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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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兒啊!這盈雪山上怎麽這麽安靜,像是一個人也沒有?”走過蜿蜒的山路,步過晃蕩的索橋,來到山崖對岸,‘天煞宮’總部所在地時,慕容勁終於將心頭的忐忑傾吐而出,一張面容上未見肌肉紋理的波動,眼裏,卻全是慌亂與畏懼。他聽過索驥的殘酷冷血,聽過索驥高深莫測到有些匪夷所思的身手,這讓他,如何不怕。

反倒是走在他身側的包三兒冷哼了一聲,唇上那撇八角胡在微風裏顫了一顫,眼裏,荏厲暴戾兼而有之,“索驥想要的東西在我們手上,他就算想耍花樣,那也是白搭!何況,你別忘了,必要的時候,咱們手上還有張王牌!廢話少說,今日可是朝思暮想了許久,容不得有半點兒差錯!”

慕容勁卻是奇異至極地諾諾應了聲是,便顫巍巍地走在了前頭。

包三兒眸中散發著極冷極利的氣息,待到慕容勁走上了前去,他才朝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然後,一行人便小心而謹慎地步進了通往‘天煞宮’決策中心廳堂的甬道裏……

“他們來了!”廳堂裏,洞開的窗戶前,負手站著索驥。那青衫,長發,都在風中獵獵飛舞,待到莫舒顏在他身後這麽輕聲道時,他的交疊在身後的雙手,便這麽,緊握在一起,指節,甚至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莫舒顏斂下眸子,回過頭,望向雙手被縛,坐在椅上,靜靜望著他們,卻是不發一言的柳晏笛,輕道,“雲夫人,可害怕麽?”

柳晏笛沒有回答她,反而是靜望著她片刻,唇上泛起一絲深思的弧度,“雖然沒有見過你,但是跟娘一塊兒被困在盈雪山上的時候,我常常聽她提起你,莫大姑娘!在娘心裏,你跟你妹妹便也是她的孩子,只是我沒想到……”她含著興味的眼兒在莫舒顏和索驥身上打了一個轉兒,“原來索少宮主就是你的那個曾經滄海!”

“雲夫人——”索驥回頭看她,一道眉,高高地挑起,“你真的很不像一個階下之囚!”

“有誰規定了階下之囚一定得是什麽模樣麽?我若怨天尤人,可能讓我早些出去?既然不能,我為什不讓自己過得快活些?”柳晏笛舒眉而笑,眼角眉梢都寫著明朗。

索驥先是一怔,而後,帶著幾許激賞笑了開來,他沒想到,這世間,竟還有女子,能將逆境看得這般通透,“你就不擔心雲湛?”

柳晏笛的眸子黯了黯,“擔心!怎能不擔心?但是,我的擔心幫不了他什麽,還有可能成為他的負擔!讓我被困在這裏,不能盡早救我出去,他心裏已經夠不好受了!倘若我還讓自己過得很糟,他只會更怨恨自己而已!話說了半天,索少宮主,如今可是到了要攤牌的時候,跟我說這番話,你有其他的用意吧?”

索驥輕輕一笑,有時候,總覺著,有些吃不消女子的直爽坦言,譬如,莫舒顏;譬如,此時的柳晏笛。“坦白說吧!雲夫人,也許,有朝一日,你我還能成為親戚,所以呢,我不想讓情況變得太糟!”

“親戚?”柳晏笛皺起眉,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沃涯其實叫索騏,是索驥的弟弟!”莫舒顏在一旁淡淡補充,然後,就見著柳晏笛恍然大悟了。

“但是說實話,面對慕容勁那只老狐貍,我沒有絕對的把握!所以,我希望雲夫人能明白,倘若能做到兩全自然是甚好!倘若不能,索某……也只能先在這裏跟夫人說聲對不住了!”索驥倒也沒有隱瞞,反而是實話實說,倘若真的不能兩全的時候,他毫無疑問的,自然是犧牲柳晏笛,換取冰魄雪蓮。

沒想到,柳晏笛卻是極想得開,了解地輕笑,“我明白索少宮主的意思,有的時候,為了守護自己重要的東西,人們是別無選擇的,索少宮主的顧慮,那是人之常情。倒是勿需說什麽對不住的話!”

“多謝夫人體諒!”索驥拱手道謝,神情,卻是極其認真的,“索某對雲夫人伉儷的承諾不變,若在可能的情況下,索某定然是竭力護夫人周全!”談話間,他已經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目光微閃,他轉過了身。一只手,卻在這時,緊緊拉住了他,他帶著幾許驚訝,回頭望著莫舒顏眼裏隱約的淚光。

“真的……沒有另外一種可能麽?”即便已經知道他的答案,但莫舒顏還是不願意放棄哪怕最後一丁點兒的希冀,問著。

索驥卻是回以一抹淺淡,但卻真摯的笑,一只手輕輕撫上她的面容,拭去她眼角已然凝聚,卻還來不及墜落的淚珠,“我知道活著好!可是,也得看是怎樣的活法!若能痛著還是好的,可是倘若連痛也沒法再痛,或者是痛著,但在空白一片的回憶中卻再找不出痛的根源,那麽,活著,只是生不如死!有些人,有些事,我是寧願死,也不會忘記,我相信,索騏也一樣!”

所以,不要再試圖勸他;所以,他又一次重述了他的決定;所以,她攔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這個時候,放開他,然後在之後的每一刻裏,無論生死,都伴著他。帶著幾許顫抖,莫舒顏還是極緩極慢地松開了索驥的手。

就在他們說話間,慕容勁一行人卻已經來到了廳堂近前,索驥面色一變,便笑著迎了上去,“慕容六爺,當真是稀客呢!快快有請!”

慕容勁卻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索少宮主,老夫可是應你之邀,前來叨擾了!只是你這盈雪山上怎麽卻是悄無人息,莫非是老夫來得不是時候麽?”

“慕容六爺嚴重了!只是如今‘天煞宮’四堂堂主已失三位,今時不同往日,早已是門可羅雀了!慕容六爺還能依約前來,真是讓索某不甚榮幸啊!”索驥也是假假地笑著,只是那眼眸深處沈澱的卻是晦暗不明的心思。

慕容勁帶來了約莫十幾人,但都只留在了廳堂外,沒有走進。而在索驥殷勤下落座的,卻也只有慕容勁和包三兒兩人。只是他們腳下卻仍著一個碩大的麻布口袋,扔到地上時,鈍響一聲,揚起些許灰塵。而那包三兒從一進了廳堂,便始終低垂著一張臉,仿佛是被眼前的陣仗嚇得有些哆嗦。

索驥先是瞟了那包三兒一眼,心上轉過一剎那的怪異,但他並沒有過於在意,而是轉過頭,將全副心神用在了跟慕容勁鬥智上。“慕容六爺能來,真是讓‘天煞宮’蓬蓽生輝啊!”

慕容勁陰鷙的目光卻是在掠過坐在角落,被莫舒顏護著的柳晏笛後,落在索驥身上時,卻多了分不耐煩,“算了!索少宮主,你和老夫都是明白人!你也知道,老夫此番上山絕非為了做客!你的籌碼老夫已經看過了,很滿意!不過交易成不成,那是雙方達成了!包三兒,我們的誠意,給索少宮主過過目!”

包三兒低低應了聲,然後從隨身的包裹裏掏出一只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當著索驥幾人的面打了開來,錦盒裏放著的正是冰魄雪蓮,雪白到幾近透明的花瓣,不多不少,正是三七二十一瓣;紅得似乎能滴出血來的花蕊,花瓣下如同手掌般托著化身的金黃色花萼,索驥只消看上一眼,便輕易斷定,這是無人能夠偽造的!

但是他卻輕笑了起來,“索某豈還有懷疑慕容六爺的話?真是多慮了!”

“唉!不管怎麽說,做生意嘛,總要是銀貨兩訖的好!好了!索少宮主,這誠意,你也過了目了,可還滿意麽?”慕容勁雖然神色未動,但言談間卻顯出幾絲急切來,這讓索驥有些疑慮地蹙緊了眉。

索驥沈吟了片刻,便輕笑了起來,“這東西做不了假,索某自然是滿意的……”

“既然滿意,咱們也別再這兒窮蘑菇了!還是快些做完了生意,老夫也就好下山辦要緊事去了!”慕容勁卻是半分也不耽擱地道。

索驥怔了怔,他沒想到慕容勁居然這般著急,這好像跟他那日所見之印象有絲不符,但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深思,只是扯唇賠笑了起來,“這,不急吧?還是得先喝了口茶再說!”

“‘天煞宮’最擅使毒,這裏的茶咱們可是不敢隨意喝的!”這時,那從未開過口的包三兒卻冷冷地譏誚了起來,那凜厲的眼神讓索驥輕擰起了眉,為了那心頭怪異的熟悉與不安,“再說了,這貨也驗過了,索少宮主也是急著索要咱們手上這樣物件兒的,如今到了跟前,卻不著急了,莫不是讓人起疑麽?索少宮主是當真已是勝券在握,還是其實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想等著援兵到啊?”

索驥怔住,心頭掠過一陣驚悸,他之前怎麽沒註意到慕容勁身邊還有這麽一號難纏的人物?

慕容勁卻已經促聲附和了起來,“是啊!索少宮主!你莫不是早跟雲湛一夥人竄通好了,想趁老夫一時不備,先來個擒賊擒王,既可以取到冰魄雪蓮,又可以救到人。還是,你是打算著先用雲夫人跟雲湛交換到老夫想要的東西,然後,再用來跟老夫討價還價吧?”

索驥這次是徹底地僵硬了神色,他真的是太小看慕容勁這只老狐貍了,沒想到,他早將自己的心思摸了個透,難怪,今日他上盈雪山來,察覺到盈雪山上不同尋常的沈寂,卻依然是這般有恃無恐,想來,他是有備而來。這麽說,他定然是有什麽後招了。索驥統領一個門派多時,每走一步都是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到了這生死存亡的時刻,也難免多疑,揣度著慕容勁的心思,他一時間,倒不敢輕舉妄動了。

索驥的反應顯然是取悅了慕容勁,他得意地笑了兩聲,卻又在下一刻,虛偽地擺出一副慈祥如同彌勒佛般的模樣,“索少宮主,老夫說句玩笑話了!你該不會介意吧?”

“哪裏!六爺當真是風趣!”索驥訥訥應著,舉手投足間卻再沒了方才的輕松。

坐在角落裏的莫舒顏和柳晏笛也是對望了一眼,難掩憂心,看來,事情,並沒他們起初所想的簡單吶!

“好了!咱們敘舊也該敘完了!還是談正事吧!”慕容勁說著,便從包三兒手裏接過了那個裝著冰魄雪蓮的紫檀木盒,朝索驥擺了擺手,“銀貨兩訖?”

索驥沈默著,猶豫著,望著那只盒子的眼裏卻是苦苦掙紮著,他想要,也必須得到冰魄雪蓮,可是,當真要用柳晏笛去交換麽?且不說柳晏笛是封離湮嫂子,倘若她在自己手裏出了事,日後為難的只是索騏的話,他真的能忍得下心,將這樣一個豁達,但卻終究是身懷六甲的弱女子交到慕容勁這只老狐貍的手裏,讓她獨自面對惶然且不可知的未來麽?索驥覺得這些時日來,他日漸熟悉的那個冷血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己似乎正在一點一滴慢慢死去,而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卻在這死去的同時又一點一滴活了過來,於是,他前所未有的躊躇了。

然而,索驥的沈默卻讓慕容勁極度不悅地冷哼了起來,猝然收回了那只扣著紫檀木盒,伸到了索驥跟前的手,“怎麽?索少宮主是不滿意老夫的誠意麽?還是……索少宮主還是想著要等援兵來,然後,一舉兩得?”

“不用等了!我們已經到了!”隨著激越的嗓音,雲湛、封從瀟和花絮蝶魚貫走了進來,就站在廳堂門口,阻住了慕容勁的退路。雲湛手裏的孤鳴劍還滴著鮮艷殷紅的血,再在說明著,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解決了外面,慕容勁帶來的人。

雲湛一貫淡漠的眼,攜著滿滿的關切,望向坐在角落裏的柳晏笛,在確定索驥確實依言,讓她仍毫發無損之後,他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氣。

而莫舒顏和柳晏笛在瞧見雲湛幾人進廳堂的剎那,對望了一眼,眼裏都是不容錯辨的喜悅,就連索驥也偷偷松了一口氣。雲湛他們來了便好,現在只要他們一起拿下了慕容勁,那,一切,就還在他們掌握之中。

慕容勁望著神色各異,卻都透著幾許欣喜的眾人,他卻哈哈狂笑了起來,那笑聲不知為何,讓在場的幾人都忍不住不安,忍不住毛骨悚然了起來。片刻之後,他停止了狂笑,面上那彌勒佛的笑容裏卻透著森寒的殺氣,“索驥啊索驥,你什麽都想要,未免太貪心了吧?索驥啊索驥,你自以為聰明絕頂,機關算盡,卻沒想到這世間,還有一句話,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沒錯,你有擎天架海之才,可說是驚才絕艷!你的計謀和手段在年輕一輩中,那也是個中翹楚,無人能出其右,老夫原本是很看重你的,還想著要與你一道共謀大業,不消三五年,你定然能揚名立萬,功名利祿手到擒來,可惜啊可惜…….你卻自以為聰明地毀了自己的前程。今日裏,你雖是走了步險棋,若是換作了別人,那自然是如你所願了,可是,你遇上的,偏偏是我慕容勁!所以也註定了你的棋差一招,一敗塗地!”

“你這是什麽意思?”索驥狠皺起了眉,有些不甘眼前明明是對慕容勁不利的狀況,他卻還是一副勝券在握,勢在必得的模樣。

慕容勁停下笑聲,“忘了告訴索少宮主,老夫之所以晚了數月才出關來,是因為偷空又南下揚州了一趟,順便給少宮主捎來了一位貴客……”這麽說著,他陰鷙的眼,卻對上了站在一隅的莫舒顏。

他陰鷙的目光突然讓莫舒顏不安了起來。

然後,包三兒回過身,拉開了倒臥在地上的那只麻布袋,露出了一張滿布臟汙,但卻還是在清麗中透著些許稚嫩的臉。

莫舒顏臉色大變,心咯噔一沈,驚喚道,“凝語——”

而索驥卻已是冷凜了一雙眼,擱在身體兩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包三兒取出一根銀針,在昏睡的莫凝語頸間輕紮了一下,莫凝語就這麽嚶嚀著,緩緩醒轉,她茫然的眼神在望見莫舒顏時,突然湧上了淚花,泣喊了一聲,“姐——”

莫舒顏僵住了臉色,在場的其他人臉色也都不好看。唯獨那慕容勁仍然是笑吟吟的,望向索驥僵硬的神色,“這位大禮,索少宮主可還滿意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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