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 秋隨就看見沈燼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他垂眸，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自嘲一般扯了下唇角。

“秋隨, ”沈燼朝她靠近，語氣難得沒有一向的吊兒郎當, 帶了幾分自甘墮落的自嘲，“這是禮物，也是訂婚鉆戒。”

秋隨一楞。

她盯著沈燼隱晦的視線，仿佛被拉入一個無盡的深淵。

空氣凝滯了幾秒後，秋隨看見沈燼又恢覆了從前那股懶洋洋的模樣, 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戒指都戴上了, 你也逃不了了，挑個黃道吉日準備訂婚吧。”

秋隨觀察著他的表情。

總覺得不久前沈燼面上一閃而過的不愉快不像是她的錯覺。

她擡手抓住沈燼的衣角扯了扯, 仰頭問：“你心情不好啊？”

聞言, 沈燼喉結滾動了下。

片刻後，他彎下腰，雙手插在褲兜裏, 視線和她平視。

沈燼挑了下眉, 眉心微動, 視線緩緩下移, 落在她身上那一套灰色的睡衣上。

秋隨一楞，下意識往後坐了坐。

“白天, 你克制點。”

沈燼聞言扯了下唇，忽然低笑了聲。

“秋隨, ”沈燼收回目光，對上她警惕的視線，“這身衣服穿的最久, 所以最不喜歡？”

秋隨茫然的點了點頭。

“當然，”她下意識將心中所想脫口而出，“每個女生的衣櫃裏都少一件衣服，試問哪個女孩子不喜歡新衣服呢？衣服穿久了，自然也就沒新鮮感了。”

沈燼了然的挑了下眉，安靜片刻後，他擡手，指腹輕緩的覆住她的唇，沒有離開。

“哦，人呢？”沈燼按住她的唇，沒有給她打斷自己說話的機會，又像是占有欲極強的將她的唇列為自己所屬，他意有所指道，“也是永遠缺一個嗎？還是，認識的越久就越沒新鮮感了，也就最不喜歡了。”

秋隨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自己不久前選這套最不喜歡的睡衣的時候，沈燼輕嗤的那一聲，究竟是為什麽。

她記憶突然飄散，腦海中閃過古人說的一句話——女人如衣服。

秋隨安安靜靜的看著沈燼，莫名覺得心中酸楚盡數湧了上來。

她心知肚明，自己一共拋棄過沈燼兩次。

只是，秋隨從來沒想到，這兩次，會讓現在這個沈燼如此沒有安全感。

他這樣耀眼的少年，甚至會自比為她身上這套破舊的灰色睡衣。

她手上的這枚鉆戒，也不是一份簡單的禮物，是沈燼心中的訂婚鉆戒。

不知不覺套在了她的手上，根本不容她反應或者拒絕。

就像是，沈燼不願意面對她的拒絕，卻又猜測她會拒絕一般。

秋隨垂下眼，這些曾經被拋棄所遺留下來的陰影，落在她心裏的時候，也留在了沈燼的心裏。

如果對方是沈燼，她怎麽可能會拒絕呢。

沈燼以前不是這樣的。

現在也不應該是這樣。

秋隨嘴唇動了動，沈燼按在她唇上的指腹像是察覺到了一般，緩慢的收了回去。

“沈燼，”她忍不住伸手拉住他，沒有急著回答沈燼的問題，而是把目光落在中指上閃閃發光的鉆戒上，“這是你在平城的時候買的嗎？”

沈燼看她：“嗯。”

秋隨收回視線：“所以，你讓陳睿開車送我回家的時候，就已經不動聲色測量好了我的指圍？”

安靜了片刻，沈燼點了點頭。

秋隨擡眼看向他：“什麽時候給我帶上的？”

沈燼慢條斯理道：“昨晚。”

秋隨慢吞吞開口：“是因為不想讓我看見，所以才特意給我蒙上那條黑色領帶的嗎？”

聞言，沈燼神色淡淡的看著她。

半分鐘後，她看見沈燼眼睫動了動，吐出一個字：“是。”

秋隨深吸了口氣。

她抿了下唇，神色從容的繼續追問：“為什麽呢？沈燼，為什麽不願意讓我看見呢？怕我拒絕嗎？”

場面凝固了幾秒。

沈燼盯著她，喉結滾動了下，聲音低啞的詢問：“那你拒絕了嗎？”

秋隨屏住呼吸，一轉不轉的盯著他的眼睛，伸手摘下中指的戒指，重新遞給沈燼。

她把聲音放的很輕，但是語氣又極其篤定：“我到底會不會拒絕，沈燼，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嗎？”

她不想沈燼活在這樣無邊無盡的不安全感中。

她想要曾經那個自信又耀眼的少年重新回來。

她曾經折損過沈燼的一些，她親手還給他。

包括這個訂婚鉆戒，她也希望，是沈燼清楚的知道，她願意。

那枚鉆戒又重新躺在了沈燼的手中。

沈燼垂眸，盯著手上折射出耀眼光芒的鉆戒看了會，忽地勾了下唇：“行。”

秋隨坐在床沿，她背脊僵硬但挺的筆直，呼吸都變得緩慢，生怕打擾了沈燼的步驟。

她眼睜睜的看見沈燼後退了幾步，和她拉開了距離。

他居高臨下的瞧著她，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睡袍，還挺巧，和她身上這身灰色睡衣恰好可以湊一對。

幾秒後，秋隨看見沈燼彎了彎唇，單膝朝她下跪。

秋隨抿了下唇，面不改色的坐在床沿，心跳直打鼓。

她深吸了口氣，讓情緒盡可能快的平覆下來，咬著下唇，才終於找到一點神智。

原本居高臨下的男人，此刻單腿彎曲和她平視。

秋隨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夢裏，她從來沒想過只是訂婚而已，沈燼也會這樣儀式感十足。

她咽了咽口水，雙手不自覺握成拳，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和她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沈燼。

單膝跪在她面前的人是沈燼。

神色從容又鎮定的人也是沈燼。

他好像一點也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而窘迫或者不自在。

就仿佛在秋隨面前，此刻的他暴露出卑微又不自信的一面，袒露出內心的脆弱，祈求她接受和愛他，是一件讓沈燼可以完全愉悅接受的事情。

秋隨抿了抿唇，說不上來此刻內心的感受。

她只能默不作聲，看著沈燼視線牢牢的鎖住她，一只手穩穩的拿住那枚鉆戒。

秋隨咬著唇，看見沈燼微微勾起唇，語氣很輕又很鄭重的開口。

“秋隨，”沈燼擡眼看她，“我這個人很小氣的，活了二十七年，攝像頭權限，支付寶權限，微信權限，相冊權限，所有的權限，都只給過一個人。”

他眉梢輕揚，眼神溫柔下來：“包括昨天晚上的權限，也只給過一個人。”

秋隨心臟被重重敲了一下。

半晌，她才反應過來，沈燼口中的昨天晚上的權限，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深吸了口氣，覺得臉色發燙的同時，又密密麻麻冒出了很多細小的愉快感。

像是剛剛開封的可樂，咕嚕咕嚕的往外冒著氣泡，根本止不住。

沈燼低笑了聲。

他語氣停頓了下，又緩緩開口，口吻堅定：“秋隨，我從十七歲那年確認自己喜歡你，到現在二十七歲，一共十年，從沒變過。”

秋隨眨了下眼，眼睛裏猛然湧上淚來。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和沈燼，一共蹉跎了十年的時光。

兜兜轉轉，她當年愛著的少年現如今也一樣耀眼奪目，意氣風發。

此刻，卻甘願卑微的單膝跪在她面前，將那些兩個人這十年來獨自咽下的痛苦坦蕩的暴露在她面前。

沈燼依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只手捧著那顆閃閃發亮的鉆戒，像是捧著一顆少年寶貴又難得的真心。

“我不知道你當年為什麽分手，”沈燼眉心微動，神情恍惚了一瞬，又很快恢覆自然，“但是我現在覺得，追究這個問題不是最重要的。”

他勾唇笑起來。

“我得先把你抓住，”沈燼聲音低啞，“秋隨，我們之間，來日方長，有足夠多的時間和足夠長的未來。”

秋隨安靜的看著他，思緒有瞬間的游離。

她想起來，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努力尋找機會，想要把當年的所有事情都坦白告訴沈燼，只是礙於各種各樣的原因，總是無法成功。

她一直以為，當年的分手，才是沈燼最介懷的事情。

但現在看來，沈燼最在乎的，好像從來都是和她的現在和未來。

“秋隨，”沈燼聲線有些低沈，像是在蠱惑一般，“我替你圓夢，你是不是，也應該替我圓夢了？”

秋隨懵了幾秒，才意識到，沈燼口中的圓夢究竟是什麽。

她眨了下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沈燼的下一句飄進耳畔。

帶著點點笑意，像是戲謔，又像是許諾。

“你替我圓了這個夢，”沈燼專註的瞧著她，仿佛在和她做一筆極為劃算的交易，語氣透著幾分誘哄，“你的那個願望，我可以天天都讓你美夢成真。”

？

神他媽讓你天天美夢成真！！！

這他媽這種話沈燼是怎麽氣定神閑的說出口的。

秋隨抿了抿唇，很想裝出一副惱羞成怒的神情，唇角卻克制不住微微翹起來。

她垂眸盯著沈燼手中那顆鉆戒，根本沒過腦子脫口而出冒出句話：“為什麽不是求婚是訂婚？”

沈燼神色一楞，唇邊的笑意逐漸蔓延開來。

秋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情緒松弛下來後，她腦子裏仿佛就少了幾根時刻緊繃著的神經，說話全憑心意。

四目對視幾秒後，秋隨看見沈燼偏了下頭，吊兒郎當的開口：“想知道啊？”

秋隨點頭：“嗯。”

反正都問出口來，不如幹脆承認。

“把手給我，”沈燼語氣隨意的開口，“我就告訴你答案。”

秋隨‘哦’了一聲，沒有多想，將手遞過去。

沈燼徑直抓過，將手中的鉆戒幹脆利落的往中指套。

秋隨眼瞅著他早就算計好了的模樣，嘴角一抽，沈默了片刻，任由沈燼擺弄，但還是忍不住開口：“流程好像加快了吧，是不是漏了我回答這個步驟？”

沈燼將鉆戒套進她中指的指根部，才擡眼，隨意的點了下頭：“嗯，正常情況下，流程是這樣的。”

秋隨收回手，打量著重新回到她手上的鉆戒問：“那你現在是？”

“聽你的，走個過場，”沈燼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只是情緒明顯愉快了不少，語氣帶了幾分玩味，“我沒打算給你拒絕的機會。”

？

這算什麽？

強買強賣？

“至於求婚，”沈燼笑，徐徐開口，“這枚鉆戒，配不上求婚，我的隨隨，值得最好的。”

秋隨楞怔，她對上沈燼的眼，只覺得他的眼底盛著明亮的陽光，和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從未改變的真心，奪目又閃亮的她有些刺眼，想要落淚。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又卑微謹慎的活著。

即使現在成長為頂級的俄語翻譯，自卑的陰影也一直如影隨形，在她心底紮根萌芽。

秋隨一直都覺得，只有自己配不上別人。

她配不上坦蕩耀眼意氣風發沈燼，配不上住在寬敞明亮的房子裏，配不上擁有和諧美滿的家庭。

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她值得最好的。

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是別的東西配不上她。

“沈燼，”秋隨吸了吸鼻子，她神色認真的開口，“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

她緩慢擡睫，慢吞吞開口，每個字都像是被認真咀嚼過才堅定的冒出來：“我這個人懶得很，十年來，只給一個人做過百科全書導航，只要求過一個人對我開放所有權限，衣櫃裏也只從來只放過一套男款衣物。”

沈燼眉心微動，他沈默了幾秒，倏然起身。

“知道了，你也沒打算拒絕我，”他抓起秋隨的手，唇角笑意明顯，冰冷的神色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柔和了不少，“下次求婚的時候，我們按照正常流程來，給你一個回答的機會。”

秋隨抿了下唇，床頭櫃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掃了眼，是顏書越的。

“書越姐，”秋隨接起電話的時候，就知道了顏書越的來意，“嗯，我們中午就去林老師家，好，那我們中午見。”

沈燼微微蹙眉，他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顏書越，申城知名女律師，也是曾經秋隨的翻譯客戶，只是他沒想到，秋隨居然和顏書越還保持著聯系，聽上去，顏書越似乎和林和豫還有些關系。

他挑了下眉，漫不經心問：“誰？”

“顏書越，林老師的孫女，隨母姓，她還有個親生哥哥，隨林老師姓，”秋隨在腦海中措辭了一會兒，才意有所指的開口，“我覆讀那年，有一大半的時間都住在林老師家，還有少部分時間住在姜嘉寧家。”

“你不是答應過我，陪我去給林老師過八十大壽嗎？”秋隨扯了下他的衣角，溫聲開口，“那你想不想看一看高四那年，我住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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