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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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之交的大漠,早已是滿目的蒼涼與蕭瑟,入目所及,除了飛沙走石的黃,便是枯草敗木的瑟。

日暮時分,一輪火紅的圓日緩緩西墜,拼盡最後的餘光映紅了無垠的大漠和半邊蒼穹。橘紅霞光的天邊,三人三騎攜著南來的風,馳騁過那片炫目的橘色霞光,馬蹄濺起的黃沙飛落,還是那樣的火紅,紅得耀眼,也紅得慘烈。

但那光亮正是拼盡了最後的光輝,眨眼間,金烏落入天邊的盡頭,待到漫天的紅霞散去,不過是半晌的功夫,天幕恢覆成原本的天青色,緊接著,便是夜幕降臨,潑墨般的色彩掩映上整片天空。

大漠的夜很美,也很冷。大漠無垠,仿佛連無邊的天空也高了許多,那些閃亮的星子或明或暗地點綴在黑得純粹,如同黑絲絨般的天幕上,靜得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觸碰,便能掬上滿滿一掌星光。可是,待到張開手掌時,才陡然驚覺,握住的,不過是一掌的虛無。疏星朗月,銀光流瀉在柔軟的沙丘上,鋪灑成同樣清冷的銀,背風處的一簇篝火,火光正盛,在這個暗夜裏,卻是掃淡了一絲冷。

坐在火邊,大傷初愈,又不是很適應大漠天候的花絮蝶卻仍是覺得冷地緊緊環抱住自己,待到一件披風適時裹上她的肩頭,她擡眼,對上封從瀟的眼,打從心裏流瀉出的暖意染上眉梢,她啟唇而笑,“謝謝!”

封從瀟沒有回應,只是扯扯唇,而後,在她身畔落座,目光卻是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卻似找不到焦距。

花絮蝶靜靜地瞅望他片刻,她一向是個蕙質蘭心的人,這一路出關來,她清楚地知道一路同行的兩個男人都是心不在焉,她自然知道他們都是掛心柳晏笛的安危,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錯覺吧,也或許是她多心了,她總覺得,封從瀟的失常卻不僅僅只是為了柳晏笛這麽簡單。他不太對勁,但是她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也講不出因由,畢竟,他種種的失常,都是從那天得知柳晏笛被“天煞宮”的人綁上盈雪山時開始。

不遠處,傳來一記兵器寂響的空鳴,是雲湛的孤鳴劍。她擡起頭,與同樣回過神來的封從瀟一同望向那逆風站在山崗頂端,衣衫在漠上的風力獵獵飛舞,在暗夜裏只餘暗沈輪廓的頎長身影,是雲湛。

沈默片刻,花絮蝶忍不住逸出一記輕嘆,“破月真的很在乎柳晏笛!”這一句裏,猶然有著遺憾與失落,卻是全然的釋然。

封從瀟回過頭看她,輕回道,“他們是夫妻!”他們都早該知道的,以雲湛那般自我的人,倘若柳晏笛不是他心中摯愛,他怎會甘於許下一生的承諾?而柳晏笛,更是早已用行動證明了,她是用她的所有,乃至整個生命在愛著雲湛,所以,他們都早就知道,這兩個人中間再沒任何人可駐足的位置。正因為如此,不想抱著無望的守候了卻殘生,他們才保留了最後的風度,選擇了成全,不是嗎?

花絮蝶淺淺地笑了,目光仍然密密地投註在前方那道暗沈的身影上,“其實雲湛知道的,柳晏笛並非表面上看來的柔弱,可是,就因為太在乎,就算明知道,他還是沒法不著急,沒法放得下!”

“只是我不明白!”封從瀟斂目沈吟,擡起的眼裏卻全是銳利,“雲湛的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那又是什麽人會趁雲湛不在揚州之時擄走晏笛來要挾雲湛,他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花絮蝶稍稍一窒,而後,又是不動聲色地淺笑,“雲湛的問題是解決了,但並不代表避免了所有危險的可能!每個人的過去都有故事,破月也有!原諒我在得到他的允許之前,沒辦法將他的故事告訴你,但是我相信你能明白的,並且,我也相信,早在嫁給破月之前,柳晏笛就已經有了面對這一切的準備!”

封從瀟先是微怔,而後再點點頭,表示明白,是的,每個人都有故事,也都有顧慮。雲湛有,他……又何嘗沒有?斂目間,他眼裏多了幾許不堪回首的落寞,擡起眼,目光飄渺無焦距地落在遠方看不清的混沌裏,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你不會知道,我真的很擔心晏笛的安全!就算撇開他們用晏笛來要挾雲湛不談,其實,我更擔心,因為我的關系,更會害了晏笛!”

“為了你?”花絮蝶不解地蹙眉,但見封從瀟眉間深攏的擔憂,她又猛然驚覺到這中間怕是另有因由,倘若尚有其他因由,也就是說,不但他們的營救計劃可能可難,就連柳晏笛的處境也會愈加危險,才這麽想著,她的心,“咯噔”一沈,挑起眉,直覺地,她知道那怕是一道掩藏的傷口,但她,不得不問,“為什麽?”

封從瀟眼底一抹晦澀的苦浮現,他略顯艱澀地扯扯唇角,“你還記得那天金陵城郊驛站,那個拿著晏笛的珠釵,來向雲湛報信兒的那個女子嗎?”

花絮蝶眉一蹙,隱約記起那似乎是個一身黑衣,身材高挑,面容半殘的女子,這麽一說,她陡然憶起那日封從瀟自那女子現身時,一剎那間恍惚的失神,難道……再擡起的眼裏,多了分驚詫。

明了她已經猜到,封從瀟嘴角流瀉的苦澀更濃,卻是嘆息著點點頭,“知道嗎?那女子…..從前是我的未婚妻!”眼見花絮蝶眸子因震驚而瞠大,他不覺再度幽幽苦笑,“那個時候,太年輕了,總是什麽都考慮不周全,只是想著自己不想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婚約給綁死,一個勁兒只想著要自由,卻沒替對方設想過。說實話,如今想起她當時的眼神我都有些恍惚了,愛不愛都成過眼煙雲了,但是我確信的,是她恨我!我們算是青梅竹馬吧,我卻忘了,她是性格那麽剛烈的女子,或許是我被她對著我的溫柔淺笑給麻痹了,直到她那麽決絕地用抹了毒的匕首劃破了她的臉頰。你知道嗎?當年我們還是兩小無猜的時候,有一次她被一種叫美人醉的毒草給紮傷了,如果不及時放毒,她就會毀容。而我呢,幫她吸了毒,還開玩笑地跟她說,怎麽也不能讓一張漂亮臉蛋就這麽毀了。她說,那張臉,就當是還我,她不再欠我,如今,一切的,只是我欠她!那一刻,我才猛然想起,她就是這樣的決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我做捕頭的這些年,四處追捕逃犯,其實,又何嘗不是為了找她?可是,卻再也沒有她的半分消息!”

“所以,你是擔心她因為恨你,而傷害柳晏笛?因為,她曾經拼盡所有得來的是你的背棄,可是,她求之不得的,你卻輕易地給了柳晏笛?”聽完這個因由,花絮蝶突然間不知道是不是該同情那個決絕地不給任何一方留後路的女子,還是,佩服她敢愛敢恨的勇氣和偏激。擡起眼,她註視著不期然頹喪了許多的封從瀟,明白,這段往事,這個因由,其實真正是他心頭的一處傷,“那麽,你當初只是為了爭得自己的自由,不想太早失去嗎?或者,換個方式問,你,愛過她嗎?”

封從瀟顯然是被問住了,沈寂了片刻之後,他才苦澀地笑著搖頭,目光茫然,“記不得了!那種感覺都已經塵封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不確定它是否真正存在過。有的時候,我就連想要努力記得她從前開心笑著的樣子,都已經是力不從心。每每想起她,我能記得的就只有她鮮血淋漓的臉,和充滿恨意的眸子。我想或許還不到愛,但至少,我當時是喜歡她的,因為,不管怎麽樣,她是我記憶中的一部分,也是誰也沒辦法替代的。我想,當時如果有那個機會的話,我會愛上她,可惜,沒有回頭路了!”

“封從瀟,你知道嗎?你,毀了一個女人的一生!”花絮蝶道,只是淡淡的陳述著,聽不出指責或是其他。

“我知道!”封從瀟幽幽苦笑,擡眼望向碎星閃爍的蒼穹,“我正為此付出代價。該我擔負的,我沒理由去推托!”

“如果,這擔負卻傷害到了你想要守護的那個人呢?譬如,柳晏笛?”花絮蝶那張嬌美的臉蛋上過於冷靜的表情,讓人覺得她能看穿一切。

封從瀟怔住,面色在瞬間刷白,卻回不出半句話。他承認他是懦弱的,對於這樣的可能性,他其實根本不願去想。他這一生,欠紜紗的已經夠多了,他絕不能再傷害她。可是,倘若,她去傷害晏笛呢?那他該怎麽辦?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漠上的風,從沙丘上呼嘯而過,糾纏著細碎的沙,在半空中纏綿,卻已是難解難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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