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蟬聲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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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聲鳴鳴。

硬質瓷紋鋪裝的室外游泳池裏,水波澹澹,藍光粼粼。

噗通一聲水響,一個人從水裏冒出頭來。

早晨正好的陽光照在這張青春洋溢的臉上,從濕漉漉的頭發上流下來的水珠閃著光,蜿蜒淌過挺俏的鼻,淡色的唇,沒入下巴以下鎖骨分明的脖頸。

少年在水裏蹬蹭幾步,扶到岸邊,一個用力,撐上池岸,走到躺椅處,把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披到肩上,坐下來。

半長的頭發貼在額上,蹭得皮膚癢癢的,華淇擡手,抹了一把臉,順帶把頭發一股腦擦到後面,露出光潔好看的額頭。

該帶泳帽的。他想。

但是沈在水中,看著發絲順著奇異的水波慢慢地飛揚飄動,漏下幾縷恍惚的日光,似乎也不錯。

這會兒正是生靈熱鬧的夏日,華淇對面的花園裏,三兩只蝴蝶紛飛,一叢叢爬藤月季開得正盛,花朵黃得泛金,似乎從陽光裏吸取了無限的能量。草地裏少人打理,反而長出了一片開著一輪輪小白花的雜草,給場地都增添了一種毛絨絨的質感,讓人有種想上去打滾的沖動。

華淇忽然想養只狗。

不大不小的身形,黏人,又聽話,喜歡在草地裏打滾,喜歡舔人的臉,你不動的時候它就乖乖待在你身邊。

這樣想著,記憶裏隱隱有些場景像潛藏在深海裏的氣泡一樣,被外力一碰,離了攀附的巖壁,咕嘟嘟地冒了出來。

華淇被耀眼的日光晃得一楞,眨了眨眼,慢慢掐緊了自己的手心。

“小少爺!”突然插進來的聲音。

是江牘從屋裏出來,他有些興奮地舉著手裏的手機晃了晃:“他的電話。”

江牘走到近前,把電話舉著。

華淇擦幹了手,把手機拿過來放在耳邊。

"餵?"

“淇淇。”——除了那個人,沒人能把這兩個符號化的疊詞發得這樣溫柔好聽,又帶著點熟悉的人才能聽出來的繾綣意韻。

華淇單手掌著,把手機貼在耳邊,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你明天高中開學了對不對?”

“嗯。”

“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該收拾的王姨都幫我收拾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又問:“有沒有點緊張?”

“還好。”沒什麽期待就是了。

自從三月份華語儒走後,華淇基本就屬於這種狀態,什麽事情也提不起興致,周身空空乏乏,呆呆地楞一會兒,思緒就能飄到異國他鄉。

“開學快樂!”電話那頭對方的語氣卻歡快而喜悅,想起什麽,又叮囑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華淇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想說些什麽,嘴巴動了動,可最終也沒開口。

那頭等了一會兒,見華淇沒再有什麽話,就說:“那就這樣吧,下次再聊。”這聲音裏忽然的低回落寞誰都沒有聽出來,包括滿腹心事的華淇。

那就這樣吧。

“好。”華淇應道。

忙音傳來,華淇望著波光粼粼的水池發了一會兒呆,把手機還給江牘。

江牘接過來,看著已經熄滅的屏幕,有些不可置信。

就這樣,沒了?

整理一下從江牘的耳朵裏聽到的版本:

"餵?"

"嗯……"

“嗯。”

“差不多……”

“還好。”

“好。”

不是吧?盼星星盼月亮等著華少信息的人難道他記錯了?

再次確定自己手機上的標註的確是“華少”以後,江牘才確信自己不是接錯了電話。

但是……

“你還有事?”少年偏過頭來問。

“沒……沒了。”

“那你就休息去吧。”

“……”

江牘遠遠走到一邊。看著和衣躺在沙灘椅上閉目養神的少年。他不明白,為什麽小少爺明明那麽想念華少,對本人卻這樣冷淡。而明明都這樣冷淡了,為何卻又不動聲色地去找到裴決,幫他出氣。

這幾個月江牘是看著華淇過來的,自從華少走了以後,華淇就有那麽點郁郁歡歡的味道。一開始還天天盼著華少的電話和消息,可偏偏華少那邊不知道是沒安頓好還是事務繁忙,很少打電話過來。

直到有一天小少爺忍不住自己打了電話過去。

本來是件好事。華少的一句話就能讓小少爺開心上好幾天。這麽點郁悶,包管華少的話到病除。

可是不知為什麽,小少爺打完那個電話以後,不但沒有高興起來,反而臉色一片慘白,像是三伏天裏生了一場重病,額上的冷汗岑岑。之後幾天,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沒出過門。而那之後,小少爺就變得更加沈默和性情多變,讓人越發琢磨不清他在想什麽。

偏偏先生和夫人還忙於事務,根本沒有空閑去管什麽。

華宅裏每天都空空蕩蕩的,只有華淇這麽一個主人。有些時候,江牘對華淇出生豪富的羨慕之情會由衷地變成一種心疼和疼惜。比如對方一個人搬著畫板去山丘上作畫,一畫就是一天的時候,比如對方這個暑期都消磨在這個泳池裏,一遍遍把頭悶到水裏直到喘不上氣才出來的時候。江牘覺得那種急促而幹渴的喘息或許是對方內心真實的聲音。

但和真正溺水的人不同,華淇是有可以被救的。

永遠對弟弟溫柔和藹的華少,就是對方唯一全心信任和依賴的人。跟著華淇這麽久,江牘如果還沒有看出來這點,就太遜了。

可是,他不明白,現在,當這條救命稻草伸到華淇面前的時候,華淇為什麽又要遠遠地推開。

任憑自己飄蕩起伏在無邊的水潮中,也不肯接住遞來的浮枝。固執又倔強,像是堅守著什麽原則。

江牘也想要給對方一些安慰,可惜,他沒有那樣的能量和立場。華淇是華家的小少爺,華氏企業第二順位的繼承人,高高在上的傭主,他一介保鏢,又有什麽權利對他的生活置喙?而且對方的心防如此戒備,恐怕也只有從小到大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華少才能稍稍進得去吧。

苦笑了一下。江牘聽到一聲水響。

遙目一望,岸上又找不到少年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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