽但卻似乎已經滿經滄桑的眼,註視著小人兒粉嫩的臉蛋,晶燦的雙目,久久無法動作,久到他捧著雪貂的手都忍不住不能自持地輕顫起來。

“爹爹?”小人兒對這兩個字顯然是十分熟悉,居然咬得異常清晰,只是,見男人久未動作,她有些疑惑地偏起小腦袋,打量著男人。然後,粉撲的小臉上漾開一抹燦爛可愛的笑容,便朝男人張開了小手,“爹爹,抱抱——”

望著小人兒粉撲的小臉上可愛至極的笑容和眼裏隱隱的期盼,男人卻是沒辦法動作,手,顫抖得愈加厲害了,掌中的雪貂輕巧地躍至地上,男人的眼框,卻是忍不住濕潤了,紅潤的眼,卻是舍不得離開小人兒須臾。

然後,小人兒顯然是受不了這樣的冷落,那雙極盡燦亮的眼,轉瞬間就紅了,小嘴兒一撇,眼看著,就要哭起來,“爹爹——”好不委屈地撒嬌喚著,卻是喊進了男人的心坎兒裏,“抱抱——”一雙蘊著淚的眸子看得男人心頭揪疼,高舉的小手卻是固執地始終朝著男人張開著。

那小人兒可憐的模樣讓男人心頭悶聲地鈍痛,顫抖著的手卻是緩緩探向小人兒,那寬厚而修長的手,卻在觸及小人兒的剎那,陡然間,多出了幾分急切,一個探身,便將小人兒抱起,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摟在了懷中。男人的臉,埋在小人兒白嫩的頸間,嗅聞著淡淡的奶香,心潮澎湃,心頭轉過的思緒,何止是萬千。但在那一刻,他說不清也道不明,只得一徑地抱緊了懷中的小人兒,如同抱緊了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埋在小人兒頸間的臉上,卻有滾燙的液體不住淌下……

男人有些激狂的動作,卻仿佛絲毫沒嚇到小人兒,反而是異常乖巧安靜地任由著男人抱著。男人越摟越緊,他幾乎不敢相信能在這樣的時候,聽到這麽一聲“爹”,他從未想過,不過就是這樣一聲呼喚,竟能讓他這般的震撼。那一刻,他沒辦法去多想一個不到兩歲的小孩為什麽會對著全然陌生的自己,叫出那般親昵的一聲爹。這個時候,他或許不會知道,那間城郊的竹屋裏懸掛著,一副女子傾盡所有的記憶和思念繪制的肖像;他或許不會知道,女子每每總抱著女兒,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講著那人的事,不曾有絲毫的淡忘,也不允許自己和女兒淡忘;而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女子費盡心思教會牙牙學語的女兒第一個說的詞,不是娘娘,也不是奶奶,而是……爹爹。

“餵!你——,你快放開她!”就在這時,一聲強自鎮定,卻仍讓人能聽出幾分畏懼的顫抖,還猶帶著幾分童稚的嗓音響起。

男人緩緩自小人兒奶香的頸間擡起頭,眨眨眼,在小人兒可愛的披風之上揩去面上的濕潤,擡起頭,卻是低望著高舉著一塊兒磚頭,正惡狠狠盯視著自己,卻是瘦弱比皮包骨好不到哪裏去的男孩,興味地挑了挑眉。不是沒看懂男孩兒倔強的眼裏明顯的威脅,但是,抱著小人兒的手卻是沒松開分毫。

“我說了,你快放開她!”男孩兒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雙腿不要發抖,也不要臨陣退縮,他從來不知道,一個看起來這般俊美的男人,居然就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打從心底地寒起來,那仿佛是歷經了太多的殺戮而沈澱而成的一種冷銳銳的峭,如一柄利劍,能洞穿人心。

“我為什麽要?”男孩兒明明怕得要死,卻不肯後退,反而始終倔強地咬著下唇,似乎打算從比他不知道強壯了多少倍的對手手中“救”回小人兒的那股子神氣讓男人眼底除了興味之外,更隱隱多了分笑意。

“多多——,爹爹——”小人兒卻是開心得不得了,在男人懷裏扭來扭去的手舞足蹈,還以自己的語言給兩個“男人”介紹起來,只是光從一個吐字清晰與否上,就瞧出了差別,何況,她那雙白嫩松軟的小手這會兒就摟在男人的脖子上,還撒嬌似的蹭著。男人側頭望著懷裏的小人兒,也是好慈愛地望著,眼角,唇邊,全是笑。

男孩兒卻是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這個笨蛋,真是有夠笨的!哪有人笨到大街上亂認爹的!”嘴裏嘟嚷著,男孩兒卻在瞧見男人扣著小人兒的右手時,怔了怔。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呢?”男人沒有錯漏男孩兒嘴裏的嘟嚷,但卻沒有動怒,只是淡淡笑著,望著男孩的眼裏笑意濃濃,“如果我不是,你認為你能打得過我?”

男孩兒不服氣而倔強地揚高下顎,就在那一剎那,所有的話都梗在了喉間,呈現在眼裏的,那男人與小人兒在陽光映照下的五官……居然是如此的……神似。神似到,他方才的篤定在瞬間動搖起來,他們……真的不是父女麽?

還未從怔忪中回過神來,男人卻已經掖合著小人兒的披風,低低道,“回家吧!”而後,目光淡淡地掠過他,“你要跟來就跟上!”話落,他也不等男孩兒有所反應,就邁開了步子。

男孩兒連忙追上去,笑話,雖然有過那麽一瞬間的懷疑,但他現在可還沒確定這個男人當真是那奶娃兒的爹呢。只是……男人的腿太長了,每走上一步,他要連追幾步才能趕上。男孩兒一邊在揮汗如雨地追趕時,一邊緊咬著唇在心裏起誓,他一定要讓自己長得更高,更壯,以後要讓別人追他,追個半死!絕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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