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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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破曉,漠上的風獵獵而過,攜著凜冷的寒意。眼看著,冬日將至,只怕,這漠上的大雪也是不遠了。晨光未起,這恰恰是夜最濃稠的時候。潑墨般的夜色籠罩著天地,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按理說,找到了沃涯,且見他安然無恙,封離湮該是安下心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爹爹好像對沃大哥總有諸多猜忌,無論她想盡辦法想要消除,都只得到爹爹不冷不熱的回應。爹爹不是個無理取鬧的人,他一向做事都有他的道理。可是,爹爹懷疑的人,那是沃大哥啊!難道沃大哥對她還會存什麽壞心嗎?她知道爹爹是關心她,怕她受傷害,可是,那人是沃大哥啊。沃大哥……又怎會傷害她?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竟連她也覺著這次回來沃大哥像是藏在一層霧裏,讓她瞧不清,也摸不透。她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定是發生了什麽,他在瞞著她。這項認知讓她心裏萬般不是滋味,可是,她卻終究不願去逼他。只是,聰慧如她,卻沒想過,在心裏埋下了一根刺,痛,只會如影隨形。

天快亮了,可是,在床上已經輾轉了一夜的封離湮依舊是了無睡意。睜著眼,望著窗外的夜色由濃轉淡,耳邊卻不經意間註意到隔壁沃涯所居的房間房門被人輕輕地推啟。她蹙眉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披衣而起,打開門,便瞧見沃涯倚欄而站,眉頭深鎖,她知道,他定然是有什麽難以抉擇的事。

察覺到身後有人,沃涯驀然轉頭,那一瞬間,他的手不自覺地緊握了手中長劍,而那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氣更是沒能逃過封離湮的眼睛,只是,在瞧見來人時,沃涯在呆怔了一剎那之後,帶著幾許頹然放下握劍的手,唇邊泛起的笑意有絲艱澀,“湮兒,天還沒亮,怎麽就起來了,不多睡會兒?”

“你呢?你不也沒睡?”他眼中方才那一閃而逝的殺氣讓封離湮一陣心寒,她陡然察覺有些事情確實是該說清楚的時候了,她一直以為他們是最親密的,而就是因為這樣,她更不願意他們之間莫名其妙多了隔閡,她知道,不該再逃避下去,所以,她定定註視著他,“沃大哥,你沒話要對我說嗎?”

“我……”沃涯自然知道要在聰慧,並且知他如封離湮面前隱藏住什麽,是多麽難的一件事,而於他來說,他是多麽不願瞞她,騙她,有那麽一瞬間,忘著她的眼睛,他幾乎忘卻了所有的顧忌,就要把一些藏在心底的秘密脫口而出,可是,下一瞬間,他陡然憶及了什麽,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轉了彎,“我沒事啊!”話落,他隨即別過頭,避開封離湮探詢的視線,事關他最重要的親人的性命,他真的容不下丁點兒的損失,即便對方是封離湮那也是一樣。

“沃大哥——”封離湮眼底原本希冀的光突然間殞滅了,那雙比星子還燦亮的眼裏隱隱有淚光在波動,“你知道嗎?你變了!從前的你從來不會這樣欲言又止,從來不會千方百計在我面前掩藏什麽。我雖然不知道藏在你心裏的事到底是什麽,但是……真的誰也不能說,連我……也不行嗎?”

“湮兒,我——”沃涯望著她,神態躊躇,但張了張唇,卻終究是欲言又止。

陡然間,封離湮恍惚有些明白了,他是在維護某個人,或許,在他心裏,他要維護的那個人其實較她,更為重要。所以,沃大哥即便是不惜傷害她,也要護著那人。這項認知讓她心扉一陣抽痛。

她那張嬌俏失色的面容卻也是讓沃涯心頭抽疼,早在決定之初,他就知道要面對這樣的窘境,可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他還能怎麽樣?

晨光伴著漠上漸緩的風掃淡濃稠的夜色,柔膩地投射在靜默無語的兩人身上。熹微的天光中,兩人的輪廓綽綽約約,發絲和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要在風中繾綣地纏綿,卻是怎樣也消除不了兩道身影間,已經僵化的距離。

突然,一陣談話聲從回廊另一邊的房內傳來,音量似乎還有漸大的趨勢,像是在爭吵。封離湮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尋聲望去,秀眉卻是微顰。只躊躇了片刻,她便緩步走了過去。

沃涯也沒太過猶疑,便也隨著她放輕腳步,走上前去,只因為那裏,正是湮兒父母,封鶴鳴和蘇映橋所居的廂房。

緊闔的廂房內,燭火微亮。蘇映橋正就著燭火坐在床沿,動作不失利落地收拾行裝,面上全是慍怒。一只手在這時箍上她的手臂,封鶴鳴的臉色也沒好到哪兒去,鐵青中帶著幾許不耐,咬牙道,“你鬧夠了沒?”

“鬧?我還就鬧了,怎麽著?”蘇映橋冷哼,嗤道,嗓音不自覺地有幾許拔高。

封鶴鳴濃眉一蹙,低喝道,“你小聲些!這麽大吵大鬧的,讓人聽見了,不是叫人笑話?”

“哼!怕人聽見笑話?我看你是怕你那寶貝女兒聽見吧?”蘇映橋嗤哼道,“不過,封鶴鳴,我跟你說。我跟你出谷,不是為了你那寶貝女兒,是為了瀟兒!如今,你那寶貝女兒自是已經尋到,且是毫發無傷,你也該放心了吧?可是瀟兒呢?瀟兒可是至今杳無音訊,你待在這裏卻是不走算什麽意思?難不成就只有你那寶貝女兒是你的種,我瀟兒就不是你的親骨肉了?”

“夠了,映橋!你真是越說越離譜!”封鶴鳴面色愈加鐵青,厲聲急喝道。

“離譜?怎麽著?我有說錯嗎?這些年,你眼裏,只瞧得見你跟那個女人生的野種,何時好好疼過瀟兒!我們瀟兒才是你封家名正言順的長子嫡孫,好在我這當娘不好欺負,否則我們瀟兒不是當著落得個爹不疼,娘不愛了?”蘇映橋才這麽說著,又是冷冷地一哼,滿臉滿眼的,全是恨。

“夠了!映橋,你還要我說上多少次?我跟佩蘭之間沒有茍且,她是我至交,她既將女兒托付於我,我自然要好生照顧的,這個,早在我們收養湮兒之初就談過了,不是嗎?為什麽這麽多年了,你還是耿耿於懷?”封鶴鳴同樣氣憤不平。

“怎麽著?這麽多年了,我身為你的結發妻,我對你那寶貝女兒沒打沒罵,給她好吃好穿,如今,我倒還有不是了?你想我怎麽樣?真把別的女人肚皮裏出來的娃兒視若己出?我做不到啊!”蘇映橋才這麽說著,面上也全是委屈,她不知道,身為女人,她還能怎麽做?他還要她大度到什麽樣?

“你就算對我有氣,你朝我發,何苦發在湮兒身上?這麽多年了,湮兒她怎麽對你的,而你又是怎麽對她的?她那麽一個好動鬼靈精的孩子,在你面前卻總是文靜乖巧地讓人心疼,她千方百計就只是為了討好你,而你呢,永遠只是不冷不熱。這麽些年了,就算是顆石頭也該捂熱了吧?更何況,湮兒原本便跟你沒仇恨,你這麽對待一個無辜的孩子,你於心何忍?啊?”封鶴鳴在這一刻,也終於吐露出隱藏在心底,十幾年來,始終想說,卻不得不藏在心裏的話。

“她無辜?你當真要我相信你跟展佩蘭之間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你會在二十多年前,即便是你們已各自成親,你還是忘不掉她?什麽都沒有,你會放下你一貫高傲的自尊,即便明知道龍傲天有多麽不希望你去傲龍堡,你還是不惜一切要去看她?什麽都沒有,你會那麽好心,十幾年來,幫她撫養你所謂的她跟龍傲天的女兒,啊?”蘇映橋隱藏了十幾年的委屈全數爆發,說著,眼裏,便隱現了淚花。

“映橋,你還要我怎麽說你才明白?我對佩蘭的感情早就已經是滄海桑田了,就算我曾經有多麽仰慕她都好,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為什麽你始終就是放不下,始終要對我存著這麽一個心結呢?”封鶴鳴見到妻子眼中的淚花,以及想到妻子這麽些年來隱藏的委屈,他也不覺心軟了,走上前,伸出雙臂,溫柔地環住她的肩頭,“映橋,你相信我,我跟佩蘭真的什麽事都沒有,湮兒也確實是龍傲天的女兒!當初,我天地為證娶你過門,就認定了你是我的妻子,那是一生一世的承諾!你該明白我的,所以,別再懷疑我,好嗎?”

丈夫的溫言軟語讓蘇映橋心頭悸動,眼裏的淚不堪重負而落,心頭埋藏多年的委屈和恨意卻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甜和暖。

就在這一刻,門外響起一聲輕喘,封鶴鳴眸中精光一閃,冷凜喝道,“什麽人?”門,倏然被人推開,封鶴鳴和蘇映橋卻在瞧見門外站著的,淚流滿面的封離湮時,都在瞬間驚詫和慌亂了起來,“湮兒?”

封離湮望著眼前她喚了十幾年的爹娘,突然間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場噩夢,方才所聽見的都不是真的。她望著疼愛了她十幾年的爹爹,她想要獲得疼愛十幾年的娘親,心,疼得躊躇。只是喃喃問道,“爹!你們剛剛在說什麽?我問你們,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湮兒,你別急,你先聽爹跟你說!”封鶴鳴從驚詫中回過神,強自鎮定地抿了抿唇,走上前,小心地向已經不堪再受打擊的女兒伸出手。

封離湮卻是激動地揮開他的手,雙手捂住耳朵,狂亂而激切地用力搖頭,“我不要聽,我什麽都不要聽!”話落,她反身便朝外面還未大亮的天色中奔去。

沃涯不敢耽擱,只朝封鶴鳴夫妻倆遞去一眼,便忙追了上去。

“湮兒——”封鶴鳴急喚,回過頭,卻瞧見妻子眼裏隱現的擔憂和淚花,他走上前,輕輕擁住她,他知道,映橋不是那麽鐵石心腸的人,是這麽多年來的恨意蒙蔽了她的眼睛,她不是不愛湮兒,只是她不允許自己去愛,其實,這些年來,她在冷淡湮兒的同時,何嘗不是在委屈和折磨自己,他知道的,她夠苦了。都是他不好,明知她有心結,卻放任它這麽多年不去解,才會越結越深,“放心吧!湮兒不是個脆弱的孩子,這一切,她早晚都會知道!她很有靈性,給她點時間,她會想明白!”輕輕的嘆息揚散在從敞開的門灌進的風裏,卻不知是為了安撫妻子,還是為了說服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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