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出的結果與之前一模一樣，唐樂仍在特種部隊任職。鄭少威馬不停蹄找到了他父親，央求鄭老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接近唐樂的機會。

鄭少威從小就是嬌養著少爺長大的，高中還參加了一次軍訓，大學幹脆是出國上的，完全沒有接受過這種國防教育。鄭老一聽自己兒子的請求，頓時就笑了。

開什麽玩笑，當兵好說，竟然還要去特種部隊？

你以為那是什麽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鄭老看著鄭少威，道：“你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吧。”

而鄭少威當兵的決心卻特別強烈，他看著鄭老，道：“我沒讓你把我硬塞進去，最近不是招新？我的資歷不太符合標準，我只是想要個機會罷了。”

鄭老心想，天方夜譚。

可鄭少威不依不饒，拿著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纏了鄭老好幾日。鄭老覺得奇怪，這招新消息在部隊裏來看都是機密，鄭少威是如何得知的？他被兒子纏得不耐煩了，便心想，算了算了，去見見世面也好。反正估計沒兩天就被淘汰了，讓他知道一下天高地厚，也是好的。

鄭少威便這麽拿到了招新的機會。

天知道，他去參加招新前，連軍禮都不會敬。

雖然他為了見唐樂特地準備了兩個禮拜，也給自己做了無數的心理建設，可真到了招新場，鄭少威還是……沒臉看。

除了上面的領導沒人知道他是混進來的關系戶，可在軍式皮卡中大家交流自己的部隊，鄭少威只能閉著嘴不說話。

雖然極力偽裝，可他的言談舉止怎麽也不像個軍人。

符合條件的招新者足有一百個人。

他們二十人一個車，被拉進了大山深處的隱秘基地。第一天便是一場壯壯烈烈的下馬威，淘汰的方式特別血腥，場地裏擁有五十個鏢旗，搶到鏢旗的就算“存活”。

整整一半的淘汰率。

鄭少威雖然也打架，但和人家專業的格鬥畢竟不同。他在健身房裏血的散打連唐樂的一根腳趾頭都傷不了，放在這修羅場裏，也就是堪堪不被別人打得太慘的水準。

當然，也不是人人都那麽能打。現代部隊講究技術戰，來參加招新的技術人員也不少。唐樂在場地裏觀望了一下，那些技術人員的水準與他相比也就半斤八兩。武鬥不能取勝，那便只能智取。

鄭少威很快聯合了幾個技術人員。

而在監控之外，本來翹著腳坐著的副隊長見此，詫異道：“喲，第一個人出現了。”

唐樂的眸光閃了閃，看向大屏幕。

這樣“視奸”的有十多個人，這次全軍性質的招新吸引了無數個大隊的目光。幾乎所有沒出任務的隊長副隊長都在這裏坐著，看看有沒有自己順眼的人。

當然，就算如此，最終能被各個隊長領回去的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二十個人。

“有點意思。”潛龍的隊長是個話嘮，道：“他聯系的基本都是技術流啊，不知道請‘保鏢’的嗎？”

這場比試看似是武力的較量，可特種部隊選拔又怎會如此短平快？隊長們註意的，是一個人的意識。

當特種兵，能不能打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意識如何。

當然，太不能打也不行。

“這人看著有點弱啊，哪個部隊的？”潛龍話嘮繼續道：“人挺聰明，就不知道能不能扛過今晚了。小樂樂啊，你覺得怎麽樣？”

唐樂沒說話，他看著屏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這個兵擡頭看了一眼？

鄭少威的確在看監控。

好歹他也是曾經和唐樂睡一張床的，偶爾聊天也會談及唐樂的工作。在保密協議之外，唐樂也會跟他講上兩句。

比如這種招新，都是有人全天候監控的。

雖然知道不應該分心，可鄭少威還是忍不住全場搜羅著攝像設備。他們所在的基地模擬城市戰場，這些攝像頭，大多藏在某個巷口亦或者天花板上。

他知道唐樂一定在攝像頭的背後。

鄭少威憑借著絕對的聰敏，和同伴躲在學校的一間教室裏。

他們總共五個人，也就是說，需要五面旗。

由於動作快，在第一波搜場的時候，他們獲得了兩面。也就是說在從他人手中搶奪三面，就能順利完成任務。

他們五個人中，有兩個是戰友，綁在一起牢不可破。其餘兩個人則是獲得了旗幟卻擔心憂慮無法保住的技術兵，剩下一個便是鄭少威。

能短時間將幾個人組成一個小分隊，是極不容易的。也是鄭少威幸運，和兩個技術兵一輛車過來，彼此曾經打過照面。

“首先要判斷他身上有沒有旗幟。”鄭少威蹲在教室裏，道。

一人點了點頭，道：“這點我倒是可以做到。”

鄭少威心裏不解，臉上卻不顯示，只是道：“我們決不能硬碰硬的，讓我看……可以跟隨。”

判斷一個人身上有沒有東西，是這場“戰鬥”裏最為艱難的地步。好在他們有個心理大師，可以從人的一言一行推測出他的心裏活動。鄭少威打算上演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們只有一晚上的時間，每個身懷旗幟的人都會盡量隱藏自己。作為一個沒旗子的鄭少威，也有足夠的理由去街上溜達，等確定一方得手，他們再從螳螂手裏得到東西。

這一個晚上並不好過。

戰場上是真刀真槍的廝殺，這雖然不是戰場，可也和戰場沒什麽兩樣了。他們沒有槍支，便赤手空拳的幹架。鄭少威鼻青臉腫幫著隊友們都拿到了旗幟，可等到東方天泛起了白魚肚，自己手上還沒東西。

好在他們的集合地有著明顯標識，所有人都要往那個方向走。在比賽正式結束之前，鄭少威終於在隊友的幫助下拿到了東西。

天亮，基地的廣播宣告著比賽的結束。所有人在初升的陽光下站好，看著逆光而來的各個隊長們。

鄭少威也在看，看著走在最前面的唐樂。

他想不清自己有多少個日日夜夜沒見過唐樂了。

唐樂的嘴角仍嗪著那絲熟悉的笑，身上卻穿著自己未曾見過的迷彩。那麽一瞬間，鄭少威突然覺得，這樣的男人天生一輩子穿著軍裝。

衣著整齊的各個隊長們站定，看著底下的新兵，進行了他們的第一次會面。

不知誰喊了聲：“敬禮！”

周圍一群人迅速敬禮，鄭少威遲了一拍，擡手晚了幾秒。

那禮敬得有些歪。

唐樂的戰術靴在地面上發出好聽的聲音，他站在鄭少威面前，道：“不會敬禮？”

番外：少威（七）

220

鄭少威印象裏的唐樂大多是溫和的。

微笑著，淡然著，似乎永遠遇不到什麽事一樣。

他習慣了生活中的唐樂，在基地看到如此神采飛揚仿佛整個人都發著光的唐樂時，竟然有些想哭。

他站直，沈默地糾正了自己的姿勢。

唐樂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掌。

肢體的接觸讓鄭少威險些跳起來，可他知道自己在眾目睽睽下什麽都不能做。他的脊背繃得筆直，手上的力道毫不放松，他目光咄咄看著唐樂，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唐樂在這視線下，楞了一秒，然後擡腳離開了鄭少威身邊。

鄭少威的呼吸這才正常起來。

“恭喜你們。”轉悠了一圈後，唐樂笑道：“歡迎來到這裏。”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而唐樂卻輕松狀的聳聳肩，目光看向其他同僚，潛龍隊的話嘮隊長道：“從今天開始，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你們的教官。現在，歡迎進入地獄。”

說完這話，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解散！”

淘汰的五十個人直接被送走，留下來的則分配著寢室，集訓的這一個月環境各種艱苦，鄭少威兩輩子第一次入住八人間。

一群糙糙的大老爺們，總算迎來了難得修整，大家結伴先去洗澡。

鄭少威身上也沾滿了粘膩的汗水，可他卻靠在窗戶邊，往外看著。

外面，是整個訓練場。

時不時有一隊人跑過，嘴裏喊著整齊的口號，每個人都在陽光下揮灑著汗水，顯示著勃勃生機。

這裏，是屬於唐樂的地盤。

想到如此，鄭少威勾起了嘴角。

短短的二十分鐘修整過後大家迎來了早餐時間，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所有人一直處於饑餓的狀態。食堂裏所有人都狼吞虎咽，潛龍的話嘮隊長看見這狀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吃吧，吃了這頓下頓在哪還說不定呢。

那是鄭少威最不想回憶，可又是最珍貴的一段回憶。

沒人知道一個一點基礎都沒有的普通人是怎麽在各個尖兵之間脫穎而出，就像沒人知道鄭少威是怎麽一次次被打倒又爬起來的。然而所有人都能看見，一個月後的最終人員裏，站立著那個耀眼的身影。

經過一個月的磨礪與廝殺，當初的一百個人只剩了二十個。這二十個人將被五個特種大隊選拔走，沒人要的則被淘汰。

在選拔歷史上，還真沒出現過“沒人要”的情況，可這一年，卻有些不同。

“他竟然是關系戶！”話嘮痛心疾首道：“關系戶還到了決戰圈？？”

別人也道：“雖然這個關系戶很厲害……但畢竟是個關系戶啊！”

幾個隊長副隊長擠在一起八卦著鄭少威，一致認為並不能把這個關系戶帶回去。

能插手他們的人員選拔，顯然這關系戶的背景不一般。萬一請尊大佛回去被人指手畫腳，那可就太淒慘了。

孤狼的副隊長剛想說話，被唐樂踹了一腳。

副隊長：“？？？”

唐樂依舊是笑面佛樣。

“不過現在的二代真奇葩啊，去哪玩不好要來這裏玩？”還玩通過了考核。

話嘮絮絮叨叨，唐樂淡定開口，道：“這個人我要了。”

副隊長：“！！！”

“隊長啊！不要想不開啊！”副隊長痛心疾首道。

唐樂則滿臉微笑，施施然站起身來，準備往外走。

“隊長！”副隊長還在嘶吼：“他的考核成績可是最後一名啊！”

每次能搶走什麽人也側面代表了大隊的能力，雖然大家填報的意向也作為某方面的參考，可……不少人真的是各家隊長打架贏回去的。

每次招新，唐樂沒少打架，這次竟然選了個最後一名？？？

副隊長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時鄭少威還不知道唐樂會不會要他，和同隊友們坐在教室裏，心裏滿是忐忑。

聽著身邊人的名字一個個被叫走，鄭少威已經在思考若是被分到了其他隊該怎麽辦。

被叫走的順序明顯是按照考核成績而來的，足足煎熬了半個小時，鄭少威才被叫起來。

轉身出門，進入隔壁的一間教室，幾個隊長在裏面坐了一排。

最中間的，便是唐樂。

比起一個月前的青澀，鄭少威顯然已經成長，他站在正中心看著唐樂，已然學會了隱藏目光。

唐樂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所有人的八卦之魂都在燃燒，目光炯炯看著鄭少威。

鄭少威楞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某天清晨從床上醒來，側過頭看見院中赤裸著上身正在鍛煉的唐樂。

他道：“為了信念。”

這裏，是唐樂的信念。

而唐樂，是他的信念。

……

“在想什麽？”唐樂的聲音響起，第二次將鄭少威從記憶中喚回。

最近不知怎麽的，老想起以前的事情。

他笑著看唐樂，道：“想……集訓那會。”

唐樂擡眼看鄭少威，似笑非笑。

鄭少威不要臉道：“還得謝謝隊長賞識。”

唐樂看著鄭少威那二皮臉樣子，當初自己也完全沒想到這人能如此不要臉。他話鋒一轉，道：“這次假期……有別的安排了。”

鄭少威一楞。

唐樂早就沒了親人在世，平日在隊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有什麽安排？

鄭少威頓時就警惕了起來。

然而還沒等他問出口，便聽唐樂道：“下次吧。”

他看唐樂，唐樂微微笑，道：“早就聽說金陵風華，可惜一直沒去過。這次時間緊，下次再去吧。”

鄭少威眼睛頓時一亮。

這是變相同意跟他回家了啊！

頓時，鄭少威整個人都飄了。

他路也走不直，嘴角勾著笑，晃晃悠悠神情癲狂回了宿舍。

而唐樂則拿起了鄭少威剛剛隨手扔在桌子上的檢討，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一邊看，一邊笑。

鄭少威怕是永遠也不知道，唐樂當初將那些檢討扔進垃圾桶後，又因為好奇而蹲在垃圾桶前把東西撿出來，一字一字的看下去。

可以說非常可愛了。

這次假期很短，只有半個月的時間。鄭少威回了南城，卻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而且很明顯的，那人不認識自己了。

他去醫院見了顧子喬，顧子喬卻像一只警惕的小獸，完全看不出那個當時引領著自己走出黑暗的樣子。鄭少威心裏知道，還不到時候。

這是靈魂的奇妙相遇，這輩子的時間點，還不對。

假期很快結束，回到隊裏的鄭少威因為見了顧子喬而顯得十分高興，唐樂明顯感覺出了鄭少威的感情變化，調侃道：“喲，回家一趟春風滿面了？”

鄭少威笑嘻嘻道：“那是自然。”

唐樂什麽話也沒說，第二天暗戳戳加大了所有人的訓練量。

很調皮了。

日子這麽一天天過著，訓練、出任務，在大漠的星空下和唐樂趴在一個泥土堆，在紛亂的戰場裏和唐樂背靠背攻守，鄭少威曾在無數的日日夜夜試圖親吻唐樂，可最終還是沒有動作。

他在害怕。

害怕他和唐樂的關系發生變化。

他用了無數的努力才來到唐樂的身邊，他怕自己珍視的東西從身邊溜走。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唐樂會不會再次接受這段感情。

一步一步來吧。

鄭少威這樣勸著自己。

等下一次假期，他成功的將唐樂帶回了南城。

鄭少爺有家不回，非得和唐樂擠賓館。他聽聞顧子喬已經成功追上了他家醫生，頓時心裏癢癢。眼珠子一轉，就打算帶著唐樂去見顧子喬。

雖然在部隊裏待久了，同性戀也見過。可鄭少威覺得，唐樂怕還是少一些直觀刺激。

“我弟弟。”鄭少威解釋著自己和顧子喬的關系，道：“一起去吃個飯唄？”

唐樂其實不怎麽愛和人交往，有限的時間他更愛窩在室內，或者去做一些運動。而此時，他想了想便點頭同意道：“好啊。”

鄭少威沒想到唐樂竟然這麽輕松就答應了，像是怕唐樂後悔一樣趕緊去約人。而唐樂確實是對顧子喬感興趣的，鄭少威和他知道的二代完全不一樣，私生活幹凈的可怕。從沒有什麽申請個特權在隊裏用通訊設施這種情況，而顧子喬，則是他這幾年第一個這麽上心的對象。

唐樂想看看到底是什麽人。

為此，他還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才去赴宴。

結果……怎麽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

鄭少威傳說中的弟弟和身邊的醫生穿著情侶裝，眼神之間滿是愛意，兩人毫不掩飾的親昵，讓唐樂的內心受到震動。

他對於自己的性向，一直是窩著藏著的。

鄭少威對自己的殷勤他不是沒有感覺，可唐樂不想回應這份感情。冥冥中似乎有什麽告訴他，這份感情會帶給他很不好的事情。

而如今，鄭少威將弟弟和弟弟的男朋友介紹給自己，是什麽意思？

吃完了飯，鄭少威去買酸奶，唐樂站在飯店門口，思索著。

幾分鐘後，鄭少威像條大狼狗一樣跑了過來，將冰涼的酸奶貼在他的臉上，道：“是這個口味嗎？”

唐樂將酸奶從自己臉上拿了下來，貼了一下鄭少威的側臉。

番外：少威（八）

221

鄭少威平常喜歡在言語間調戲唐樂，偶爾也會不經意動手動腳，不過唐樂從來都沒有回應。

對於唐樂的此番動作，鄭少威心裏是震驚了一下的。

差點維持不住表面上的淡定。

唐樂將酸奶從鄭少威臉上拿了下來，插了管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喝著。鄭少威陪他走在路沿旁，晚風習習，吹得臉上有點涼。

鄭少威摸了摸被酸奶冰過的側臉。

唐樂三兩口喝完了酸奶，鄭少威自然而然接過他手中的酸奶盒，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天色昏暗，唐樂的笑容卻絲毫沒有因夜色而被遮掩，鄭少威喉嚨有些發緊，道：“我們……”

唐樂：“嗯？”

鄭少威笑道：“我們隨便逛逛吧。”

唐樂收回視線，看著前方，道：“好。”

這是唐樂第一次來南城，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他想著中學課本裏的《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便起了去看看的心思。鄭少威當然樂意當一個合格的導游，他自小在南城長大，對這片區熟悉異常。

夫子廟景區人頭攢動，與朱自清文章中相比，秦淮河兩岸少了些燈火，多了些嘈雜。鄭少威財大氣粗包了一艘小船，並拒絕了槳夫。

秦淮河裏的水質一般，鄭少威當起了唐樂的勞工，有一下沒一下劃著槳。唐樂多看了兩眼，道：“沒想到你還會這個。”

被表揚的鄭少威心裏一樂，臉上卻裝作不算什麽的樣子，道：“以前念大學的時候，參加過學校裏的賽艇隊。”

唐樂看過鄭少威的全部資料，當然知道他沒在國內念大學。甚至鄭少威參加特種選拔的時候，連黨員都不是……

鄭少威幾年沒玩，手上卻毫不生疏，很快便將小船劃到了人聲寂靜的地方。這地方與人家規定的游玩路線不同，便沒那麽多游人，河兩邊也是普通的房子，不見嘈雜的酒吧與飯店。

一條水域，一邊是寂靜，一邊則是嘈雜。

唐樂坐在船頭，看著金粉堆砌而成的六朝古都，側耳聽著流行音樂混雜著昆曲的聲音，嘴角勾著一絲微笑。

明滅光影之中，隊長的臉英俊的想讓人咬一口。

鄭少威將船槳放好，三兩步走過去坐到了唐樂旁邊。他看唐樂，唐樂看那槳聲燈影。

微風拂面，唐樂微微長長的發絲飄動，鄭少威極力克制自己去摸一把的沖動。

唐樂突然轉頭，看鄭少威，問：“你為什麽來孤狼？”

時隔兩年，唐樂又問出了這個問題。

鄭少威楞了一下，以玩笑口吻道：“當然是因為你呀。”

唐樂果然忍俊不禁，笑著搖頭，鄭少威也笑嘻嘻的，渾身痞樣，一點也沒個正形。

游完了秦淮河，唐樂準備回酒店休息，鄭少威跟屁蟲一樣跟進了房間，唐樂無奈道：“你這樣……叔叔阿姨不管你的？”

鄭少威嘿嘿笑，道：“我爸不在家呀。”

唐樂挑挑眉。

鄭少威又道：“不把你帶回家，我也不好意思見我媽呀！”

唐樂：“……”

鄭少爺說起情話來，真是草稿也不打了。

他已經想把唐樂騙回家好幾天了，八十歲的奶奶和四歲的侄子全都搬出來，可唐樂依舊不動如山。鄭少威挫敗，卻聽唐樂道：“我過兩天要回家一趟。”

鄭少威眼睛也不眨條件反射道：“我跟你一起回呀。”

唐樂無語看著鄭少威。

鄭少威心裏卻不明所以，這輩子唐樂母親早逝，怎麽就突然要回家了？

可唐樂給出了答案：“我要回家給我媽立新碑。”

唐樂的老家較為偏遠，還流傳著一些幾十年前的舊習慣，新死者頭三年不立碑，後三年放墳磚，六年後才正式立碑。

鄭少威聽了，當然表示要去。

唐樂的事，就是他的事。

幾天後鄭少威便陪著唐樂輾轉回了家鄉，他在這裏沒什麽親戚，當年也是想將母親埋進公墓的。然而母親遺願只為落地歸根，他便一人扛著靈牌埋了人。

隊裏事忙，他並不能每年按時回來，每逢忌辰，他也只能遙遙燒上幾張紙。

六年間，除了第三年放墳磚，他再也沒回來過。

如今回來，墳頭草已經沒過了腰部，當年放的磚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唯獨一個矮矮的墳頭，標志著這裏埋著與唐樂血脈相連的人。

鄭少威跟在旁邊，全程不敢說話。

人人都說唐樂難以捉摸，可鄭少威覺得他的心情其實很好鑒別。笑容大一點，就說明是真的在開心，而不笑了，就代表著失落。

唐樂在傷心。

鄭少威不知如何安慰，剛想說話，便見唐樂跪了下來，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頭。

等鄭少威反應過來，唐樂已經開始拿著鐵鍁打理這方寸之地了，鄭少威二話不說，幫著他家隊長做體力活。

農村講究要在中午前上墳，兩人便鼓著勁的幹。幸而今天上山上的早，十一點多他們便把墓碑立起來了。

唐樂跪在那裏燒紙，鄭少威沒什麽猶豫的，也跪下來燒。

灰白的紙灰被風吹到天空上打轉，好像是誰在遙遙呼應一樣。

看著香燭燃盡，唐樂磕了頭，鄭少威跟著磕了三個，看著大理石紋黑色墓碑。

阿姨，您放心，這輩子我會好好保護好他的。

下山的路上，唐樂對鄭少威道：“謝謝。”

鄭少威這次沒有插科打諢，他看著唐樂，十分認真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唐樂一怔。

兩人從唐樂老家回來後沒多久就返回了隊裏，緊接而來的任務讓鄭少威沒空想那麽多。中印關系緊張，要打仗的消息在網上甚囂塵上。雖然打仗是不可能的，但適應野戰的孤狼卻被派往了中印邊界的敏感地區。

每次出任務的名單都是由唐樂擬定，然後向上匯報，這次他匯報的名單，卻被駁回了。

出於某種考慮，組織不建議鄭少威參與這次任務。他身份特殊，萬一被擒，很可能造成不好的影響。

唐樂拿到駁回意見的時候，皺著眉看自己面前的老領導，道：“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兵。”

老領導一邊喝茶，一邊道：“唐樂，這次的任務不一般。”

唐樂卻站得筆直，道：“我不會讓我的隊友出意外。”

老領導沈默了很久，問：“他的意見呢？”

唐樂突然一笑，說：“他不會當逃兵的。”

老領導最終選擇沈默。

唐樂領著七人小隊，作為最精銳的代表，準備給這群不識好歹的阿三一點教訓。

他們必須在雙方對峙層層把守的情況下穿越國界線，潛伏於敵方內部，帶走一份文件。

這是鄭少威軍旅生涯中為數不多的諜報任務，不能攜帶武器，不能洩露身份，一旦被擒，決不能承認自己的組織。

如果不能安全回來，也不會有任何營救。

在出發前，唐樂毫無保留將事情的嚴重性告訴了每位隊員。大家蹲在一起寫遺書，鄭少威看了空白信紙良久，揉了揉扔進了垃圾桶。

“沒什麽好寫的，”他懶洋洋看著唐樂道：“你寫嗎？”

唐樂是從不寫的，寫了，也沒人看。

而這次唐樂深深看了鄭少威一眼，道：“寫。”

鄭少威一楞，鬼使神差道：“如果這次安全回來……答應我一件事吧？”

唐樂戰術手套握著的筆一頓，問：“什麽事？”

鄭少威痞笑，神秘兮兮道：“不告訴你。”

唐樂也悠悠的笑，道：“你這不是平白無故從我這裏討個承諾？”

鄭少威笑嘻嘻道：“那隊長給不給嘛？”

唐樂寫完最後一句話，折好信紙裝進信封，道：“給。”

鄭少威嘴角咧到了耳朵邊。

這次任務整整花了半個月時間。

所有隊員化整為零，以不同方式潛入敵方內部。約定了集合地點後大家便分頭出發，在浩瀚無人的無人區，鄭少威一邊聽著風的聲音，一邊想念唐樂。

出發七天後，有六人到底了約定地點，而唐樂不知所蹤。

鄭少威的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唐樂不在，副隊長自動升級為總指揮。六個人在山坡下商量著怎麽利用冷兵器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拿到資料，而鄭少威則顯得心不在焉。就在副隊長初步制定完計劃的時候，鄭少威突然開口，道：“我要找他。”

所有人陷入沈默。

如果沒出意外，唐樂絕不可能不按時到達。

副隊長道：“你清楚你在說什麽嗎？”

鄭少威眼睛也不眨，道：“我去找他。”

每個人都有規劃的路線，鄭少威決定走回去，尋找唐樂。

“鄭少威！”副隊長發了火，道：“你這是無組織無紀律！你知道什麽是命令嗎？”

鄭少威反問：“難道就將他丟在這裏不管嗎？”

副隊長頓時偃旗息鼓。

這裏每個人對唐樂的情誼，都不比鄭少威少。

他們同吃同住，共同訓練，唐樂像個兄長又像朋友一樣陪伴在每個人身邊，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救過性命。

副隊長神色覆雜看著鄭少威，最終，他道：“我沒見過你。”

他看了眼其餘隊員，道：“鄭少威和唐樂，沒有抵達集合地點。此次任務，由我們五人完成。”

鄭少威看著隊友們，鄭重道：“我會把他帶回來。”

番外：少威（九）

222

唐樂的失蹤對所有人來說都不是件好事，以唐樂的作戰能力，最大的可能性是敵方發現了他。

被發現，意味著對方一切警戒程度將會直線上升。

而獨自一人沒有武器的唐樂將會面對什麽，不言而喻。

鄭少威身上只帶著兩把沒有出處的軍刀，他在腦中迅速回憶著唐樂的路線圖。唐樂所走的是大片的山林地帶，這讓鄭少威稍稍安心了一些。

山林多坎坷，野獸和毒蛇的存在加大著難度。萬一唐樂只是遇到這些，而不被敵方發現呢？

鄭少威往山林深處而去，他按照唐樂曾經教導的方式在泥濘中尋找著正確的路。充滿腐爛氣味的原始森林中，處處都是陷阱。鄭少威花了三天的功夫來追逐唐樂的蹤跡，就當然心態快要爆炸的時候，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

他看著樹根上熟悉的標記，有種想哭的沖動。

鄭少威沿著標記，找到了一個山洞。

說是山洞也不全對，鄭少威更願意稱它為山體間的縫隙。他看著那毫無掩飾不足一人通過的細縫，咬了咬牙將全身裝備掩藏在附近，拿著醫療包及軍刀，將照明燈掛在脖子上往進擠。

就像預料中的那樣，擠進去最艱難的一截，裏面豁然開朗。

然而鄭少威卻皺了皺眉，這種地形完全不適合逃生。若是敵人采用毒氣彈或是其他，是絕無生還可能的。

他皺眉往裏走著。

百米之後，鄭少威終於看見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唐樂依靠在拐角處的墻壁上，眼睛微閉，呼吸急促。他的左手不自然的擺放著，鄭少威可以看見暴露在空氣裏的傷口。

來到孤狼之後，鄭少威不少看見唐樂受傷。他兩三步跑到唐樂面前，一把跪了下來，先摸脈搏。

脈搏急促。

唐樂胳膊上的傷口微微發紅，鄭少威心裏抑制不住的恐懼，他拍著唐樂的臉，疾聲道：“隊長？隊長？唐樂！”

唐樂終於有了反應，他擡眼皮，看了眼鄭少威。

鄭少威永遠忘不掉那個眼神。

“外面有人嗎？”他虛弱的問。

鄭少威搖了搖頭。

唐樂閉上了眼睛，道：“三號血清……”

鄭少威一言不發，火速從醫療包中拿出三號血清在唐樂傷口處註射。唐樂的嘴唇幹裂，臉色蒼白，一動不動的接受了血清的註射。

他的確是遭遇到了敵方。

唐樂選擇的路徑是最難走的一條，可如果成功，這也是最快的一條。然而沒配備熱武器的他卻遭遇了一個小分隊，在搶奪對方武器殲滅所有人的過程中，唐樂不慎遺失了自己的醫療包。

雖然小分隊被他全數殲滅，可唐樂卻不得不放棄原有計劃，從原始森林中的另一條路繞過去。

很倒黴，他被蛇咬了。

咬他的蛇毒性一般，隨身配備的醫療包裏就有血清。可唐樂無法返回尋找自己的裝備，他深知行動越快毒發越快的道理，便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掩藏自己處理傷口。

按照規定，不會有人回來尋找他。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麽。

可他等到了。

血清能在人體內快速行程免疫物質，唐樂的發燒也僅僅是因為傷口感染。鄭少威追加了破傷風又給人飲用了幹凈的水及壓縮食品後，唐樂的身體開始出現好轉。

看著失去了意識的唐樂，鄭少威輕輕地在他唇上碰了碰。

這是一個顫抖著的吻。

十個小時後，唐樂意識回歸清醒，道：“走。”

往哪走？

三天的時間，足夠敵方發現失蹤的小分隊。後路無處可去，他們只能往前路走。而按照任務預計時長，等他們到達了指定位置，隊員們應該已經開始著手返回。丟失了文件的異國人定然會在第一時間布下天羅地網，讓他們無處可去。

“往前，從B線繞路回。”唐樂道。

從一個與中國毫無建交關系的第三國繞道，在出發前的計劃中是下下策。可鄭少威知道，唐樂這麽做必然有他的理由。

兩人的食物和飲用水紛紛短缺，鄭少威挖出埋藏起來的裝備和唐樂一起走。唐樂身上的免疫系統正在進行一場擂站，身上溫度怎麽也降不下來。兩人必須用最快時間走出這裏，時間越是久，未來便越不明朗。

B路線需要攀巖過兩座大山，強烈的體力輸出無疑給任務帶來了難度。可事實證明，唐樂的選擇永遠是對的。

他們越過第三國邊境時，發現了孤狼的蹤跡。

唐樂在原始森林前殲滅的小分隊與任務目標直屬一個組織，小分隊失蹤消息傳來後防備等級頓時升級。孤狼剩下的五名隊員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將東西拿出來，卻發現無路可逃。情急之下走了備用B路線，想方設法借道回國。

看見鄭少威帶回了唐樂，所有人都有一副謝天謝地的感覺。

然而剛剛碰頭的兩撥人完全沒時間敘舊，第三國是個軍隊和基建全靠外包的國家。可以想象敵方在布置天羅地網尋人不見的情況下，不難猜出他們逃往了哪裏。

現在，每一分鐘對他們而言都是生命。

從第三國回國，需要穿越半個第三國，然後爬到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山，越過山體間的冰川才能抵達我們的青藏高原。孤狼全程選擇荒無人煙的道路前行，每天只休息不到五個小時。花了整整一周，他們終於抵達了邊境。

可這時，敵方也已經反應過來。作為他們回國的唯一途徑，邊境線上被嚴防死守。

除了一個地方。

唐樂看著地圖，磨著某一處，沈吟著沒有說話。

全隊人的狀態都不容樂觀，連日的跋涉讓他們看上去十分疲憊。副隊長看著唐樂手挨著的地方，欲言又止。

“沒人能穿越這座雪山。”副隊長小聲道：“天塹……”

海拔超過五千米的雪山，常年大雪無人居住，這個季節正是冬季，往那裏走無疑是送死。

唐樂看了一眼自己的隊員。

“我們只能從這走。”他道。

全員沈默，過了片刻，鄭少威突然笑道：“那就……走唄。”

他站起來，對著大家道：“我和小五今晚上去弄東西，東西全了我們就出發。無論結果如何……回到故土總比死在這裏強。”

被點名的小五附和道：“鄭少說得有道理！沒理由在這憋著啊！”

大家的情緒被調動，紛紛道：“就是，不過是一座小小的雪山，怕啥！”

唐樂見狀，深吸一口氣，道：“我一定……把你們都帶出去。”

當天晚上，鄭少威便和隊友一起出去搞了幾套裝備。飲用水與維持熱量的食物必不可少，可惜第三國窮得可怕，就算是打劫了一通也沒拿到多少東西。大家連夜出發，副隊長在前，鄭少威和唐樂則殿後。

老舊的地圖並沒有表明道路，所有人只知道，往北走。

那是回家的方向。

也算是老天保佑，敵方真沒想過他們會選擇這條天塹。毫無困難突破防區，七人開始了登山模式。夜深人靜，鄭少威偷偷牽起了唐樂的手，將什麽東西塞進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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