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覆仇 三日之期

關燈
這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要早, 禦花園的魚池早早結上了薄冰,皇城的琉璃瓦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勤政殿的龍座空置了許多時日,大臣們卻一日都不敢缺席, 每日按時上朝、廷議, 處理朝政。

區別只是不久前掌控朝綱的是幾名異姓的文臣要員, 現在卻由靖王坐鎮。

京城之外, 王土依舊戰火紛飛,亂兵四起, 但有靖王在,京畿的安危暫時無憂, 並未因為皇帝的病危而陷入混亂, 原本對京城虎視眈眈的反王們, 因為靖王回京,紛紛擱置了討伐京城的計劃, 悶頭在外爭奪領地。

風雨飄搖的大衍, 大事小事千頭萬緒,眾位官員忙完一天的工作,準備下衙的時候, 在勤政殿議事的各位要員, 得到一個消息:陛下醒了。

這是皇帝昏迷以來的第二次清醒,消息依舊令人振奮。

畢竟, 皇帝一直沈睡不醒,對任何一個官員都是煎熬。

但皇帝上一次醒了片刻,在大臣的高呼萬歲中,體力不支,很快就昏睡過去,全程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這一次, 大家不得不按捺自己激動的心情。

傳話的宮人道:“裘先生提議,陛下龍體欠安,本應靜心調養,但如果諸位大人確有要務,最多不宜超過三人覲見,務必長話短說。”

裘先生便是榮親王引薦的那位名醫,他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在太醫院眾人束手無策的狀況下,他進宮不到一日,陛下便迅速醒轉。

不論心中如何作想,對待將皇帝救醒的醫者,群臣表面都紛紛表達了敬意和感激,對於裘先生的提議,自然也不能無視。

三人覲見,人選並不為難。靖王作為宗族和武將的代表,殷處道和皇甫卓作為文臣代表,被群臣共同舉薦,前往陛下寢宮。

這段時間,三位已是皇帝寢宮的常客。

直到入內拜見,他們才發現,這次覲見,與以往這兩個月,並沒有什麽本質的不同。

殷離果然醒了,他被宮人扶起,虛弱地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蠟黃,十分憔悴。他根本說不出話來,甚至連反應都很遲鈍,一句話要重覆幾遍才能聽懂一般,只能以點頭、搖頭來表達意見,甚至連這兩個動作都十分困難,幅度十分微弱。

靖王神色凝重,皇甫卓若有所思,殷處道一心為國,見殷離這樣情形,有些話雖然難聽,卻也要說了。

殷處道俯身跪地,朗聲道:“陛下,國祚傳承,事關重大,不容有失,臣,請立儲君。”

這句話擲地有聲,倒也不必再三重覆,立刻便被殷離聽清了。

那一瞬,他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怒氣。

殷離,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帝王。昏迷兩個月,不會改變一個人的本性,他強撐著對自己現狀的不滿和不耐煩與三人交流這麽久,心中早就充斥著滿腔的怒氣。

而殷處道的提議,卻給這股怒氣澆上了烈油,再扔進一道點燃的火折。

殷離膝下無子女,所以才遲遲沒有立儲。以往也只有殷處道等少數幾個大臣拿這事催他,每每都落不著好臉色,眼下的情況,卻不止是殷處道想得到一個答覆,滿朝文武,舉國上下,都在等著這個決定。

殷離卻不可能答應在此時立儲。

他隱隱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感到擔憂,從未有過的無力感縈繞在心頭,對這些朝臣的不信任,讓他毫不遲疑地緊緊抓住手中擁有的一切。

皇權,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也是唯一的依仗。

立儲,立太子?立完了太子,這些見風使舵的小人,還有人會理睬他嗎?

殷離一想到那副場景,怒得一口氣沒續上來,兩眼一翻,再次暈了過去。

皇帝忽然斜斜地栽倒下來,守候在旁的宮人立刻將他扶住,驚慌地看向角落裏的裘先生。

殷處道與靖王、皇甫卓,也都看向他。

裘先生為皇帝把了把脈,道:“陛下龍體虛弱,能撐得這一時已屬難得,王爺和兩位大人若還有事,還請下次再說吧。”

三人彼此交換了一個視線,面面相覷。

他們都很清楚,正是殷處道的提議讓皇帝急火攻心,再度陷入昏迷,但他們無法對他此舉表達異議。

不論是太醫,還是裘先生的意思,殷離的身體已經遭到不可逆轉的毀損,恐怕是回天乏力了。

如今,他們只想從他口中,得到一個正統的繼承人選。

立儲,是陛下清醒的唯一意義。

下次再說嗎?

國不可一日無君。下次,他會什麽時候才能醒?

殷處道看向裘先生,道:“還請先生設法,將陛下喚醒。”

裘先生似乎楞了一下,面色平靜,看著他的目光有些深沈難辨,良久才緩緩道:“這樣做,恐怕會有損龍體。”

殷處道並不在意他的想法,還想堅持請願,卻被靖王打斷。

靖王道:“如此便罷了。倘若陛下再醒來,還請裘先生再使人通知我等。”

殷處道接收到靖王暗示的目光,頓了頓,終究沒再開口。

殷處道為了國祚傳承,寧願承擔損害皇帝康健的風險,但靖王卻看不得一個老臣無端承受這樣的罪名。橫豎這位裘先生有能讓皇帝醒來的本事,再等等不遲。

皇甫卓內心更希望殷離清醒過來,他十分了解這位皇帝,讓他在這種時候立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群臣如今的意見,已經默認擁躉靖王,倘若皇帝與大臣當眾起了爭執,事態便會如他所樂見的那般發展。

依皇甫卓的性子,卻不可能做出讓裘先生無視陛下安康,堅持讓他立儲這等事來。

畢竟他是奉承帝王的佞臣,勸誡一個無子的皇帝立儲,理當是鐵骨錚錚的忠臣才該說的話,該做的事。

可惜殷處道這個老頑固,竟輕易被靖王說服了。可見什麽忠君愛國,也都是假的,這一任皇帝還在病榻上掙紮,這位殷大人的脊梁,卻已經對著下一任可能的人選彎下了。

皇甫卓心內冷笑,可下一任帝位究竟花落誰家,一切卻還是未知。

三名權臣離開皇帝寢宮,裘先生送到門口,進來時,拈了一把香料,撒入香爐,落下的瞬間,裊裊的香霧立刻變得更加濃郁,守在寢宮的幾名宮人眼神晃了晃,接著便陷入了神游天際的迷離狀態。

是以他們都沒註意到,龍床上昏迷不醒的皇帝,狀態其實很不對勁。

殷離一閉眼,便回到了眾鬼索命的驚悚之中。身為暴君,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竟紛紛化作厲鬼,追在他身後飛舞哀嚎。

殷離大為震怒,倉皇喊道:“朕乃真命天子,你們這些小鬼,竟敢如此褻瀆真龍!”

那些小鬼卻嘻嘻哈哈,尖銳的笑聲化作粗壯的巨雷閃電,撕裂幽暗的天幕。便有那泣血的先帝,抱頭的先太子齊聲怒斥:“真命天子?可恨可笑!你實乃竊國之賊、亡國之奴,弒父殺兄,罪無可恕!斷送江山,愧對祖宗! ”

二人聲如洪鐘,字字句句如同淬了雷電,擲地有聲,狠狠敲擊在殷離脆弱的神經,夢中的他懷疑自己的頭骨都被敲裂了,否則怎會如此劇痛難熬?

裘先生冷眼看著昏睡中的殷離竟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看著他痛苦地捂住額頭,身體弓成一顆蝦米般,在床榻間嗚咽,裘先生眼神流露出一絲狠意。

他到底來遲了。

以他的醫術,自然看得出,皇帝的昏迷不醒,絕非被浸了毒的匕首刺中那麽簡單。

可見這昏君仇人之多。

裘先生最初有些惱。這昏君的命,合該是他的。

好在,還來得及,送他一程。

殷離在劇烈的頭痛中找到一絲清明,他短暫的清醒了片刻,卻忽然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雙深邃精致的桃花眼。

這位裘先生……

“姜……你是姜……”

殷離雙目圓睜,他此刻無法發出聲音,但從口型上,裘先生看出了他要說的話。略感意外的挑了挑眉,裘先生心中有些欣慰。

“原來陛下還記得我。”他微不可聞地開合著嘴唇,用氣音回覆。

這很好。

覆仇者,總是希望被覆仇的對象,知道他究竟為何而來。

在殷離震驚的目光中,裘先生徐徐落下手中的金針。殷離再度墜入那如同深淵的恐怖夢境,頭痛欲裂,倉皇狼狽,再也無法逃離。

次日,便是初念與師父約定的三日之期。

雖然世子的毒,通過她配置的新藥已經解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需花些時間調養,不必師父親自診治。

但初念記掛師父,既得了他的消息,怎會平白錯過。

還是如約去了秀椿街。

誰知,當她抵達那間破舊的大雜院,裏裏外外找了好幾遍,都不見他的人影。同院的一個大嬸見了,不由好奇問了幾句,得知她來找的是東廂房住的那位郎君,便道:“他不在家,好幾日沒回來了。”

前兩日,季輕一直守在這邊,確定世子脫險後,他才回到蘭溪苑。

初念知道師父有事出去了,不過到了約定的日子,怎麽還沒回來?

她忽然想起上次見面時,師父說過的話。

他說:“若是三日後我不在,就不必找了。”

初念後知後覺,這句話似乎有些不妥。

是她太疏忽了。前世的師父總是這般來去無蹤,但到了約定之期總會出現,從未失約,可那時的他們,有師徒身份的羈絆,可這一世的師父,與她萍水相逢,甚至連她長什麽樣子,都沒看清。

他說的不必找,是什麽意思呢?

是可能會有危險,還是他已經離開京城了?

那大嬸留意到初念沈默不語,情緒低落,便出言寬慰:“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動不動就消失一陣子,小娘子若是找他,過幾日再來吧。”

初念謝了她,到底不死心,又去賭坊和酒肆查看了一圈,均未發現自己要找的身影後,便回到了那大雜院的門口,背靠墻根,靜靜地等著。

說是三日後見,卻沒有約定時辰。

那她便等著,等到他出現為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