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神色一怔, 他若有所思的盯著秋隨看了一會兒。

“所以，”沈燼眉心一跳，隱約覺得這話像是意有所指一般, “覆讀那一年，你不住在自己家裏, 而是借住在林和豫以及姜嘉寧家？”

他口吻裏顯而易見的不可思議，這件事情聽起來實在有些荒唐。

正常家庭面對高三學生哪個不是如臨大敵一般，更何況是重頭再來一年的高四，只會更加嚴陣以待。

就算家人有事奔波無暇顧及，也應該會請信得過的親戚幫忙照料才對, 怎麽會做出將高四的小孩丟到老師家和不認識的陌生人家裏借住這種事情。

沈燼眼眸漆黑, 盯著秋隨打量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麽異常, 只是腦海中猛然浮出一件曾經的事情。

高三的時候, 秋隨有一天急著回家，據說是因為小區出現了綁架案。

他當時還覺得奇怪，詢問秋隨為什麽沒有喊父母來接。

那時候沒有多想, 現在回想起來, 沈燼才終於琢磨出了幾分不正常。

秋隨的父母對她, 似乎並不關心。

至少, 不像是一對正常的父母。

這個猜測浮現出來後，曾經那些被忽視的細節也都如雨後春筍一般, 在沈燼的腦海中密密麻麻的冒了出來。

從認識秋隨起，她就很少提及自己的父母。

還沒有文理分班認識姜嘉寧和他之前, 秋隨怯懦又膽小的性格。

明明有父母，掛在嘴邊更為親近視為親生父親的人是書法大師林和豫。

生在申城長在申城卻要在申城租房子住，身為一流同傳, 生活卻略顯拮據。

以及，莫名其妙的恐高。

秋隨點了點頭：“嗯，高四那一年，我基本都住在林老師和姜嘉寧家。”

很奇怪，這些她曾經不願意開口提及，費盡心思想要在沈燼面前隱瞞的事情，現在說出口，卻覺得並不為難。

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沈燼觀察著她的神情，片刻後，他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秋隨分明已經承認，自己從頭到尾也只喜歡過他一個人。

那麽當年，分手的真相又到底是什麽。

“分手那天，”沈燼似有若無的提起曾經，語氣輕描淡寫，“你住在哪裏？”

秋隨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沈默半晌後，她才低下頭來，視線像是聚集在膝蓋處，又仿佛哪裏都沒有看。

她的聲音飄渺，像是在回憶著什麽似的訥訥道：“那天，和你提完分手後，我就搬家了，搬去林老師家住了。”

沈燼眉頭微皺，這話放在平時，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只是在懷疑秋隨的父母有問題之後，再聽這話，還沒得到驗證的猜測就在心底瘋狂滋生蔓延。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

秋隨只有和他分手，才可以搬出家，住進林和豫和姜嘉寧家。

“好。”

沈燼眉頭鎖著，看上去情緒不太好，聲音很平淡，只是伸手掐了下她的臉，催促道：“去收拾一下，等會陪你一起去給林老師過生日。”

秋隨簡單洗漱了下，將從俄羅斯買的一大堆禮物和各種藥品全都裝上了，才拉著沈燼出門。

雖然堂侄女沈媛也是林和豫的學生，不過接送沈媛去林和豫家學習書法這件事情，早就被沈媛的父母、阿姨和裴新澤承包了。

沈燼倒是從來沒什麽心思參與其中，也從來沒有來過林和豫的住處。

如果不是因為秋隨，他對於林和豫的八十大壽更是提不起什麽興趣，挺多看在沈媛的面子上派人送上一份禮物。

只是，沈燼也偶爾聽裴新澤提起過，說林和豫這種老藝術家看著兩袖清風一貧如洗，實則資產不必他們這些資本家差太多。

畢竟林和豫也是德高望重數一數二的書法家。

沈燼當時聽著還不以為然，沒有太放在心上，直到秋隨指揮著他駛入申城一套建成多年的別墅區。

還挺巧，這套別墅區最近重新翻修，設計、構造以及翻修的過程，沈燼名下的銘逸資本都全程參與其中。

沈燼清楚的知道，能夠入住這套別墅區的人非富即貴。

饒是沈燼在得知林和豫居然住在這套別墅區的時候，也忍不住有些吃驚。

投資界和藝術界井水不犯河水，接觸甚少，沈燼對於林和豫也只是略有耳聞，不算特別了解。

此刻他才算真的見識到這位老人在申城舉足輕重的地位。

秋隨對這片別墅區頗為熟悉。

別墅區的安保管理極為嚴格，沒有登記的車輛都得問清楚具體情況，還得聯系拜訪的住客，只有住客同意才可以放行。

門口的保安卻只是瞇起眼睛掃了眼副駕駛的秋隨，就揮了揮手示意沈燼開車入內：“又來看林老師了？”

秋隨笑吟吟點頭：“嗯，給林老師過生日。”

沈燼若有所思的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片別墅區整體的安保措施和他父母住的那片別墅區大同小異，長期頻繁進別墅區的外來訪客如果得到了別墅區住客的同意，是可以不經身份核查進入別墅區的。

很明顯。

秋隨經常來這片別墅區看望林和豫，門口的保安甚至都和她刷了個臉熟，林家一家對她也極其放心，以至於同意秋隨可以在任何時候進入這片別墅區，而不需要經過林家的同意。

林家的別墅坐落在別墅區的最裏頭，安靜悠閑，少車輛和人來往打擾，很符合林和豫書法家靜心練字的風範。

門口有阿姨迎上來，和秋隨打過招呼，視線一轉，落到一旁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和藥品的男人身上，動作一頓。

“秋隨啊，”阿姨打量的目光停留了片刻，轉頭詢問秋隨，“這位是？”

秋隨眨了眨眼，伸手主動挽起沈燼的胳膊，又將左手中指遞到阿姨的面前，鉆戒明亮耀眼的光芒一閃而過：“謝阿姨，這是我未婚夫，林老師和鄧師母呢？”

沈燼任由她挽住胳膊，在聽見未婚夫三個字後，眉梢輕揚，握住她手的力道重了些。

“他們在三樓練書法呢，”被稱作謝阿姨的女人一楞，匆忙接過沈燼手中的禮品，又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沈燼，才笑呵呵進了廚房，“你隨便逛，我先去給你們泡杯熱茶。”

秋隨笑吟吟點了點頭：“那就不打擾老師和師母了，我先回房間。”

“林老師家一共三層，”秋隨伸手牽著沈燼往樓梯口走去，一邊低聲介紹，“林老師，鄧師母，書越姐都住在三樓，書越姐的哥哥我一直沒見過，據說是做科研的，不住在這，國內外到處飛，書越姐的爸媽也不住在這，兩夫妻有他們的婚房，周末的時候會過來看望林老師夫婦。對了，林老師他們在三樓練習書法的時候，是不允許人打擾的。”

“謝阿姨一直都在林家工作，算是林家的大管家了，還有一些傭人保姆，都住在二樓，”秋隨在二樓拐了個彎，朝二樓最裏頭的一間房間走去，“二樓房間最多，基本上都是客房，主要是給這些傭人保姆和謝阿姨住的，對了，有時候會有學生住在林老師家，這些借住的學生也會住在二樓。”

話音落下，秋隨站在房門口按下指紋，推開了二樓最裏頭房間的房門。

“覆讀那年，我問林老師，我能不能在這裏長住一年，”秋隨站在門口沒進屋，她掃了圈房內頗為熟悉的景色，眼神有些飄忽，聲音輕飄飄的，“林老師和鄧師母商量後，索性就讓謝阿姨特意在二樓客房空出了一間房子，專門留給我住，後來，這間房子就一直給我留著，即使我搬走了，也沒讓別人住進來過。”

沈燼站在秋隨身後，越過她的肩膀，視線落在裏頭的房間裏。

畢竟只是客房，房間算不上多麽寬敞，但也勉強湊合能住，看裝修也看得出主人費了一番功夫，還保留著當年高中女生的青春風格。

同聲傳譯長期出差，還沒有搬進鉑悅灣之前，秋隨在申城也單獨租了一套房子，並沒有常駐在林家的這套別墅內，不過房間內一如既往的整潔幹凈，看得出來，秋隨每次來林家拜訪，都會特意收拾一番這間屋子。

沈燼低頭瞥了眼秋隨。

她站在門邊，面色平靜，看向屋內的目光還透著幾分懷念。

沈燼神色不明，先前的猜測越發瘋狂蔓延。

半晌後，他才淡淡開口道：“住在這裏，開心嗎？”

“很開心，”秋隨語氣真誠，唇角微微彎起來，看著不像撒謊，她伸手指著房內的布局給他一一介紹，“靠窗的桌子是我的課桌，林老師原本打算給我買一個新桌子，但是恰好我搬進來的時候，書越姐上大學了，我不好意思麻煩林老師，索性書越姐就直接把她在家裏的課桌送給我了。”

“在覆讀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到底要做什麽職業，第二次高考前，我確定自己想學俄語，做翻譯，也是受到了書越姐的影響，”頓了頓，她又擡手指了指課桌旁的書櫃，“這個書櫃也是書越姐用過的，連同書櫃裏的所有書，說起來還挺巧，剛好有一本是俄語入門。”

沈燼唇線漸漸拉直，他知道秋隨和林和豫家一家關系都挺不錯，只是，一直用著別人留下來的物品，也叫做開心嗎？

“這也叫做，”沈燼語氣停了下，覺得嗓子有些幹澀，“很開心嗎？”

秋隨懸在空中的手一頓，扭頭看他，片刻後，又理直氣壯的點了點頭。

“很開心啊，”秋隨眨了眨眼，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擡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仿佛在安慰他一般，“林老師和鄧師母是把我當做親孫女一般對待的，書越姐也是把我當做妹妹看待的，書越姐的哥哥雖然一直沒回過家，不過經常從國內外各種地方往這兒寄特產和禮物，我也記不得是從我住進這兒的什麽時候起，那些禮物裏總會有我的一份。書越姐說，她和她哥哥常年不著家，我也算是替他們盡了一份孝心。”

她咬了下唇，眼角微紅，安靜了片刻，才平靜開口：“沈燼，我是不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有個法律意義上的妹妹。”

“我當了十八年姐姐，”秋隨深吸了口氣，等情緒平覆下來後，她才垂眸，聲音很輕的開口，“在林家，才終於體會到了當妹妹的感受。”

沈燼看著她，突然覺得心底泛起無盡的酸澀。

說不出來的難受。

凝滯的場景被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打破。

“秋隨，聽說你帶未婚夫來這了。”

伴隨著逐漸走近的腳步聲，還有越來越清晰的拐杖聲。

秋隨回過神來，面上的情緒瞬間收起，從從容容的點了點頭，朝著聲音的主人道：“林老師，鄧師母呢？”

“你鄧師母在廚房煲湯，”林和豫腳步停住，拄著拐杖細細打量了一會兒沈燼，才將目光重新轉向秋隨，“你如果有空，就先下樓，給她打個下手。”

“好。”秋隨徑直點了下頭，扯了扯沈燼的衣袖，剛想帶沈燼下樓，話還沒出口，就被林和豫打斷。

“這就是你未婚夫？”林和豫手裏的拐杖敲了敲地面，“我和他上樓喝杯茶，秋隨你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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