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淇離了飯桌，插著褲兜，朝路口的車子走去。

江牘已經站在車邊，幫他拉開車門。

“阿淇！”肖芊芊追過來。

“辛弋他不知道你考試出了意外，你別往心裏去......”

女孩躊躇著，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又沒了話。

華淇笑了，伸手摘去肖芊芊衣領上沾的一顆飯粒：“我沒在意，真的。”

行為心理學上說，如果一個人下意識地在話尾加上一句“真的”，那麽其實他本人對這句話是不確信的，但是卻想讓聽到話的人相信。

肖芊芊被華淇這麽一個小動作弄紅了臉。這半年，少年開始後勁發力了一樣，身型抽長不少，已經高出她一個頭，唇上纖細性感的絨毛也讓人臉紅心跳。

她看著對方完美的笑顏，找不到什麽漏洞和破綻。

“小少爺，需要讓司機再等一會嗎？”一旁的江牘詢問道。

華淇搖了搖頭，對肖芊芊說；“好了，他們等著你呢，快回去吧。”

肖芊芊猶豫道：“那你......照顧好自己。”

“擔心什麽？！”華淇笑著輕呵了一句，送走一步一回頭的肖芊芊，坐進車後座。

司機周師傅和保鏢江牘坐在前排。

車子沈默地發動，它的擁有者半支著腦袋，目光寂寂地望著車窗外，不知是在看城市的夜景還是自己的倒影。

江牘咳嗽了一聲，想引起華淇的註意，引出一些話題。直到他咳到第十聲的時候，華淇都沒有理他。

倒是開車的周師傅關心了一句：“江娃子你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前面藥店去買點藥？”

“咳咳......”江牘窘得真咳嗽起來：“不用不用，先送小少爺回家吧。”

一路沈默著，開到了家。

華宅裏依舊沒有人，或者說，沒有重要的幾個人。華淇習以為常地在王姨的迎接下進門，上樓，進到自己屋，把自己摔到床上。

他在飯桌上沒吃什麽飯，喝下去的酒液讓他胃裏有點燒，難受得想吐。

手摸索著按到難受的部位，緊緊壓著，慢慢地緩和。

不知在黑暗裏躺了多久，手機傳來的新信息嗚鳴聲才引起他的註意。

摸索著從床上慢慢地坐起來，拿起床頭的手機。

放到最大的黑體字上顯示的內容是：

肖銘：我找到他了。

這終於讓神情淡淡的少年有了今天的第一個不一樣的表情。

夏風清朗。和煦的陽光在小區茂密的枝丫間透下來。

中午這個點，小區裏沒有什麽人，只有中心區的小廣場上坐著一個老人，看到他們一群黑衣壓壓的人進來，嘀咕了一句什麽，沒讓人聽清。

肖銘跟在華淇身後，一路介紹著自己調查到的情況。末了，看著少年清冷的側臉，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小聲自怨自艾了一句：“華少都走了，為什麽我還要繼續受差遣......”

這話終於讓少年回過頭來掃了他一眼。

這眼裏沒有任何的責備，似乎反而透著一股哀傷。不知怎麽，肖銘就覺得自己不該說這話。

華淇繼續往前走，一旁的江牘連忙給肖銘遞眼色，對著自己嘴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肖銘摸了摸鼻子，眼觀鼻鼻觀心。

這裏是龍市的喬新區。

華淇要找的人的所在地。

他們一路進了居民樓，來到一棟裝著防盜門的住宅前。

江牘對手下人使了個眼色，一個小弟十分有眼力見兒的走上前去，砰砰地敲門。

半天沒人應。

過了一會兒樓道上下來一個大媽，手裏提著菜籃，看著他們幾個人高馬大的堵在302的門口，神情謹慎起來，盡量往旁邊躲了躲，腳步顫顫的過去了。

華淇有點煩躁。

他轉頭問肖銘：“確定是這裏？”

肖銘舉起三指，對天發誓：“肯定是這裏！我的人昨天還看到他從這裏出來。”

華淇聽了，把之前那個小弟拉開，江牘正疑惑他要做什麽。就看到他家的小少爺擡起了腿，一腳往門上踹過去。

鐵門砰的一聲悶響。

沒開，但是震響在整個樓道裏，效果還蠻驚人的。

華淇插著褲兜，扯開嗓子喊：“姓裴的，我知道你在裏面，把門給我打開！”

沒人應。

華淇正要擡起再補一腳。被江牘給拽住了。

“幹什麽？！”華淇一臉窩火地回頭瞪著他。

江牘挺無辜的，他擠了擠眼睛，往華淇的身後示意。

華淇轉身，就看到穿著灰色T恤套牛仔褲的男子，站在上來的樓梯上，臉帶驚訝地看著他。

“我沒想到你還會找過來。”裴決倚在露臺的欄桿上，抽著一根煙，煙霧迷蒙下的神情有些懷念，有些溫柔。

華淇止住心中升起的懷舊和憐惜，冷著一張臉，沒接話。

裴決回頭看了看客廳裏站得筆直的一群人，笑：“語儒把他直系的勢力都給你了？怪不得大家都說現在S市年輕一輩裏最有權勢的人就是小華少了。”

提到那個人，華淇心裏一痛，他幾乎是嘶啞著開口：“你沒資格提他。”

“對，我沒資格提他。”裴決看著他，“我也沒資格見你，不過我還不是見著了嗎？”

對於對方插科打諢的話，華淇十分不滿。他忍了忍，看著露臺墻角一盆枯萎的花，“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裴決把煙按滅在水泥石墻上。“沒有為什麽，”他說，“當時那種情況，我做了那種選擇，僅此而已。”

對方如此輕描淡寫，華淇心裏僅剩的溫情凍成了冰渣子，他抓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的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華淇現在已經幾乎和對方等高，抓著衣領的手用盡了力氣，把對方逼得退了一步，到了墻角。

而裴決後仰著身，卻只笑著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你長高了。”

——乓。

墻角的花瓶在混亂中被碰碎，華淇把對方死死地壓到露臺上。這裏的露臺只有一米多一點，男人有半個身子就懸在了空中。

“你找死！”少年的眼眶紅紅的，情緒十分激動。

當時那樣危急的情況，這個人卻在背後給了哥哥致命的一擊。直到現在，華優幾乎解體，原有的勢力也四分五裂。那是哥哥從高中起就創辦的事業，對他來說是怎樣的重要。華淇怎麽會不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所以看著對方失意委頓，甚至一病不起，才只能默默守候，再做不了其他。連安慰的話語都顯得多餘而蒼白無力。

手心繼續用力，華淇現在真想把這個人掐死。

“淇淇，咳咳......華優沒了根本傷不了他的根本。泰成......咳咳咳......” 裴決紅潤著面目繼續說，“泰成才是他需要去繼承和經營管理的......當時的情況，只是棄卒保車，你懂嗎”

“你放屁！”華淇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不懂華優對他的意義，你不知道他受的打擊有多大，你......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只是背叛了他。”華淇說到最後，放開了對男人的鉗制，抱著自己的頭，在露臺蹲下來，失聲無語。

“淇淇......”裴決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他蹲下來，扶著華淇的肩膀，輕聲問：“告訴我，你哥怎麽了？”

華淇頭深深的埋著，半長的劉海擋住了他臉上的表情，沈默了一會兒，他才擡起頭。裴決以為他要說出答案了。

結果卻被強硬地揮開了手。

少年臉上的表情是沒有見過的冰冷：“和你有關嗎？”他問。接著嘴唇一縮，就著面無表情的冰冷，又慢慢地吐出兩個字：“——叛，徒。”

裴決渾身一震，在炎炎的夏日卻覺得冰涼徹骨。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昔日只會笑語求他幫個忙的少年了。他突然意識到這點。

這個人有著S市半數的灰色勢力，名下新進的資產足以買下一整個龍市。他的背後，還有最神秘的“暗部”的保駕護航，是S市上流圈子裏炙手可熱的新貴。

裴決第一次真正的感覺到，對方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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