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了整純黑色制服，戴好微型耳麥，沈七靠向全身鏡，微微傾身看著自己的臉。

鏡子裏的人五官稍顯平淡，哪裏看起來都不起眼，所幸沒有什麽後遺癥，仍然是端正的。他擡起手看了看時間，面無表情地轉身出了洗手間。

這裏是大廈的頂樓，只供董事長楊譯安一人辦公，雖然處處透著暴發戶的氣息倒也樂得清凈。楊譯安的專用辦公室門仍舊緊閉著，沈七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眼神平淡地透過落地窗投向遠方。落地窗外的夕陽餘暉被玻璃折射得微微刺眼。

這樣的感覺分明不好受，他卻只是眼眸微闔，也不移開視線。

像個不怎麽賞心悅目的花瓶似的幹坐了幾個小時，臨近下午五點，隔音效果良好的辦公室裏忽然傳出來一聲巨響，一陣乒鈴乓啷瓷器落地的破裂聲緊隨其後。沈七收回目光，微微側頭，起身擡起手欲敲門又頓住。良久，還是將手負回了身後。

幾分鐘以後，沈七身後的門被粗暴地拉開了，一個長相俊美的男人帶著一陣風擦過他，拿過沙發上的外套，徑直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沈七才邁開步子走進董事長辦公室。

裏面一片狼藉，名貴的古董碎了一地，沈七的心也碎了一地：這可都是錢吶！

楊譯安俯頭撐著額，聽見腳步聲，抹了抹臉，擡頭看向沈七，說道：“收拾一下。”

沈七想出去叫人時，楊譯安起身走向他，兩人並肩站在一起時，楊譯安竟然比一米八二的沈七還高了半個頭。

沈七略帶不滿地擡眸，楊譯安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他的臉，吩咐道：“別讓雜七雜八的人過來，你收拾一下。”

沈七不點頭也不搖頭，甚至沒怎麽作回應。楊譯安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幅不甚得人心的模樣，也未開口譴責，只沈著臉走了出去。

沈七在原地靜立了幾分鐘，才蹲下身子把陶瓷碎片全部揀進了垃圾桶裏。清尾時，角落裏的一枚銀戒吸引了他的目光。

戒身內側刻著兩個字母：WL。沈七微微哂笑，將戒指收進了上衣口袋裏，打算湊個雙拿去賣個好價錢。他記得這個戒指還挺貴的。

打掃完了楊譯安的辦公室以後，沈七給楊譯安打了個電話，問他接下來的安排。楊譯安讓他先回去。沈七於此職，向來是沒什麽上進心，從來不揣摩楊譯安的心思也不多過問楊譯安安排任何事情的原因，只要楊譯安發話了，他就會照做。於是，他便開著楊譯安配給他的車先回去了，順道在中途買了些菜。

沈七的職責是照顧楊譯安的日常生活起居，包括負責他的一日三餐給他沖沖咖啡泡泡茶和接送他上下班。當然，不是什麽家庭煮夫或是包養情人，按照沈七這樣平平無奇的長相，也完全是入不了楊譯安的眼的。他不過是靠著一層“後門關系”得到了這份工作，拿著賣|白|粉的錢做著賣白菜的事而已。基於楊譯安對那層“後門關系”的信任，他對沈七也就自然而然地延續了這份信任，即使沈七用起來可能並不是那麽的稱心合意。

雖然雇主對自己不甚滿意，這樣完全不需要技術含量，收入還高得離譜的工作，沈七卻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仗著有那層“後門關系”撐腰，他打算舒舒服服厚顏無恥地再混個兩三年，估摸著可以奔小康了，就“退隱江湖”，找個小地方打魚曬網，無所顧忌地橫向發展。

想想都很期盼那一天的到來啊。

功成身退。

沈七不自禁露出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停下車子，他就這樣在地下停車場裏閉目小憩了幾分鐘，才提著菜熟門熟路地去了楊譯安的豪宅裏。他炒好菜，一如既往地在收尾時加了些調料。

今天楊譯安比以往晚回來了二十分鐘，可想而知，菜有些涼了。

楊譯安解了領帶靠在椅子上，看起來身心俱疲。

沈七卻是個沒眼見力的，對自家地主完全不噓寒問暖，不餵餵毒雞湯，只一語不發地給他熱好菜擺好碗筷就任他自生自滅愛吃不吃，頭也不回地去收拾廚房了。

收拾到一半，客廳裏忽然傳來扔筷子的聲音。

沈七在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假裝沒聽到，依舊在洗洗刷刷。幾分鐘後，楊譯安帶著火氣的聲音傳了進來：“聽不見我講話嗎？”

沈七擦幹凈手走出去。可能是和老情人打了一架的緣故，楊譯安看起來完全不能講道理，沈七那句“您老沒講過話吧”也就憋了回去。他能屈能伸，嘴角上揚，好脾氣地問道：“怎麽了，楊總？”

楊譯安指著桌子上的菜，說：“我說過，炒菜不是這麽炒的，別放那些亂七八糟的調料。”

沈七低眉順眼：“是，楊總，我下次一定註意。”

楊譯安說：“你這句話都保證過多少次了？”

沈七：“……”似乎也就是做一次菜保證一次而已吧。

楊譯安拿沈七當出氣筒，發洩完火氣，擺手道：“撤下去吧，沒有一樣能吃的。”

沈七於是從善如流地把菜撤走倒了，並且完全沒有重新給他做的意思。

楊譯安沈著臉看著沈七旁若無人地忙碌，越看越來火，索性冷哼一聲去了書房。

忙完自己職責範圍以內的事，沈七就窩進了自己在三樓角落裏的小房間。他洗了個澡換下制服，擦著頭發從衛生間裏出來時，發現楊譯安就坐在他床沿，直勾勾地盯著他。沈七頓了一下，問道：“還有什麽吩咐，楊總？”

楊譯安的眼神有些淩厲：“那副畫呢？”

沈七茫然：“什麽畫？”

楊譯安冷道：“誰允許你動那副畫的？掛回去。”

沈七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眼中劃過一絲嘲諷。他草草擦完頭發，把毛巾扔到一邊，淡聲道：“早就扔到垃圾堆了。”

楊譯安動作遲緩地起身。沈七轉過身背對著楊譯安把衣服穿好，身後靠近他的腳步聲有些沈重，一陣風襲來，他微微閃身，輕而易舉地躲過了楊譯安的攻擊，卻沒有想到，楊譯安竟然直接撲到了地上。

沈七目瞪口呆：……這難道是腎虧了？為了生計著想，他亡羊補牢般微微俯身，伸出手去拉楊譯安，只是語氣略嫌敷衍，“楊總，您這也太不小心了。”

楊譯安甩開他的手爬起來，沈七這才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看來不是腎虧，是喝多了。

和趙瀟吵個架，就能讓楊譯安破了自己的規矩去借酒消愁，楊譯安有多在意趙瀟，沈七其實也不是不知道的。他嗤笑一聲，體內的邪惡因子開始蠢蠢欲動。

楊譯安在生意場上有一個眾所周知的原則：絕不飲酒。而為什麽會定這麽一個原則，別人不知道，沈七卻是知道的。楊譯安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喝醉以後不僅管不住嘴，還完全沒有戰鬥力。沈七曾經親身領教過，至於是什麽時候的事，就沒有必要回想了。

楊譯安晃晃悠悠臉頰通紅地怒視著沈七：“把它掛回去，你們誰都不準動它！”

沈七完全不想浪費這樣的大好時機和他糾纏這樣莫名其妙的破事，於是乖巧地點頭：“好好好。馬上就掛回去。”

楊譯安的情緒穩定了些，沈七扶著他，溫言問道：“餓不餓？地主爸爸？”

楊譯安不滿地點頭。

沈七說：“餓也沒辦法，誰叫你矯情不吃飯，你就繼續餓著吧。”

楊譯安醉酒以後忍耐力基本為零，他怒道：“阿弘怎麽會把你這樣一無是處的人安排給我，要不是阿弘，我早就把你扔出去宰了。”

沈七頗為不滿地把手撤了回去，楊譯安失去倚靠，腳下一趔趄，差些撞到門框。沈七幸災樂禍地看著他，說，“說話這麽不好聽，就別怪我幹壞事。”

楊譯安氣急敗壞地扶著門站穩，在他爆發前夕，沈七伸手抵住了他的肩膀，望進他眼中，沈聲道：“楊譯安。”

楊譯安的視線瞬間被沈七禁錮住，無法挪開分毫。一分鐘以後，楊譯安的目光呆滯下去。沈七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臉，嚴肅地保證道：“你放心，我是不會打探你的商業機密的。請相信我的為人。”話音剛落，他摩拳擦掌地問道，“那張尾號xxxx的銀行卡，密碼多少來著？”

楊譯安機械地答道：“密碼是******。”

沈七頭頂的愁雲終於煙消雲散，他長舒一口氣，嘀咕道：“還好還好，又把密碼要回來了。錢這麽好的東西，以前居然還不想要，嘿，難以置信的蠢啊……”他把催眠術給撤了，體貼地說，“夜深了，您趕緊回去洗洗睡吧，地主爸爸。”

畢竟過完河了，橋不拆留著做什麽？一個大老爺們兒杵在這裏也真的是很礙眼，還影響他的睡眠質量。

楊譯安剛從被催眠狀態切換成醉酒狀態，腦回路有些清奇。他就像個小孩子似的，試圖和沈七理論：“你做什麽事都做不好，如果不是原弘讓我收你，還有誰要你。”

沈七看向這個醉酒的人，眼中居然帶了些審視與認真：“在你眼裏，我向來都一無是處，對嗎？”

這樣的神情語氣，讓楊譯安楞了楞。他用不清醒的頭腦思索著這樣莫名的熟悉感來源於何處，最後，被沈七的眼睛吸引了全部註意力。他楞楞地看著沈七，忽然抓住了沈七的手腕，低聲叫道：“阿……阿歷……”

沈七動作一滯，渾身都僵硬起來。

楊譯安長著一張棱角分明的俊臉，露出這樣憂傷的眼神，就很容易收買人心，令人心軟。

當然，這個人絕不包括沈七。更何況，楊譯安怎麽可能會因為趙瀟以外的人而露出憂傷的眼神？沈七神色陰郁地道：“你在叫誰？”

楊譯安擡起手，似乎想去摸沈七的臉，沈七偏過頭躲開。楊譯安的書頓在半空，聲音有些不穩：“阿歷……”

沈七揚起手，“啪”地一聲扇了他一巴掌，又一手刀下去幹脆利落地把他給劈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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