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一次一樣，當翅膀的撲騰聲響起，一只鷂鷹隨之振翅飛出半敞的窗戶。雲湛立在極致的風口，靜望著那鷂鷹飛遠，手裏一陣用力，握在掌心的一紙信箋被內勁震碎了，那些雪白的碎屑隨著他漸漸松弛的掌心，被揚散在清晨的風裏。

雲湛的眼眸如雪般冷冽，也如冰般剛決，然後，他抓起放在桌上的孤鳴劍，出了廂房。在熹微的天光中，他先後敲響了花絮蝶和封從瀟的房門。“可以請你們隨我一道上盈雪山麽？”開門的時候，他是這麽說的，聽不出話裏的請求，他只是這麽說著，卻也篤定了他們的答案。這，或許就是他們一路走來累積沈澱的一些東西，譬如，信任。

封從瀟扯扯唇，笑了，沒有說上半個字。

花絮蝶卻是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展開一朵較桃李更為嬌艷的笑靨，“謝天謝地！你這次畢竟是沒打算自個兒一個人去了！”而後，花絮蝶面色一轉，神色間多了絲顧慮，“可是，你不去跟伯母和湮兒道別，沒關系麽？”這一去，也許是一家團聚，卻也可能是生死相隔，不去跟最親的人說聲珍重，真的沒關系麽？

雲湛黯了黯眼眸，最終，卻還是輕而堅決地搖了搖頭，“不用了！”說了，能有什麽分別？娘親不會攔他，卻無疑是平添不舍與擔憂，湮兒……只怕硬要跟去，這，恰恰是他竭盡想要去避免的。

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清楚了他的堅決，花絮蝶輕嘆了一聲，與封從瀟對望一眼，各自取了兵器，三人，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步出了客棧。

“湮兒……湮兒……”催魂般的叫喊聲伴隨著越來越響的敲門聲讓還在沈睡中的封離湮不堪其擾地更往被褥中鉆去，但魔音卻依舊不絕於耳。

最後，她終於忍無可忍地掀開了被子，坐起身，萬般無奈地開始穿衣。自然是聽出了沃涯的聲音，若非也聽出了他話音裏隱含的急切，她還真的是不想理他呢！只是，什麽事，怎麽會這麽早？一邊在心裏嘀咕著，她一邊沈著一張俏顏拉開了門，起床氣極重地寒著嗓，“一大早的，是要催魂麽？”

封離湮沈斂的面色稍稍澆淡了沃涯面上的急切，但也只是一瞬間，他便急道，“湮兒，你不是讓我幫你看著雲大哥麽？剛剛我瞧見了，你兩個哥哥和弄影姑娘悄悄地出門去了！”

這麽早？封離湮杏目驟睜，原本還惺忪的睡意在頃刻消散，反應過來的同時，她的心咯噔一沈，而後，便拔腿往客棧外奔去。

“唉！湮兒——”沃涯急喚一聲，卻還是反身抓起封離湮掛在床頭上的鬥篷，這才追了出去。

封離湮幾乎是拼盡了全力在雪地中追跑，但是，她的輕功差雲湛幾人太遠，怎麽也追不上，她只能沿著他們的足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狂奔。步子邁得又急又亂，她蹣跚著腳步，好幾次，在雪地裏險些栽倒。最後，還是後來追上來的沃涯看不過去，攜住她的腰肢，足下一點，便輕盈而快速地朝前掠去。

好在沃涯的輕功造詣不錯，而花絮蝶的修為又不如雲湛和封從瀟，所以略略拖沓了他們的行程，他們沒有花上太多的時間，便追上了雲湛幾人。

“哥——”一經落地，封離湮一刻也不多停留地推開沃涯，便徑自朝著雲湛幾人奔去。

“湮兒？”瞧見封離湮出現，封從瀟和花絮蝶都是一臉愕然，雲湛卻因此糾結了眉峰。

“哥！”封離湮奔到了雲湛跟前，俏頰上染著因急跑而殘留的紅暈，眼裏，卻全是焦切與憂心，“我知道，不該攔你，也攔不住你！可是，帶上我，我要跟你們一起去！”

封離湮話裏的堅決卻讓雲湛的眉皺得愈緊了，“你知道我去幹什麽，那你跟著我是要做什麽？”

“我要看著你啊！”封離湮卻是回答得理所當然，“咱們好不容易母子、兄妹相認，我自然是要看著你，不讓你出事的。不然，我怎麽跟娘交代？你就這麽去了，娘不知道會有多擔心呢！”

“既然知道娘會擔心，那你就該回去，把娘照顧好了！”雲湛略略沈下了嗓音。

“我不要！我要跟著你去！”封離湮卻是任性地嚷了起來。

“你跟著我去做什麽？你應該知道我要去幹什麽，有多麽危險，你跟著我，什麽都幫不了，我還得顧著你！”雲湛眉眼間染上了慍怒，音調一再地飆升。

“我不會拖累你們的，我自己會照顧自己！”封離湮卻是一再強調著。

雲湛卻是絕然地別過了頭去，嗓音徹底冷了下來，“我不會帶你去的！”而後，他越過還想吵鬧的封離湮，徑自望向站在不遠處的沃涯，“沃涯，帶她回去！倘若你是為她好的話，就帶她回去，你也回去！”

話落，雲湛別過了頭，跟封從瀟和花絮蝶略使了個眼色之後，他就率先邁開了步子。

“哥——”望著雲湛在雪地裏踽踽獨行的背影，封離湮輕喊一聲，眼圈，卻紅了。

“回去吧！”封從瀟淡淡地補充，而後，也轉過身去，邁開了步子。

封離湮的淚終於是不堪重負地自眼角滑落，花絮蝶輕嘆一聲，掏出一方巾帕遞與她，而後，語重心長道，“湮兒，別怨你哥！他是為你好，不想讓你冒險，想要保護你！我知道你擔心，不過我會跟你哥哥們同進退。總之呢，我答應你，只要我花絮蝶還活著，就一定會帶你兩個哥哥，或者再加上你嫂嫂，一起回來！”沖著封離湮溫暖而堅定地笑笑，花絮蝶將那方巾帕塞到封離湮手裏，而後，也轉身離開。

“哥——”封離湮反應過來，攥緊了手裏的巾帕，卻是直覺地舉步往前追去。腰間憑空多出來的一只有力的手，卻止住了她的腳步。她含淚的眸子望向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一雙鐵臂，緊緊環抱住她纖腰，阻了她步子的沃涯，眼裏，多了分驚詫，她掙紮了起來，“你幹什麽？放開我！我讓你放開，聽到沒有？”

“我不會讓你去！”沃涯卻是淡然而堅決地道，他不知道雲大哥他們是要去哪兒，可是他聽明白，這一去，只怕是危險重重，而他，從很早之前，便已經向自己起誓，只要他還活著一日，就決不會讓湮兒深陷險境之中，即便她會因此怪他，都好！他想要守護她，也許過於笨拙，但這，就是他的方式！

幾經掙紮，腰上的鉗制非但沒松，反而又緊上了幾分。封離湮卻已經是滿頭大汗，她放棄了跟他比蠻力，但她眼裏的怒火卻已經狂燃了起來，她揚聲吼道，“你快些放開我！否則，我哥要出了什麽事的話，你拿什麽賠我？你拿什麽賠我？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

“我不讓你去！”沃涯還是平靜而堅決地回應著，他嘗過失去的苦，和哀莫大於心死的痛徹心扉，他不會再冒險，也經不起再一次任何一丁點兒的失去。

“你知不知道我哥他們是去哪兒？他們是上盈雪山去了！”封離湮眼裏的淚彌漫了眼眸，她不顧一切地低吼了起來。

沃涯一怔，環在她腰間的手僵了僵，他有些訥訥地應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太多的焦切和憂心在胸口心上翻攪，讓封離湮再難承受，伴隨著無休止滾落的淚，她再口無遮攔地尖嚷了起來，“你不知道自己身上中了什麽該死的情煞，一經動情，就能讓你痛得死去活來；你不知道你哥每日裏是用他的血做藥引，在壓制著你體內的蠱毒，才能讓你到現在還是一無所知；你不知道這就是你哥為了保護你，所以千方百計要殺掉我的原因；你不知道你哥要用來救你的靈藥，便是這世上僅有的一朵冰魄雪蓮；你不知道那朵冰魄雪蓮便在服緣聖手慕容勁手中，為了得到它，你哥費了多大的勁；你不知道慕容勁想要我家的寒煙玉玨，所以用冰魄雪蓮要挾你哥，擄走了我嫂嫂；你不知道我哥為了嫂嫂，多少次上了盈雪山跟你哥談交易，費多少心力，才救出了我娘；你不知道也許慕容勁就要上盈雪山了，我哥才急急上山去了；你不知道如今‘天煞宮’四宮堂主已失三位，‘天煞宮’早已今時不同往日；你不知道，你攔著我，可是在盈雪山上，不只是我哥，還有你哥，都可能有危險；你不知道，你哥也中了情煞，可是這世上只有一朵冰魄雪蓮，也許，他就快死了…….”

沃涯怔住，環在她腰上的手緩緩松開來。那心隨著她每說上一句，便冷上了一分，種種，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兜轉而過，他突然間為兄長的殘忍，冷酷都找到了解釋的缺口，可是，心，卻一寸冷過了一寸……

“沃大哥——”將一切和盤托出，封離湮的情緒稍稍平覆了一些，迷蒙的淚眼裏，瞧見沃涯過於冷寂的神色，她突然不安了起來，訥訥喚道。沃涯回過神來，下一個動作卻是疾速地朝著方才雲湛他們離去的方向奔去，那裏，正是盈雪山的方向。“沃大哥！”封離湮驚呼一聲，也連忙拔腿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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