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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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欽讚的碼頭時,燕星何與胥挽楓都松了一口氣。

雖然海風依然腥鹹,將近正午的太陽毫不留情面地曬得土地如火烤過的炭一般滾燙。燕星何去拾掇行李時,胥挽楓去要了盆涼水來,拿布巾浸濕了,取來蓋在了燕星何額前。

燕星何略一楞,擡手覆住了布巾,回過頭去望了胥挽楓一眼,忽地呲了呲牙。

“暈麽?”

“還成,能站得住。”

胥挽楓點了點頭:“靠岸的是欽讚最西頭的碼頭,杜嫚在南面,我們明日便啟程去罷。”

“即刻前往也並非不可……”

“辟邪塢卿說得對,”不遠處,甘珞交代了一幹事宜,換了一身衣物,腳上蹬著皮靴,身後跟著四五個侍從背手走了來,那只名為“阿魚”的海鳥停在他肩頭不時梳理自己的羽毛,“你不會坐船就不要勉強,傷了身子就別想辦事兒了。”

聞言,燕星何略有些惱地抿了抿唇。

“這附近的城裏我也已好些年沒來過了,往年先帝尚在時,每年的開漁節我們就會到這城裏來,白日裏先帝主持開漁節,入夜了也自有城中的熱鬧。”甘珞笑了笑,“雖說開漁節已過,不過城裏也不會冷清。今夜就在此地宿一夜如何,我也好去撥些人馬給你們。”

胥挽楓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城中有處我的私宅,就在東頭,跟著碼頭外的人去就是了,到了那處會有人給你們安排。我先隨大長公主去處理些事宜,你們自便。”

到了欽讚本地,多年積壓下來的一幹細枝末節的事自然也該交到他手上了。他交代完,就轉身走向了等在不遠處的步輦中的芳肅大長公主,周圍的侍從替他披了件金邊罩衫,隨後如潮水般地隨他離開。

他走慣了,連一邊的轎輦看也不看,便拉了把略長的衣袖快步走了。

“皇帝啊……”燕星何瞇了瞇眼,嘆了口氣,“也就這會兒,看到了他那衣裳,才覺著他是皇帝。不過還真沒個架子。”

胥挽楓正打發那些辟邪塢與甘珞留下的侍衛將行李搬出去,道:“所以你如今認識了赤鹿磐的狼王和欽讚的皇帝了,捎帶一個明翰的辟邪塢卿。尾巴上這個可以別你褲腰帶上,要不要?”

他伸過來的手正點在了他的臉側,燕星何楞了楞,佯怒道:“漂亮話待回去了再說,這會兒先塞肚子裏不好麽?”

胥挽楓像是捧場似地哈哈笑了幾聲,毫無顧忌地揉了揉燕星何柔軟的銀發,眉頭略皺了些,臉上的笑意逐漸添了幾分苦澀。

“你想染回去麽?”

“什麽?”燕星何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沒明白他什麽意思。

“頭發。”

燕星何眨了眨眼,支支吾吾道:“隨意吧……若是你不大喜歡,染去便是了。”

“也不是……挺好看的。”

旁邊幾個辟邪塢見了他們頭子在邊上跟自家那口子膩歪忍不住翻白眼道:“這個放哪裏啊老大——”

“他們嫌你了。”燕星何哈哈道,在胥挽楓背上拍了下,“先去忙唄,我同他們出去把東西搬了。”

胥挽楓卻在下屬的憤怒註視下拉住了燕星何的手,道:“別管他們了,咱們先回甘珞的宅子去,左右他們也認路,這點腳程都不曉得怎麽走就不用幹了。”

……敢怒不敢言,敢怒不敢言。天地良心,要不是俸祿多,辟邪塢裏的人能走一半。

燕星何道:“幫幫他們吧,終歸是在你手下幹活的人,好生對著點,在你手底下幹活可不容易啊。”

就算老大沒良心,好歹嫂子有良心。眾人腹誹道。

一行人手腳靈便幹活利索,行李捎得也不多,約莫一柱香的光景就將行李都搬到馬車上去了。城中專分了一條道來供馬車往來,那道較供人走的要低上那麽點兒,也是壓實的泥土鋪就的,車軲轆已經在上頭壓出了無數深深淺淺的坑。

畢竟是皇帝的住所,道的盡頭那一排長街後不遠處就是甘珞的住處,要說大小其實還不及池家在梧桐府的本家府邸,不過終究只是皇帝歇腳的個地兒,內裏也看得出是寸土寸金。下人引著二人到了西頭的院落裏,院裏頭一汪池水上飄著幾片葉子,一旁的大樹上垂下的兩根麻繩上掛著一塊上漆過的木板,看上去是個秋千。

燕星何站在進門的石板地上楞楞地看了看那秋千。胥挽楓將東西都安置好了出來正看到人盯著秋千不放,上前勾了勾他讓布料包裹住的手指,低聲道:“怎麽了?”

燕星何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搖了搖頭。

胥挽楓向著他原先望著的地方看去,透過蒙住了眼睛的薄布看到了那個秋千:“想坐嗎?”

“倒也不是……”燕星何撓了撓臉,“小時候給阿姐推過,後來到了姑蘇閣,他們那兒那殺千刀的秋千是掛在懸空的木頭上的,底下都是空的,我也就見葉二少爺玩過,姑蘇閣裏就數二少爺功夫頂好了。”

聞言,胥挽楓無論如何也聽出他心裏頭那點躍躍欲試了。於是他便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坐到了那秋千上,手放在他背上,將他推了出去。

燕星何沒反應過來,趕緊攥住了麻繩,驚呼一聲,人已經在了半空中。帶著夏末的驕陽氣息的風暖烘烘地吹在他臉上,卷進胸腔裏活絡了手腳,他感覺被海風吹得發潮的衣物和人都被曬回來了似的。

胥挽楓沒再推了,他也就蕩了那麽幾回就停了下來。胥挽楓環住他的肩,將臉埋在了他脖頸裏,呼吸間像是有只小鳥窩在他的衣領間。

燕星何仍舊怔怔地望著遙不可及的藍天白雲,心思像是也隨著他的燕子飛到那雲彩間去了。

他太瘦了,只讓胥挽楓多養出了一點肉,吸氣時肩膀上下伏動得較常人還要顯眼些,胥挽楓攏著他的時候聽到他的心在胸口奮力跳動,整一片胸腔如同幾乎喘不上氣似地撐得厲害,但胥挽楓清楚,這對他來說只是無關緊要的常態。

他額前柔軟順手的頭發被燕星何的手壓下去了一片,軟乎乎地貼著他的掌心,像是本人粘在燕星何身上不願下去一般。燕星何拍了拍他的腦袋,道:“怎麽了?”

“無論如何,多陪我一點。”

“那我加把勁吧,別拿這事兒說了。”燕星何安慰道,“我已經應了你很多回了,你不聽的嗎?”

“求個心安罷了。”他頓了頓,又道,“在臨行前,我接到了我爹寄過來的信。”

“你爹?!他知道你是……”

“他知道。他打小盯著這個位置,結果被別人搶了,他是清楚的,上回回去我們也攤牌了。”

燕星何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道:“那你爹說什麽了?”

“他說我妹子想要跟人私奔,最後反倒被他給抓回去摁頭跟人拜堂去了。如今那孩子已經不在府中,嫁作他人婦了。”

“……他這是,嚇唬你?”

“興許吧。總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胥挽楓是辟邪塢的事仍舊壓在臺面下,他明面上就能用婚事把胥之明叫回去……他不笨的。”

燕星何無言幾息,道:“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麽。”

“大概是……讓我乖乖聽他的話吧。”

“那你到時候也不能把你的身份抖出去。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就是你也不許破。”

胥挽楓蒙在眼睛上的帶子動了動,大約摸是他自己眨了眨眼:“我已經破規矩了。”

“這個……唉,就到這兒為止了,不許再繼續了啊。”燕星何白了他一眼,道,“你說我爹那侯位能不能給拿回來?”

“他不給的話大不了我去唬唬。”

“那不成,”燕星何捏了捏他的下巴,正色道,“名不正言不順的封號我可沒法同我爹交代,得讓他把事情理清楚了,還我爹一個清白。”

胥挽楓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繞了個圈兒握在手裏:“不然我在這兒做什麽呢?燕子,我們辟邪塢,你當真清楚是什麽意思麽?

“辟邪塢,是開國皇帝為讓胥家祖上能如起義時一般盯著他的所作所為而設。辟邪塢卿一輩子都不能以真名示人,僅有皇帝、前任辟邪塢卿及其生母方能得知,也正因如此,我們胥家子弟從不起字,唯辟邪塢卿有字……每一任的辟邪塢卿都得是胥家人,是以對辟邪塢們的教導也分外嚴格……辟邪塢並非如眾人所言,單單是個替皇帝查案的位置。

“我這麽說吧,燕子,撇去其他,辟邪塢卿不能在這個位置上有私欲,畢竟辟邪塢卿手上的刀是能斬皇帝的刀。

“但正因如此……辟邪塢卿更要比皇帝看得清。若是辟邪塢卿看錯了,皇帝就更會看錯了。而如今皇帝因祖父判錯了,我自然也要替他看清。”

燕星何看到他抿了抿唇,擡手摘了他那礙事的帶子。胥挽楓低垂著眼,乖順地看著他的手,肩膀塌著,怪沒精神的。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見到他那帶點不多見的血色的眼猝然擦亮了,微微睜大,略微湊近了些,看著他的眼。

“委屈你了。”

“不……即便我過得不容易,但至少能保你。”

“我是說,之明,”燕星何嘆了口氣,“你太累了。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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