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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恢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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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血從紗布緊綁的後背上滲出,點點猩紅,率先被扶住後背的莊東察覺。

他趕忙讓道簡趴下身,招來隨營的軍醫。

周圍的十五衛除了莊東外,都在竊竊私語。

“遺詔?道英雄剛才卻是提了遺詔二字?”

“沒錯,我也聽清了。”

他們神色肅穆,身懷的使命讓他們無比重視這兩個字,以至於註意力都沒有回到道簡的傷勢上。

“各位兄弟,先散開繼續操練吧。”

“那遺詔的事?”

“現在道英雄已經昏迷過去,在這裏等也不會有結果,總之,先散了。”

十五衛互相看了一眼,便各自散回所在的營地,去操練手下的士卒。

“遺詔,不見了?會是誰拿的?”

莊東將視線移向東南方,那裏是自己營房所在,裏面藏有一處地道,是通往慕瀾的居所。

除了她,沒有別人。

嘴唇緊閉,腮幫鼓起,莊東面色嚴肅,他雙手緊握,十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一旁正在為道簡檢查傷勢的先生察覺到細微的聲響,回頭看去,正迎上莊東猙獰的目光。

“先生,還請務必治好恩公。”

“放心吧,雖然這種傷勢我第一次見,不過,不比你們差多少。”

醫生起身擦拭手上的血跡,招呼隨從將道簡放到擔架後,擡回了自己的營帳中。

莊東在原地來回踱步,過了片刻,還是跟上先生,去了營帳。

晝夜交替,道簡這一次昏迷,持續數日,在莊東異常焦心的時候,他才慢慢蘇醒。

膚色煞白,枯瘦如骨,這一病,他為之大變,若非莊東對他很是熟悉,現在的道簡,早已變成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這又是昏了多久?”

道簡看向一旁同樣因睡眠不足,有些憔悴的莊東。

“也就五日左右,恩公再不醒來,我恐怕只能去找青尉們拼命了。”

“呵呵。”道簡苦笑搖頭,可身體輕微的起伏,引發全身的巨痛,這種痛苦,令他雙眼一黑,若非頭腦清醒,還有體內的坤訣隱隱護住筋脈,恐怕還會再次昏迷過去。

“水,我要水。”

道簡張開嘴,當他註意到莊東早已端住一碗清水後,趕忙張嘴。

咕咚咕咚,一碗又一碗,在發出暢快的呼氣後,道簡慘白且幹枯的臉皮,微微出現一絲水潤。

“被救下後,都發生了什麽。”

道簡睜開眼,待視線恢覆後,看向一旁臉色凝重的莊東。

“恩公,關於先帝的遺詔,可是真的?”

“是真的。”

“從何處得來?”

“一位叫半夢的女子那裏。”

“她,她現在在何處?”

“江南某處世外之地,恐蹤跡難尋,她身上沒了此物,便也沒了價值,生死難料。”

莊東聽到這裏,敏銳地捕捉到了半夢二字,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沈吟片刻,隨意同道簡閑聊起來。

過了片刻,見道簡腹中傳來咕嚕聲響,這讓莊東很是興奮,他趕忙叫人,端來一桶用肉熬成的稠湯,打了一碗,一勺一勺餵道簡服下。

“多謝。”

臉色有些血色的道簡疲憊之感忽然強烈,他感激兩句,便趴在由獸皮鋪蓋數層的軟床上,陷入沈睡。

莊東對身旁的侍衛囑咐多句,這才悄悄退出營帳,穿好重甲後,騎馬向宮殿而去。

一騎重甲,手握虎頭刀柄,跨在馬上,直接進入宮殿大門。他的突然出現,讓一旁跪地等候皇帝召見的幾位朝堂大臣臉色非常不悅。

可他們的不悅,只能掛在臉上,卻無人敢多言。

“南門十六衛,凡所到之處,如聖上親臨。”

這句話,早已印在了朝堂大臣的靈魂中,就連單良也不意外。

巨大的白玉地磚鋪就的皇宮主道上,黑騎如同黑星一般,在這寬闊的大路上馳騁,清脆規律的馬蹄聲,回蕩在這容納數萬人而不顯寬闊的廣場。

一個渺小的身影,手握朝板,一步步緩緩離開皇宮,迎向黑騎走來。

黑騎與渺小的身影在白玉大道上相遇,誰也不打算讓步。

“莊東大人,不知有何事,需要黑騎直見陛下?”

“單大人,十六衛行事,不勞您操心。”

莊東微微前傾,以示問候,隨即輕拽馬頭,率先讓開,從單良身旁經過。

“是為了道簡麽?你的恩公?”

“非在下一人的恩公,乃是武衢城幾千百姓的恩公。”

“好一個恩公,可莊東你別忘了,你現在是當朝天子的十六衛之一,義氣可不是你該有的。”

單良面帶笑意,轉身快語令本欲駕馬離開的莊東勒緊韁繩,側身望了過來。

“沒錯,在下是當朝天子的十六衛之首,而不是你單大人的。駕!”

黑騎一聲嘶鳴,勁蹄連響,飛速向大殿馳去。

“好,很好,好一個十六衛。”

單良甩袖轉身,臉色鐵青地向皇宮大門走去。而他藏在袖中緊握佩劍的手,卻攥得更緊。

正殿外,大太監正要呵斥,卻見來人是莊東,見他一身戎裝重甲,其上有先帝親筆賜字,一時間驚慌,竟然率先跪了下去。

“公公,十六衛莊東,求見陛下。”

莊東說完,熟練地走到大太監身前,將這位老者攙扶起身。

“陛下有些困了,正在後殿小憩,不過莊大人請隨咱家一同面見陛下。”

大太監擦拭額頭的汗水,若是惹怒莊東,這戎裝之下,一刀斷頭都是小事,只是這小命,沒人敢去報覆。

深宮後院,皇帝側臥龍床,在夜江的伺候下,閉目小憩。

方才被單良一頓訓斥,心中很是惱怒,可自從大權旁落,支持他的一派文臣根本不是單良的對手,現在整個朝廷幾乎是單良一言定奪,而自己,則是一個傀儡。

“皇上,十六衛莊東求見。”

“莊東?十六衛?”

皇帝冷笑一聲,這先皇留下的十六衛,在他眼裏如同雞肋,雖說能保自己性命安危,可單良逼宮時,這十六衛就靜靜地站在大殿內,根本沒有出手之意,這讓皇帝很是不滿。

雖然自己的性命不曾受到威脅,自己雖有子嗣,可那單良卻不敢毒殺他,擁立幼主,因為皇帝曾亂發於朝,用寶劍指著單良說過。

“若朕有任何意外,皆是卿之過也。”

只是這簡單的一句,十六衛便可抽刀砍殺,可是,皇帝沒死,十六衛無動於衷。

“傳他進來吧,朕轟不走他。”

莊東大聲謝過皇帝,在大太監推開木門後,進入大殿內。

轟隆一聲,天空陰雲密布,而木門也在同一刻緊緊關閉。

十六衛營帳駐紮處,莊東的營帳內,道簡被滾滾雷聲驚醒,大雨傾盆而下,在油泡過的帳篷上傳出噠噠不絕的響聲。

帳外陣陣水汽飄入其內,讓道簡一時神清氣爽。

方才短暫休息,道簡便被後背的麻癢吵醒,醒來後,麻癢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令他忍不住咧嘴。

上一次後背受傷,還是在探尋天涯閣遺跡時,這熟悉卻又更甚的感覺,令他倍感揪心。

他想下床,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出力氣,整個身子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勉強活動了上半身,沒想到已經成了他的極限。

現在,他能坐起身,全因自己紮實的底子,還有那驚人的恢覆力。

道簡就這樣飽受疼痛折磨,靜靜看著雨水停歇,四周再次重歸安靜。

深夜,戎甲發出的聲響讓道簡回過神,帳簾掀起,道簡看到了取下頭盔的莊東。

“這一身真是威武,讓我很羨慕啊。”

道簡發出嘖嘖之聲,他看向面色沈重的莊東,竟然沒了繼續說話的力氣。

“恩公,方才我面見陛下,詢問關於半夢的事,可是陛下的話,我聽不懂。”

“陛下?”

道簡眼珠一轉,想起了曾經帶單良一同出入群芳館的那個瀟灑英俊男子。

“不知恩公可還有關於半夢的其他事跡。”

莊東不敢耽擱,他雖然視道簡為恩公,可是其他十五個弟兄,只在乎遺詔二字,而這兩個字,很顯然,能夠要了單良的命。

一向冷靜的單良,這一次卻充滿敵意,雖然莊東在朝堂值守時,並未與單良有過沖突,可單良雖然有架空皇帝的意思,卻沒有作出任何威脅皇帝的舉動。

“唯有朝堂均聽命於皇帝一人,生殺大權之下,你們這些刀,才可以抽出。”

先帝的話語,始終在他們十六衛耳邊徘徊,如此魄力,讓莊東折服。

唯有真正的帝王,才配有十六衛守護,傀儡不行,因為傀儡的令,就是提線操控者的命令。

不是帝王的命令。

那麽先帝的遺詔,尤為重要。

道簡沈默許久,輕輕的嘆息打破了沈默。

“上面說,要誅殺單家。”

“果然……”

莊東坐到椅子上,過了許久,才冷笑一聲,說出了藏在心裏的話。

“當初救下恩公,隨後有一人值得我相信,我便將恩公托付與她,興許,這份遺詔,在她那裏。”

“哦?是誰能讓你如此信任?”

“水鏡劍派,慕瀾仙子。”

“是她?”

道簡驚呼,一時間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接下的話,卻讓他更是難以接受。

“不,不該稱慕瀾仙子,應該叫她,單家慕夫人了。”

“單家……夫人。”

道簡眼神一陣恍惚,迷茫之後,苦笑兩聲,竟然趴到床上,不再言語。

“是了,除了她,還能有誰會搜我的隨身之物。”

道簡突然想到了什麽,用力撐起身子,看向莊東。

“會不會是為我療傷,將隨身之物取出,一時將那錦盒遺詔落下了?”

道簡的想法,也有道理,可莊東只是帶有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後,慢慢搖頭。

“恩公,你的劍,就在身旁,那是她當時交給我唯一一件屬於恩公的物件。”

道簡一楞,緩緩趴下,不再言語。

這一句話,直擊他內心最脆弱的地方,壓在心中的最後一絲空明,似乎在這一刻也變得渾濁起來。

“好,我知道了。”

道簡發出渾厚的呼吸聲,沒過多久,便陷入沈沈的夢中。

莊東沒在多言,而是在一旁準備好吊床,取下戎甲後,也沈沈睡去。

第二日,當道簡醒來後,他發現營帳內已空無一人,莊東早已離帳操練去了。

營帳外,傳來陣陣習武的大喝聲,讓道簡聽來,竟然血液都有些沸騰。

他想要起身,可發現自己的下肢依然沒有知覺。

“這次的傷真是嚴重。”

道簡心中如是想,雙眼緊閉,開始在心中默默操練坤訣。突然他感到腳心在坤訣運轉後,很是火熱,這種感覺,自從他修行之後,還是第一次感覺到。

他睜開眼,帶著期待想要去擡起雙腿,可惜直面他的,是再一次的失敗。

雙腿沒有半點反應。

在坤訣的停息後,他感到腳心的溫熱也變得冰涼,還是沒有半點知覺。

心中有些焦急,這麽嚴重的傷,他還是第一次遭受,此刻,帳外的腳步聲越來越明顯,似乎還有壓過遠處的吶喊聲的氣勢。

“恩公,你醒了,感覺怎樣?”

莊東回到屋子中,看向坐起身的道簡,可從對方那苦笑的表情上,讀出了道簡那無言的無奈。

“恩公體內的毒,隨營的先生解不了。”

“我知道,除了曼兒之外,無人能解。”

“曼兒?”

“沒什麽,都過去了。”

道簡搖搖頭,身體偏向一邊,伸手指向遠處的水罐。

莊東立馬倒了一碗,遞給道簡。

“哈!痛快。”

道簡砸吧幾下,面帶笑意,連連讚嘆這甘甜的井水。

莊東接過後,面色凝重。

“恩公,青尉們已經得知你的消息,他們潛伏在營外,想要取你性命。下個月,我們十六衛例行拔營,那時候會很危險。”

“哦?先問一句,背後之人,可是單良?”

“我不敢斷言,可青尉現在由殤梁,殤游二人統轄,而他二人,只聽單良的話。”

莊東取出懷中的冊子,開始詳細解釋青尉的來龍去脈。

其中大部分是自己的大哥莊西所述,而現在,他的大哥還在青尉之中,由於很是低調,所以無人註意,就連殤梁都沒有發現。

“可見,這所謂的青尉,是魚龍混雜之地,不足為慮,江湖中人,難成氣候。”

道簡隨意點點頭,不置可否,回想當初密林之中的種種場景,還有都城巷道內對閣老對自己的殺招,他卻有另一番理解,只不過,這種理解,現在已沒有什麽意義罷了。

“報!”

莊東還沒下令,站在帳外的士卒就掀簾進入,遞出一封朱紅大字的信件。

攤開一看,莊東臉色大變,暗罵數聲可惡。

“怎麽了?”

“陛下有令,讓十六衛半月後拔營,不得抗旨。”

“半個月?”

“這是皇帝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莊東無奈嘆息,現在,這個皇帝,沒有半點抗衡單良的本事,單家家大業大,同時父子兩代都是人中翹楚,運營整個朝堂,遠比當朝天子要厲害許多。

現在,單良挾天子下令拔營,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除掉道簡。

“我身在營中,他敢闖進來?”

“不,十六衛拔營之日,軍不在營中,而是在皇宮內。”

“原來如此。”

道簡點點頭,似乎不感意外。

“那就把我送回慕瀾住所的密室內,我在那裏休養。”

“不可,先生有話在先,想要傷勢恢覆,必須在幹燥之處,而我這裏,最適合恩公休養。”

莊東神情急切,他連連擺手,現在的慕瀾已經無法再得到他的信任,恩公和單府夫人的話,他肯定是選擇前者。

“不必多言,就按我說的辦,今晚就送我過去。”

“恩公,當真要如此?慕瀾仙……她已不可信任。”

“我自有辦法,還有,我早已不是水鏡劍派的弟子,信任二字,更無從談起,能救我一命,我已感激不盡了。”

道簡不再多言,而是閉上眼睛,緩緩調息,開始修習坤訣。

他這一次堅持了許久,直到雙腳感到火燙,這才停止。

雖然下肢依舊沒有知覺,可道簡已經能夠清晰感受到了下肢的筋脈。

他在莊東離開帳篷後,輕輕撫摸潰爛到直觸碰脊骨的背心,這一下,讓他心驚不已。

“半個月,半個月?看來,想要恢覆,只有那個辦法了,可是,真的能成麽?”

營帳內重歸沈默。

深夜悄悄降臨,道簡在幾名侍衛的護送下,緩緩進入了一處隱蔽的地道,行走了許久,似乎穿過大半個城,這才推開一道石門,看到了久候在內的慕瀾。

“這一地道很是奇特,是何人所建?”

“是我。”

慕瀾先聲奪人,使一旁的莊東來不及回答。

“為何有此地洞。”

“只是一時興起,自保罷了。”

“若是拔營又當如何?”

道簡很多疑問,在被放到石床上後,繼續問道。

“拔營就靜等。”

慕瀾走到一處簡陋的木桌旁,打開藥匣,取出藥粉,同時拿出一個匕首,走到道簡身邊,輕輕隔開其背上的繃帶。

“請仙子輕些。”

莊東話音雖輕,可一只手已經握在腰間的虎首佩刀上。

他臉上帶有殺意,緊盯慕瀾的匕首。

“他怕我殺你。”

慕瀾聲音中帶有輕蔑,停下手上的動作,扭頭看向莊東。

“莊東,你先帶著弟兄們回去吧,我有仙子照料,不礙事。”

“好!恩公珍重。切莫逞強。”

莊東抱拳一禮,迎上慕瀾的目光,凝視片刻,這才帶著弟兄離開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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