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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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怎麽來了?”一邊將茶斟上,封離湮一邊擡眼察看著封鶴鳴沒有半分波動的面色。只是,雖是這麽問著,但聰明若她,卻已經是隱約猜出了答案,一雙杏目帶著幾分銳利橫了一旁噤若寒蟬的琴曉一眼,琴曉卻是做賊心虛地慌忙避開她的視線,這麽看來,封離湮卻是更肯定她的猜測了。

只見封鶴鳴一襲藏青長衫,寬衣廣袖,青髯須發,湛目深邃清明,不動聲色斂袖喝茶的神態間,卻不期然讓人察覺出幾分高深莫測來。他身畔的封夫人蘇映橋,卻是神態冷淡,從進門到現在,非但一句話也沒對女兒說過,更是連一眼也不曾望去過,封離湮於她而言,仿佛就是陌生人似的。

好在在場的人仿佛倒是都已經習慣了她的這種態度,面上沒有表現出半分的異色,就連封離湮也是半分異色未露,只是從一開頭喚了一聲‘娘’,也為她斟了茶之後,她的視線便投註在封鶴鳴的身上。

封鶴鳴輕啜了一口碗中香茗,面上仍是未顯異色,淡定道,“你離谷都有大半年了。除了最開始有捎信回來,近兩個月來音信全無,原本想讓你哥出來尋你。奈何你哥也失了音信,全無辦法下,你說,為父能不出谷尋你來麽?”

聞言,封離湮吐吐蘭舌,她知道,爹爹這番看似平淡的話語中,隱含的正是責備。原本,在一向疼她的爹爹面前,她是向來只需撒撒嬌,爹爹縱使有再大的氣,那也是便如湯沃雪,瞬間煙消雲散的。只是,如今在她那一向冷淡的娘親面前,她卻是不由自主地拘謹起來,只是點著頭,斂首認錯道,“爹爹說的是!女兒沒有捎信回谷向爹娘報平安,是女兒的錯!女兒向爹爹認錯!”

封鶴鳴目光在女兒身上兜轉了一個圈,而後再落在身畔不發一言的妻子身上,眼裏隱現一絲晦澀,而後,只是淡道,“我跟你娘出谷以來,一路北上尋你們兄妹倆,孰知卻是沒什進展。好在遇上曉曉和司空賢侄,說是你往這關外來了,這才一路尋了來,好歹總算是尋到了你!”

“讓爹爹操心,是女兒不孝了!”封離湮是這麽說著,一雙眼卻是狠瞪了身後的琴曉一眼,這個死曉曉,若非她陷害自己跟沃大哥,之後哪會發生那麽多事?如今她卻還敢出賣她?不過,她又是怎麽那麽清楚她的行蹤的?封離湮暗自沈吟,看來,有些人還有許多事得跟她好好交代才成呢!

“好了!如今只要見你無恙也就是了!只是,我跟你娘一路尋你,如今實在是有些乏了,想先歇會兒了!”不動聲色地掃過妻子面上淡淡的不耐煩,封鶴鳴輕道。

封離湮會意地瞟了瞟娘親,眼裏一抹苦澀暗閃,唇邊卻泛起一貫甜美的笑弧,“爹,娘,你們稍待,女兒這就去讓掌櫃的張羅!”話落,她不再贅言,轉身出門。她知道娘親其實很不願意見到她,其實她也很奇怪娘親居然會隨爹爹一同出谷尋她。不,或許是她多慮了,娘親出谷來定是為了尋兄長,而非她。畢竟就算她不知道原因,她也是清楚地知道,娘親對待自己和兄長的態度那是截然不同的,她從幼時的不甘,硬是要爭個明白,到如今雖然仍有疑惑,卻不得不接受的無奈,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坦然地去面對娘親對待自己的冷淡,可是直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心裏,其實始終還殘留著那麽一絲期待。只是這期待,在一次次的失望過後,已經越磨越薄,到如今,只怕是所剩無幾,什麽都不是了。如今的她,已經不是每年生日時,只希望能吃上一碗哥哥每年吃的,娘親親手做的長壽面的小女孩兒了,她還能希望些什麽,期待些什麽呢?

“說!你們怎麽會知道我來了關外?”一出了客房,封離湮立刻發飆了,一手緊扯住琴曉的衣領,一臉的兇神惡煞。

“呵呵!小離離,你別動怒,冷靜下來慢慢聽我說嘛!”琴曉卻是連連賠笑道,她知道封離湮甜美背後殘忍的一面,尤其是這還涉及到她所在乎的人,那即便是從小到大玩伴的她,只怕封離湮也是不會講情面的。

“離湮姑娘,你不必逼迫小師妹。其實,以離湮姑娘的聰慧,心底早就明白的。我們交了東西到你手上,如果不跟著,自然是不能放心的!”司空洵輕搖著折扇走至兩人身後,依然是不慍不火,雲淡風輕的模樣。

“不跟著,不能放心?這麽說,你們對於我的行蹤那是一清二楚嘍?或者,換言之,你們一直在跟蹤我?”封離湮甜笑著,但那笑容中隱現的慍怒卻是讓在場的兩人看得分明,心下忍不住一凜。

“說跟蹤未免嚴重,只是,布下了不少眼線,密切關註離湮姑娘和沃少俠的行蹤罷了。只是在下也知,事先沒有知會,離湮姑娘定然是會動怒,但事態非同一般,在下出此下策,實在也是情非得已!”司空洵瞧出封離湮笑容背後的怒火,連忙拱手誠意賠罪道。

“情非得已?”封離湮卻像是不領情,嗤哼著瞪向琴曉,“這麽說,當初硬將那禍端塞到沃大哥的行李中,也是情非得已嘍?”

或許是自知理虧,司空洵和琴曉聞言,都是半聲不吭,找不到話說。

封離湮卻已經是難掩怒火地恨道,“若非你們硬塞來的東西,我跟沃大哥自然是四處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哪兒來這許多煩心事?也不會讓‘天煞宮’的人窮追不舍。且不說之前沃大哥在金陵城郊受傷的事,如今,沃大哥行蹤成謎,生死未蔔,倘若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拿什麽來賠我?情非得已?豈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個情非得已就撇得一幹二凈的?”封離湮瞪向頭埋得低低的琴曉,手掌威脅地一揚,“若非我如今只是惦念著盡快找到沃大哥,還真想現在就給你一頓好打!”

被封離湮的怒火嚇得縮了縮脖子,琴曉卻聽出了幾分端倪,眼裏閃過一縷困惑,囁嚅道,“咦?你的意思是,你居然還未尋到沃涯?”

“什麽意思?”封離湮狐疑蹙眉,她是聰明人,只是轉念一想,面上閃過一抹欣喜,雙手扣住琴曉手臂,急問道,“之前你們說,一直密切關註著我跟沃大哥的行蹤,這麽說,你們是知道沃大哥現在何處嘍?”

“你出關,不正是為了尋他嗎?”琴曉撲閃著眼睛,撇撇唇,這個臭離離,她不是一向自詡聰明嗎?還是跟沃涯待久了,也變笨了?

曉曉的意思是……?擰了擰眉,封離湮松開琴曉,卻是深思著沈默了。沃大哥果真是出了關,可是,他出關來幹什麽?這關外與他有所瓜葛的,應該也就只有“天煞宮”一處了。可是,聽曉曉的口氣,沃大哥出關,不像是被逼的。莫非他是自願的?可是,莫姐姐不是說了沃大哥不在“天煞宮”嗎?如果曉曉說的是真的,那是沃大哥有事瞞著她,還是…..莫姐姐騙了她?為什麽要騙她?

正在她狐疑之際,樓下客棧的中庭中,突然來了客,“掌櫃的,可還有房麽?”那嗓音清朗剛潤,卻是刻進骨血裏,銘記的深刻與熟悉。

封離湮先是不敢置信地一僵,而後,急切地透過欄桿尋聲望下去,剛好撞入一雙鑲嵌在黝黑面容之上的朗目裏,四目相對,那眼裏,卻是全然的思念和焦切。半晌無語,就這麽望著,封離湮眼裏突地有些濕潤,待到腮邊一陣輕涼,她陡地回過神來,卻是瘋也似的奔下樓去,然後,毫不猶豫地奔進那副敞開的懷抱之中,緊緊地,一雙手臂緊緊箍住他的頸項,她的臉埋在他的頸側,鼻端嗅聞著他的味道,耳畔聆聽著他的心跳。她的淚,再也止不住的流,眨眼間,便濕了他的鬢發。這近兩個多月來,擔憂與思念的煎熬已經漫溢,她一直強忍著,直到如今再見他,這漫溢的思念卻再難壓抑,已然傾閘。

“湮兒——”許久之後,沃涯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一只手輕觸她的臉頰,嗓音裏帶著她一貫熟悉的寵溺,“乖湮兒,別哭了!”

“我偏哭!偏哭!就哭!誰讓你丟下我這麽久?害人家這麽想你?”封離湮卻是耍起了賴,不但越哭越兇,一雙手也將他箍得更緊。

沃涯啼笑皆非,卻知道阻止不了她,只得將她抱到一旁,自己坐在椅上,將她安置在腿上,任由她在懷裏哭個夠。又過了許久,許是哭夠了,懷裏的哭聲漸緩,只餘間斷的抽泣。好一會兒後,封離湮一手毫不避嫌地在他身上摸索,一邊還紅著眼,止不住抽泣著。

“湮兒——”沃涯眼見不少人暧昧的目光瞟來,他們本就已經夠惹人註意了,現在……他慌忙捉住她的手,黝黑的面上隱現一抹可疑的紅,因為羞窘,嗓音卻忍不住稍稍提高了些,“還不住手?”

封離湮雖是住了手,可卻是委屈地一撇唇,眼裏紅意更甚,“你那麽兇做什?人家只是想檢查檢查你有沒有讓自己受傷罷了!”

心下一暖,沃涯的面色瞬間柔和下來,“沒有!我沒有受傷!記得嗎?我答應過你的,盡最大的努力,不讓你再看見我受傷!”

聞言,封離湮雖是安心了不少,可下一刻,卻像是想起什麽,俏顏一沈地質問道,“既然你沒受傷,那為什麽不來找我?害人家心急如焚,從中原到關外,到‘天煞宮’,找了整整兩個月?”

“誰說我沒找你?我這不是找到你了嗎?”沃涯哭笑不得地忙握住她捶來的拳頭。

“所以,你是知道我在這兒,所以才尋來的?不然,你怎麽會在這裏?”封離湮擡眼,只是隨口問著,卻不期然察覺到沃涯面色不自在地一僵,她狐疑但卻不動聲色地蹙眉,沃大哥該不會有事瞞她吧?

沃涯目光微微一閃,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竟然轉開頭,避開了封離湮的視線,“我…..我之前在我們分開的方圓百裏找了你個遍,卻是一無所獲,以為你被‘天煞宮’擄了來,所以便出關來尋,沒想到,在這裏蟄伏了許久,居然就碰到了你!”

“是嗎?”封離湮淡應,眸光定在沃涯面上,像是要瞧出些什麽端倪。

樓上,卻在這時響起一聲輕咳。她聞聲擡起頭,對上封鶴鳴波瀾不興,看不出喜怒的眸子,“哭夠了的話,就該上來了吧?”

“爹——”進到屋子,望向桌旁喝茶的爹爹和還是冷淡如常的娘親,封離湮卻第一次有了局促的感覺,扯過沃涯,慌道,“這是沃涯,沃大哥!”

“晚輩沃涯見過封前輩,封伯母!”沃涯也忙拱手問好。

封鶴鳴沒應聲,蘇映橋更是沒搭理。屋內氣氛陡地因沈默而僵窒,只聽得見封鶴鳴倒茶的聲音,許久之後,封鶴鳴終於擡眼望向沃涯,但那眼神卻銳利地讓沃涯心下一沈,封鶴鳴卻只是淡淡抿唇道,“要喝杯茶嗎?”

封離湮松了一口氣,笑逐顏開,忙扯了沃涯入座。

沃涯難掩拘謹地拱手道謝,“謝過前輩!”

封鶴鳴斂眉低首,信手倒茶,頭未起,眼未擡,只是淡應道,“謝不謝,尚言之過早吧!”

沃涯眸色陡地有一瞬的驚變,突然間,他明白了,眼前這個曾叱詫江湖的人,是決計不簡單的了。只是,他是故弄玄虛,還是…..當真,已然看出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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