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零七)

關燈
天還沒亮,正是破曉前最黑的時候,也是人睡眠最好的時候。但或許是一種心靈感應,莫舒顏就在這個時候驚醒了過來,憑著一種直覺,她起了身,拉開門,然後,就瞧見了立在甬道盡頭,透過窗欞望著窗外,一襲青衫逶地的索驥的背影。他未束發,那些發絲在暗夜裏沒有束縛地在夜風吹拂下飛舞,她悄然走至他身後,與他一同望著窗外黑沈的夜色,輕問,“怎麽這個時候起來了?睡不著麽?”

索驥雖是滿腹心事地背對她而站,但並未消減分毫的警覺,在他站在她身後時,他便已經察覺,就因為是感覺到是她,他原本因警覺而繃緊的神經才又松弛了下來。沒有回頭看她,他只是一徑望著窗外,卻不知是想要看穿這深濃的夜色,望向何方?“剛剛,做了一個夢!”剛說著,他喉頭一癢,便低咳了起來。

“噩夢?”莫舒顏輕問,望著他單薄的衣衫,有些不讚同地皺了皺眉,幾個箭步沖回房裏,取了他的鬥篷,不由分說,便硬是為他披上了。他那日在山崖上所受重傷未愈,沖撞了肺脈,她日日聽著他咳嗽,偏偏這男人卻是不懂得照看自個兒的身子。

索驥笑笑,卻沒有回答莫舒顏的噩夢與否,“今天……慕容勁就要上山來了!”

聞言,莫舒顏擱在他頸間,為他整理鬥篷的手也僵了僵,沈默了。

索驥卻是自嘲地牽了牽唇角,“我不得不說,我很怕,很不安!我想要,也必須得到冰魄雪蓮。但是誠如你所說,我連自己都詫異地沒有花上多少時間去掙紮,就決定了要成全索騏和封離湮,可是,雲湛偏偏是封離湮的哥哥。倘若我想要索騏日後跟他們家人相處和睦,那麽柳晏笛就絕對不能在我手上出事!我以前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可是,我卻錯算了慕容勁的狡猾。如今,我是真的沒信心了。我不敢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兩全,更不願意去想我究竟能做到什麽地步!”

“索驥——”張了張嘴,莫舒顏卻還是不知該怎麽勸他,因為他們都明白,他們即將要打的,也許是一場毫無勝算的硬仗。不能兩全,無論舍棄哪一方,那都是痛!想要弟弟活著,也想要弟弟幸福的索驥,比她苦!最後,千言萬語梗在了喉頭,卻只是融匯成艱澀的一句,“咱們就盡人事,聽天命吧!可好?”

索驥深吸了一口氣,崖上的風很冷,湧入喉間,他又嗆咳了起來,莫舒顏連忙伸手為他緊了緊鬥篷,“我想了一夜,也許走一招險棋,一切倒都還有轉機!就是在慕容勁察覺之前,先擒住他!可是,我偏偏在這個時候受了傷,而且慕容勁很少動手,我根本不知道他的深淺……”

“倘若知會雲湛,你,我,雲湛,花絮蝶,甚至是封從瀟,咱們一起聯手呢?會不會多出幾分勝算?”莫舒顏略略思索,眸光霎時一亮,急道。

索驥轉頭看她,眸中掠過深思,沈吟了片刻後,他低道,“這也許……倒可行!就當搏上一搏吧!只是…….”他又躊躇了,擡起的眼,目光裏含著眷戀在所處的甬道裏兜轉了一圈,情緒難辨,“為了得到一朵冰魄雪蓮,‘天煞宮’已經付出了太多血的代價。其實嚴格說來,這本是索家的私事,實在不該再牽扯上那些無辜的人,何況,我真的不想再看到盈雪山上可能會有的血流成河了!”

“你的意思是……”深知他的莫舒顏豈有不明白他的心思,但眉,卻緊蹙了起來,“那你爹的遺願呢?‘天煞宮’的千秋大業呢?”

索驥卻是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裏苦澀與自嘲並存,“舒顏啊舒顏,我跟索騏如今能不能活著都還是未知數,還管什麽‘天煞宮’的千秋大業?沒錯,我想著要讓我爹安心瞑目,可是,從我爹安心閉眼的那一刻開始,我從頭到尾,只想著要好好活著而已!到了後來,便是想要索騏好好活著!至於什麽‘天煞宮’的千秋大業,對於連活著或許都成問題的我們兄弟倆來說,根本就是狗屁!”

“索驥——”莫舒顏皺緊眉,擔憂地望著似乎有些失控了的男人。

索驥卻是將她一扯一摟,密密地抱在了懷裏,埋首在她如雲的秀發中,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的哽咽,如今,在她面前,他似乎再不願去戴上面具,那太累了!他只想做他自己!“舒顏,我不怕死,真的!如今我只怕不夠時間為索騏多做些事,不夠時間為他安排好未來!我不想他雖然活著,日後卻得孤單一人,寂寞,實在是太可怕了!”

鬢角,感覺到些許濕潤,莫舒顏紅了眼眶,張張嘴,卻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伸長了手,也同樣,緊緊地,緊緊地環抱住她。因為,他們都不知道,他們能這樣活著擁抱彼此的時間,還能有多久。

商紜紗在天將明的時分,被喚到了廳堂,見到半隱在黑暗中的索驥,她的心,突然有些不安地沈了沈,“少主,你叫屬下前來,是有何吩咐?”

“紜紗——”索驥微暗的嗓音低低喚著她的名兒,“你跟著我已經好些年了吧?我知道你一貫對我忠心耿耿,現下,我便有一件頂重要的事,你給我個準話兒,我能放心托付予你麽?”

心,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商紜紗總覺著,她定然不樂聽少主接下來的話,但她卻是別無選擇,“少主,請說!”

“這是咱們‘天煞宮’四堂堂主令牌,你拿著!”幾張玄鐵令牌突然就這麽遞到了商紜紗跟前,“你馬上拿著這四方令牌,率領咱們‘天煞宮’的門人趁天色未明避下盈雪山,去往高昌舊城暫避!不得我傳令,不得返回盈雪山!倘若三個月後,得不到我的任何命令,而二少主也並未尋來的話,你便接掌整個‘天煞宮’,成為‘天煞宮’的新任宮主,到時,無論你是想要解散‘天煞宮’,或是有些其他的安排,都全權由你作主!”

“少主——”商紜紗卻已經驚呼了起來,一向不善言辭的她甚至急得紅了眼眶,“少主,今日慕容勁就要上山,如今正是風口浪尖的時候,紜紗怎麽能離開?”

“怎麽不能離開?你要知道,本座是把整個‘天煞宮’的未來都托付給了你,你身負重任!”索驥微微沈下了臉色。

“紜紗不要這重任!紜紗只是想待在少主身邊!”商紜紗卻是咬緊了牙,站得直挺挺的,堅定了神色,沒有半分的退卻。

“你——”索驥氣急了,不由分說就要沖上前去。

“索驥——”莫舒顏關鍵時刻又拉住了他,朝著他搖了搖頭,“你莫急,好好跟她說!”

索驥深吸一口氣,稍稍緩下了語氣,“紜紗,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知道麽,我是萬萬不願再見到咱們‘天煞宮’血流成河,做無謂的犧牲。如今,這世上,我所牽掛的,除了索騏,也就只有這‘天煞宮’了!我不想說命令你的話,可是紜紗,如今我身邊,除了你,已再沒可信任的人,我除了托付給你,還能托付給誰?就當是我求你了,好麽,最重要的,都托付給你了!今生,也許就這麽一次了,你就應我這一次,好麽?紜紗?”

商紜紗的背脊突地軟下,閉著眼,滾燙的淚卻從緊闔的眼瞼裏奔騰而下。

索驥也放松似的跌坐在臺階上,他知道,是難為紜紗了,可是,他真的很高興她能答應……“謝謝!”他低低但卻真誠地說著,眼裏有動容的淚光閃爍。

立在盈雪山最高的崖頂上,索驥就這麽望著蜿蜒向山下快速奔去的隊伍,心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盈雪山,盈雪山,方圓百裏最高的所在,極目望去,幾乎能瞧見大漠的天邊,可是,不過短短的兩柱香時間,這裏,便已是一座空山。與他相伴的,也就只剩這蒼林莽原,寂寞無邊。

一只手,攜著溫暖與安定,與他十指交握。他回過頭,略略迷蒙的視線裏,映入的,是莫舒顏淺淡,但卻溫暖的笑容,“我們說好了的!一起生,一起死!”

索驥望著她,卻是吐不出半個字,只得帶著幾許艱澀,抖顫著雙唇,彎起一絲上弦的弧度,與她相扣的手指,緊得難舍難分。

葉上三更雨,瑟瑟。

聲聲為泣,生生不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