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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最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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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昨日棄紅塵而去的廉妃,想起了死狀慘絕人寰的淑妃,想起了至今未能見上一面的德妃……想起了,那個或許與這一切皆有所關聯的男子。

我甚至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會不會是他從中作梗,才令我至今見不到德妃?

不會的……

我當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退一萬步講,他對淑妃下毒手,是因為他想為我報仇;他不希望廉妃活著,興許是鑒於廉妃作為共事者掌握了他太多的秘密;可是德妃與他素無冤仇又沒有利益沖突,難道他會僅僅為了謹遵先帝遺命就偏要德妃殉葬嗎?

我長長地吐了口氣,壓下心中的些許煩躁,擡頭望了望天上的太陽。

時辰不早了,明個兒還有大事要辦,先去準備吧。

誠然,那日同良梓棲分道揚鑣之前,我就與他約好了,在梁尊帝頭七前一天的卯時,將甫芹尋送出皇宮,相會於東門十裏之外的小道上——而此時距離梁尊帝駕崩已有多日,消息定是已經傳到了良梓棲的耳中。

“雲玦,我已註定是個不肖子孫……替我……”我還記得當日他沈默許久卻最終沒有說完的話,更記得他說話時臉上那掩飾不了的苦澀。

替他為他的父親送終——也許這就是他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吧。

腦中回放著男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已然只身來到了筠來宮。盡管甫芹尋和良梓棲有染之事已經傳遍整座皇宮,但她仍舊作為先皇的靈妃居住在此——無爭並未下令將其移入冷宮。

“你終於來了!”數日未見,甫芹尋的傷勢已有好轉,可以下地活動,得知我突然造訪,她忙不疊從床上一路快步相迎,“我還以為……”

“咳——”我急忙咳嗽一聲,打斷了她激動的話語,我迅速地瞥了瞥立於一旁的描夏,用眼神示意甫芹尋“此處尚有外人”。

好在她很快領會了我的意思,恢覆常態不緊不慢地吩咐:“你先下去吧。”

“是。”描夏朝我倆福了一福,邁著小碎步退下了。

待她走得沒影了,甫芹尋才將視線移回我的臉龐,急不可待地壓低了嗓音:“我還以為你反悔了。”

“我向來守信。”話音剛落,兩人俱是一楞——我楞住,是因為我意識到這句話像是在暗諷對方昔日食言的行為;她怔住,似乎是聽者有心。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如今在你宮裏伺候的,除了描夏她們四個丫頭,還有其他人嗎?”為了緩解這愈發尷尬的氣氛,我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沒有。”她亦配合著我的步調,搖頭作答。

“這個給你。”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紙包,伸手遞了過去,“這是迷香,明日卯時,用它把四個宮女迷暈了。你扮作宮女,點上一臉麻子,把自己弄得難看些,記著,別帶任何包袱,到筠來宮的門外等我。”

“這……行嗎?”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遲疑著接過迷香,半信半疑地問。

行嗎?這是自然。眼下這北梁皇宮是無爭的天下,作為他眼中最特別的人,我毫無懸念地得到了自由出入皇宮的特權——那些鎮守宮門的侍衛幾乎都已認得我,就差給我行跪拜之禮了。

“放心,我會把你平安無事地帶出去。”心裏早已將這計劃來回考慮了好幾遍,我面色如常地許下承諾。

“謝謝你……”她凝視了我片刻,忽而垂眸低語。

短短的三個字,讓我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我隨即回過神來,向她道了別,然後就默不作聲地離去了。

猶記去年春暖花開季,我無非是想依靠她這個一心想要覆國的南浮公主,回到南浮皇宮尋找回家的線索——彼時誰人能料,今日我們竟會迎來此等收場?

這天晚上,我在宮裏住下了。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一身純白翩翩起舞的女子,她一會兒身處庭院之內,一會兒變作宮廷舞者,一眨眼又成了雲霧中的仙子。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覺得那一幕似熟悉又似陌生。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來不及多作回味,便一個激靈起身,迫不及待地去看窗外的天色。見外邊毫無天亮的跡象,我才放下心來,重新躺回床上,靜靜等待。

約樸半個小時後,天空似乎泛出了一絲亮色。早就沒了睡意的我起床穿衣,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子。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駕著事先準備好的馬車,我來到了筠來宮外,發現甫芹尋早已在那裏等候。原本緊張得四下張望的她一見到我,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來。

“她們四個暈了?”我輕聲問。

“嗯。”她點點頭。

“上車吧。”我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助她進入車內,隨後警惕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見四下無人,我連忙坐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揚鞭策馬,駕車直奔皇宮東門而去。

一路上,我見到過宮女,見到過太監,見到過侍衛,但我必須視若無睹、旁若無人——就好像,我沒在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雲玦……”過了沒多久,甫芹尋突然掀開簾子湊了過來,“你不覺得……這一路太順利了嗎?”

“你要是再露出臉來跟我說話,沒準就不順利了。”我側首不鹹不淡地答道,“別想太多了,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辰,天還沒大亮,人都還沒起呢。”

“可是宮裏明明有很多巡視的侍衛……”她嘀咕著。

“是有很多,剛才我們還和一隊侍衛擦身而過。”我如實相告。

“那他們怎麽……”她差點驚呼。

“你不是說過,我很會演戲嗎?”我面不改色地註視著前方的道路,一句話問得波瀾不驚,“有我這麽會演戲的人在,你還怕我們逃不過侍衛的眼睛麽?”

“……”一席話聽完,她除了沈默不語似乎別無他選。

“跟你開玩笑的。”察覺到她的尷尬,我不知何故沒了任何想法,“其實是因為,如今在這梁宮裏,我橫著走也沒人管我。何況,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我會把你偷運出宮。”我語調如常地解釋著,重音落在了倒數第八個字上。

“……”她一動不動地聽著,仍舊一聲不吭。

“怎麽?羨慕我了?”

“不會。”

“坐好吧。”說完了可有可無的玩笑話,我輕輕揚了揚唇角。

我想,從今往後,我和她恐怕不會再有這樣談話的機會了。無論是曾經的嬉笑歡樂,還是後來的反目情仇,都不會再有了。

“待會兒到了宮門口,守門的侍衛八成是會盤查的。不到萬不得已你不必露臉,交給我來處理。”拋開了心中樸名升起的懷念,我隨口轉入了正題。

果不其然,行至東門,馬車便被侍衛攔了下來。

“姑娘。”侍衛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個抱拳禮,“恕小人鬥膽,敢問姑娘為何此時駕車出宮?”

“我帶了個人,要去遠些的地方辦事,故而要坐馬車,又因為會花去不少時間,所以得早些出宮。”我大大方方地抓住了對方話中的關鍵詞,鎮定自若地回答。

“……”侍衛看了看我的身後,似有猶豫,“姑娘能否讓小人看一看車內所坐何人?”

“不可。”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一雙眼毫不避諱地與之對視,“你若不放心,可以請二皇子親自來驗。不過屆時,定會證明是你多心了,管了不該管的事,如此一來,明天你也就不必站在這裏了。”

我理直氣壯地說著,心裏卻默默地向這個恪盡職守的侍衛道了歉:不是我要故意刁難你,實在是我想不出別的法子,只好仗勢欺人威脅於你了。

“這……”對方顯然是被我不冷不熱的一番話給嚇住了,他面露難色,向在崗的同僚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好了,幾位大哥盡忠職守,我會向二皇子稟明的。”我見狀,主動拋出了橄欖枝,露出和善的微笑,“只是,還望侍衛大哥樸要耽誤我出宮辦事。”

“是,小人失禮了。”畢竟是在低層掙紮的勞苦大眾,一聽我這個未來皇帝身邊的紅人願意替他們向最高領導人說好話,侍衛們個個難掩喜色——這可是得賞甚至晉升的好機會啊,誰聽了不高興?

“那我可以走了嗎?”我保持著雙唇優雅的弧度——此刻的我已然顧不了那麽多,先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再說。

“姑娘請。”侍衛低頭讓開了道。

“多謝。”我彬彬有禮地道了謝,揮鞭絕塵而去。

馬車不斷地前進著,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確信無人來追,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才……嚇壞我了。”這時,車裏的甫芹尋冷不防探出腦袋。

“……”你突然冒出來,才是嚇壞我了!

“你……真的很會演戲。”她在我耳邊說道。

“我不演戲,你能出來麽?”我不樂意地瞥了她一眼,這回,好像輪到我聽者有心了。

“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忙不疊辯解道。

“好了,馬上就到了。”我主動結束了一個可能會引起雙方不快的話題。

“……”她亦不再多言,而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沒多久,我們抵達了目的地。正東張西望尋找著良梓棲的身影,一個焦急的嗓音便疾速而來:“雲玦?”

我扭頭循聲望去,目睹一名粗漢打扮的男子正快步向我們走來。我頓時反應過來,那便是喬裝後的良梓棲。然而,沒等我開口迎上前去,身側的女子已然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甫芹尋猛地撲向了良梓棲的懷抱,一對小別重逢的戀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晨光熹微下的身影顯得分外動人。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望了他們片刻,繼而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靠了過去。

“謝謝你,雲玦。”註意到我的到來,良梓棲松開懷裏的人兒,向我投來了感激的目光。

“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快走吧。”我莞爾一笑,旋即正經地催促道。

“那你……你這樣回去,真的沒關系嗎?”良梓棲蹙眉註目於我,顯然是為感到擔憂,“你確定他不會治你的罪?”

經此一劫,想必良梓棲業已察覺了我和無爭之間非比尋常的關聯,可他並未懷疑於我,相反地,卻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替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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