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 海上霧氣蒙蒙，陸懷瑜在望遠鏡裏看到一條大鯨魚浮出水面呼吸，他悻悻地放下望遠鏡。

他, 想他的小嬌妻了。

可惜小嬌妻沒心沒肺, 睡過之後就變臉，信只給他寫了一封，去省城玩那麽久, 說都沒跟他說一聲, 還是他遲遲等不到回信, 打電話問了之後才知道的。

他，失寵了。

“怎麽樣，有發現異常嗎？”旁邊的趙司令問他。

陸懷瑜收回心神, “報告首長，沒有任何異常！”

“陸中校, 最近敵方一直在我方領空試探，絲毫不把咱們放在眼裏, 你想好了嗎？去會會他們？”

陸懷瑜：“司令需要我們陸戰隊的地方，盡管差遣，義不容辭。”

趙司令氣的拍了一下圍欄，“你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陸懷瑜微微抿唇，沒有說話。

趙司令恨鐵不成鋼，大聲吼道：“我是讓你開轟炸機，去跟他丫的示威！！！”

陸懷瑜微微躲開他激動噴出的唾沫, “首長, 我不行，我開不了。”

趙司令：“男人怎麽能說不行？！你媳婦兒同意嗎？”

陸懷瑜：“……”

趙司令吸氣呼氣，平覆了好一會兒, 才繼續勸說。

“那些兵蛋子作戰經驗不如你，這回真的得你上，我才放心。”

“……”

“咱們海軍的航空兵本來就老讓人笑話，你不覺得憋屈嗎？”

“……”

“當初我得罪人硬是把你從西北邊疆挖過來，不是為了讓你降級去陸戰隊，埋沒你天賦的！你對得起我嗎？”

“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可以！身為軍人，你要有鋼鐵般的意志，勇往直前的無畏！”

“……”

趙司令軟硬兼施，這小子卻像個石頭一樣又硬又臭，他氣急敗壞，“行了你回去再好好考慮下，我再給你一個月時間，不行我看你這陸戰隊也別呆了，直接退伍回家種田算了！”

陸懷瑜瞳孔一震，“首長……”

“不要跟我求情，你個慫蛋！”趙司令轉身就走。

陸懷瑜：“……”

看著趙司令的背影走下樓梯後，陸懷瑜的視線還在那個方向停留了許久。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下，沒想到，他一個曾在飛行中立過特等功的空軍中校，有朝一日，會因為不敢再飛，而被人罵慫蛋？

可他一想到……

傍晚，他回到軍區，心神恍惚地往家裏走，趙司令訓他的話，一句句還在耳邊回響，他想，他真的是個慫蛋、懦夫嗎？

“Surprise！”

忽然，一道恍如天籟的聲音在他前方響起。

陸懷瑜楞楞地擡起頭，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小嬌妻，此刻正張開雙臂站在自己面前，在跟他索要一個擁抱。

他只頓了一秒，就驚喜地沖上去，將人抱起來轉圈，“京京、京京，是你嗎？”

宋京京咯咯咯地笑：“當然是我呀！你愛的人來了，你是不是高興得以為自己在做夢？”

“嗯……”陸懷瑜將她放下，手臂卻還緊緊箍著她不放。

兩人對上視線，這一刻，仿佛天雷動地火。

他們激吻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纏.綿……

因為陸懷瑜事先完全沒想到她會來，家裏沒有任何準備，只能簡單煮個粥，又去鄰居家借了兩個雞蛋炒了，簡單吃了一頓。

宋京京戳著雞蛋：“陸懷瑜，我不在的時候，你不會沒有好好吃飯吧？”

然而話問出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陸懷瑜機械地吃著飯，眼神，卻在發呆。

宋京京拿手在他眼前晃了幾下：“陸、懷、瑜！”

陸懷瑜呆了一下，才回神：“怎麽了？”

宋京京氣得小嘴歪了歪，她吹了一下劉海，“你還問我怎麽了，你在我面前，在我跟你說話的時候走神，你有問題！”

“抱歉……”

“說！你是不是在想其他小妖精？”

陸懷瑜哭笑不得：“你想哪去了，我只是在想工作的事情。”

“真的沒有小妖精？”

陸懷瑜情商上線：“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你還美的小妖精嗎？”

宋京京聽了心裏美滋滋，面上卻還撅著嘴，“算你有眼光！”

吃了飯又洗了澡，陸懷瑜想要去洗衣服，宋京京卻把人拉回房間，拍拍床板，“來，咱倆談談。”

陸懷瑜意味深長地挑挑眉，“在這裏，你想怎麽談？”

宋京京一怔，然後唾了他一口，“想什麽呢，我是太冷了，只能躲被窩！”

陸懷瑜低低輕笑：“那老公給你暖暖。”

“行，我腳好冷，快給我捂捂。”

他瞇了瞇眼，俯身過去，啄了啄她的唇瓣，“不是這樣暖的。”

“那是怎……唔唔！”不帶這樣的啊，一言不合就超速！！！

……

宋京京想起了某場戰役。

兩軍交戰，激烈得前所未有，被動方有些吃不消。

沒有談判的餘地，沒有任何預警，只有充滿侵略性質的撻伐。

然而侵略的一方，在熱烈滔天的戰火中，居然還有臉對敵方一遍又一遍地說……

我愛你。

當然……後來，雙方都潰不成軍。最後，戰爭停止，雙方攜手共建和諧社會。

半夜了，宋京京累極卻還不肯睡，強撐著精神，小心地問他：“你到底怎麽了陸懷瑜？”

“什麽怎麽了？”

“你今天回來就心神不寧，走神好多次了，做的也特別兇，你肯定心裏有事！”

陸懷瑜笑著吻了吻她的額頭，“沒什麽的，我自己會處理。”

“告訴我嘛！”宋京京搖著他的肩膀撒嬌，“就算你自己能解決，我也想多了解你一點呀。”

陸懷瑜：“不累嗎？快睡吧。”

宋京京佯怒：“魚魚子！你不要敷衍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也不跟我說，你心情不好也不敢我說，你什麽都不跟我說，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當然是最寶貝、最值得呵護的人啊。

因為你這麽重要，我不想把我的懦弱和缺點暴露在你面前，讓你也對我失望……

“乖，睡吧，我只是不想帶給你不開心的情緒。”

陸懷瑜試圖哄她，宋京京卻一把拿起他的手甩開，轉身背對著他發起了脾氣。

“哼！你已經讓我不開心了，你不說，我就不理你了！”

可這樣也沒有用，陸懷瑜只是微微嘆了口氣，給她掖好被子，就閉上眼睛睡覺了。

宋京京再氣，最終也抵不過身體的疲憊，很快也沈沈睡了過去。

第二日，陸懷瑜一早就出去了，桌上留了紙條，告訴她早飯在鍋裏溫著，中午他沒法回來，讓她去飯堂吃。

宋京京重重哼了一聲，還是生氣。

吃過早飯，她去了隔壁敲門，李嫂子卻不在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嫂子說，李嫂子回老家過年去了。

宋京京就帶上了她的新漫畫，往宣傳部去了。

沒想到的是，宣傳部也已經有不少戰士輪流回老家過年去了，小鄭就不在，小楊還在。

她高興地迎接了宋京京，又幫她敲響了肖部長的辦公室。

肖部長一見宋京京手上的新連環畫，立刻說了一句：“你總算送來了，我都怕接不上！”

宋京京笑道：“不是還有一個月才完結嗎？”

“那也得早做準備啊！”

肖部長接過她包著畫稿的包裹，“哎，還挺沈，這個故事是比較長嗎？”

“是的。這個按照《海島朝霞》一話的篇幅，有30話。如果你覺得太長，那我可以調整一下，每期多一些劇情。”

“不會、不會！”肖部長笑道：“我正好想叫你寫個長一點的故事呢！這樣挺好。”

兩人說起了出版的事情，肖部長果然如宋京京之前所料，希望《海島朝霞》能由軍方的出版社來出版，其他的故事可以給報價高的出版社去出版。

談完了工作，宋京京忽然神神秘秘地說：“肖部長，我跟你打聽一點私事。”

“啥？”肖部長微囧。

“就是我家陸懷瑜，你最近有沒有聽說他什麽事？有沒有發生什麽大事？”

“啊？”肖部長都楞了，繼而他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其他事情沒有，我只知道他最近經常跟著趙司令和巡洋艦出去。”

頓了頓他又補充：“這應該不算什麽特別的事情吧。”

宋京京點點頭，“沒事就好，我是看他昨天心情不好的樣子，又不肯……不好意思跟我說。”

肖部長笑笑：“男人嘛，都愛面子。他不讓你知道，你就當不知道好了，過日子嘛，難得糊塗。”

宋京京笑笑，“好的，聽你的準沒錯，那你也當做我沒問過。”

然而她心裏還是想著，該找誰再打聽打聽？

宋京京正走神，肖部長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延州畫刊》的老徐前幾天以為你還在我這裏，打電話找你了。”

“啊……”宋京京微訝，“找我幹嘛？”

“他想跟你約稿，”一本正經的肖部長，賊兮兮的笑了笑：“但是我啊，幫你問了他，有沒有興趣給你辦個專欄？”

“哈啊？”

“我還說他要不同意，那我就不讓你給他投稿了。”

“？！！！”

宋京京都呆了，“然、然後呢？”

“他說會考慮，”肖部長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你放心吧，他說會考慮就是他同意了的意思，但他還必須爭取其他人的同意，才能給你答覆。”

宋京京感覺腳下有點飄了，“謝、謝謝肖部長！”

宋京京出了肖部長的辦公室，又找到宣傳部其他熟悉的人，問他們有沒有聽說陸懷瑜什麽事？

大家全是一頭霧水，“最近沒聽說有什麽事情啊？”

倒是小楊忽然一拍腦袋說：“誒對了，我想起了一個傳聞！”

“什麽什麽？你最近消息比我們還靈通？”

“不是最近的，是陸營長剛來咱們軍區的時候，那個傳聞。”

小楊這一說，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對對對，是有個挺神秘的傳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宋京京立刻感興趣：“你們說說看？”

“傳聞陸營長之前在西北軍區，是立了特等功的，他的飛行等級已經是特級了，還被授予了中校軍銜，當一個團長綽綽有餘了，但是……”

“對！但是！他放棄了，他竟然來到咱們這個空軍師很薄弱的部隊，卻是去了海軍陸戰隊，還只是個營長！”

宋京京疑惑：“這個我聽他家裏說過啊，因為他主動申請調動到這邊照顧家庭，所以才被降級的。”

“不是不是，他可是被趙司令硬從那邊要來的，目的肯定是增強咱們這邊的空軍兵力啊！”

宋京京沈吟幾秒，像是自言自語：“所以……他為什麽成了陸戰隊的？”

“有人在猜，他不想當空軍了，自己申請的；也有說，是徒有虛名能力不足，被空軍那邊拒絕的；其中真實就不能確定了。”

“更離譜的還有猜陸營長得罪了趙司令的，不過這個應該是最不可信了的了。”

“對啊，而且最近趙司令上巡洋艦就帶上他，分明是想用他的意思。”

眾人七嘴八舌，宋京京越聽越覺得可能接近真相了，陸懷瑜在這件事上，確實辦得挺詭異的。

艦艇上，趙司令再次每日一問：“想好了嗎？”

陸懷瑜沈默了一會兒，“報告首長，我媳婦兒來了，家裏沒糧食，我得回去給她買菜。”

趙司令：“……”

趙司令：“你是要氣死我是不是？！”

陸懷瑜：“報告首長，陸某人不敢。”

“哼！”趙司令再次甩袖而去。

陸懷瑜登了岸，去後勤部取了早上拜托他們幫忙采購的各種肉、菜和糧食，就急匆匆趕回家了。

剛推開家門，就聽見屋裏一陣低低的抽泣聲，他心中一凜，忙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去，“京京——”

看到她人好好地坐在那裏，他的心跳才緩了緩，走過去關心地問：“你怎麽了？”

宋京京一扭肩膀，甩開他的手：“不用你管！”

陸懷瑜：“……”

宋京京扁著嘴小小聲的、壓抑地抽泣著：“你不開心的事情不告訴我，我也不想告訴你，你讓我自己哭就好了！”

陸懷瑜無奈地在她旁邊坐下來，宋京京立刻挪開：“你離我遠一點！”

“小鯨魚。”

又是暗號！！！

宋京京鼓起嘴巴，不情不願地轉過身親了他一口，還不忘罵他一句：“流氓！”

好在她上次為了防止有人使詐，規定了一句暗號每人每天只能說一次。

誰知道，她剛想轉回去不理他，又聽見他低沈的一聲：“喵……”

宋京京瞠目結舌：“你你你，你好不要臉啊！”

陸懷瑜微笑著張開手臂。

宋京京撅著小嘴抱過去，就再也掙脫不了了。

陸懷瑜輕輕吻了下她的眼角，“告訴我，怎麽了？”

宋京京氣哼哼：“除非你先告訴我，不然我以後也會有很多很多的大秘密小秘密，再也不告訴你！我去哪裏，我做什麽，我跟誰在一起，我再也不跟你說了！”

“你是在威脅恐嚇我嗎？”陸懷瑜失笑。

“不是，我只是在讓你感同身受我的感覺，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但你還那麽那麽神秘，我覺得我跟你有距離感，有鴻溝，我們不交心！我懷疑你對我的真心！”

這話就太紮心了，陸懷瑜擰擰眉，“京京，不要這麽說，我對你的真心，不應該被懷疑。”

“好是，我不懷疑你，以後我不跟你分享我的經歷和想法，你也不要懷疑我。”

唉……

陸懷瑜深深地嘆了口氣，又笑著吻了吻她的眼角，“我聞到你眼睛邊上的辣椒味了。”

宋京京：“……”艾瑪，翻車了？！！！

裝哭被揭穿，宋京京又喪氣又覺得丟臉，幹脆賭氣道：“我明天就回家了！”

陸懷瑜胸口仿佛被狠狠又刺了一刀，他抱緊懷裏的人，“別走京京，我說還不行嗎？”

宋京京得逞地笑了，“這還差不多。”

“不過，還是先把飯做了吧，我怕你餓壞了。”

“行！”

依然是吃過晚飯洗好澡，兩人再次躲進被窩裏聊天，而且這回，陸懷瑜吹熄了所有燈。

“給我留點面子。”他說。

“嗯嗯，你說吧。”宋京京非常善解人意地依偎進他懷裏，不去看他的臉。

“其實事情很簡單，就是我立特等功那次，是以我一個戰友的犧牲換來的功勳章。”

“啊……”

“當時我們兩架飛機執行任務，按照原本的計劃，撤退的時候，應該是我斷後的。但是發生了突發的狀況，他反應更快一點，他的飛機為我擋了炮彈，而我雖然隨後迅速反應，擊落了敵方兩架飛機，但我的戰友，他永遠也回不來了……”

宋京京聽到陸懷瑜的心跳，一下一下變得更加激烈，她陡然心疼起來。

“他是個英雄，你也是。”

“不，我不是……”陸懷瑜聲音暗啞，“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法飛了。最近，敵方活動頻繁，趙司令，希望我能去戰鬥，可我不敢。”

“理解理解，”宋京京拍拍他，“這叫心理障礙。你受了這麽大的刺激，有點過不去的坎很正常。”

陸懷瑜呼吸微頓，宋京京的語氣太坦然，他有點不太相信，“你不覺得我很懦弱，不像一個軍人，甚至都不像一個男人嗎？”

“怎麽會呢？”宋京京語調輕快，“我的男人，他是個蓋世英雄，即使他現在有些心病，也是他的英雄烙印。”

陸懷瑜抱著宋京京的手掌微微收緊，他的心臟某處，好像有一塊缺失的、腐爛的、崩壞的地方，正被她一點點修補，一點點治愈。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那如果，我始終克服不了心病，只能退伍回家種田呢？”

如果真是這樣，他就做不到她希望的那樣，立功調去京城了。

陸懷瑜忐忑而不安地，等待著他愛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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