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6章 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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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摩擦石磚,緩緩合攏,緊閉之後,莊東率眾離去的腳步聲這才消匿。

“怎麽突然要來我這裏休養,陰暗潮濕,不利於傷口愈合,相比於此,還是軍營中好些。”

“幾日內他們要拔營,恐怕青尉要對我下手。”

“這樣……”

殘燭桌旁,慕瀾攏攏火芯,待燭光亮一些後,才走到道簡身旁,檢查傷口。

“為什麽要救我?”

“畢竟同門一場,豈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可我已與單良為敵,恐怕,無法善終。”

“恩怨罷了,若是能夠放下,遠走天涯,他傷不到你,他整日為國事操勞,而你,一個小人物罷了。”

“呵呵,他是我頭上懸著的一把刀,而我,也是他脖頸後的貼膚刃。畢竟,我知道的太多了。”

如同結成鎧甲的紗布血痂,慕瀾輕輕撫過,感覺厚實且堅硬,看得出道簡的傷口破裂過一次,無論包紮的手法還是厚度,都非她當初所為。

“怎麽又動怒了?”慕瀾仔細檢查傷口,關切地問道。

“錦盒在哪?”

道簡冷靜地提問,不帶一點情緒,可他還是註意到慕瀾身子一顫。

“果然被你拿走了。”

聲音中帶有失落,他擡頭看向慕瀾,二人沈默許久,道簡繼續問道。

“師姐,單良可真要對我下手?”

慕瀾慢慢直起身,後退幾步,站到密室門口附近,才繼續說道。

“嗯,雖說是殤梁授意,可在你拒絕接受他的任命後,他就有了殺心。”

“我又不會出賣他。”

“官場中人,信任二字,是要不得的,這一點,你應該知曉。”

慕瀾的話,道簡不置可否,他從沒想過這麽多。

“可是曼兒是無辜的,怎麽連她都不能放過。”

道簡呼出一口濁氣,情緒變得有些浮躁,可因為下肢毫無知覺,也只能壓下怒氣,暫罷此事。

“走到今天這步,還有什麽可說的,他對你下手,是早晚的事。”

慕瀾倒滿一碗水,遞給道簡,道簡接過後,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既然之前救他,此刻應該不會害他,況且,有坤訣護體,一時半刻,還死不了。

“道簡,你還是走吧,不該留在這裏,你走吧,外面的天地寬闊,有很多可以逍遙快活的地方。”

慕瀾說完,從一旁的櫃子內取出一個包裹,解開後,其中金銀的光澤在燭光下分外閃耀。

“這些是師姐留下自保的吧?”

道簡搖搖頭,示意自己不會收。

“他威脅我的叔父,我的親人,我不能這麽走掉,沒有他,我才能安心,可是那個錦盒,在你那裏。”

道簡看向慕瀾,見她眼神飄忽不定,躲閃自己的目光。

“想必那錦盒你已經打開了,沒錯,其內的先帝遺詔,可以調動十六衛,能夠除掉單良。況且,眼下的我,與廢人無異,無法成事,就算成事了,也不好離開。可十六衛可以,有遺詔在,我還算是一把利刃,能夠威脅單良。現在,這遺詔在師姐手裏,我該怎麽辦?”

慕瀾慘笑一聲,坐回椅子上,玉手遮面,陷入愁緒之中。

“師姐,你為何要和單良在一起,你既然知曉官場,應該知道他的,除了權力,他誰都不在乎。”

“你不了解他,你根本不了解。”

慕瀾說完,起身從櫃子上取下一個盒子,揭開絹布,果然是道簡藏在懷中的錦盒,其上的血跡已掩蓋花紋,破漏處,露出銅制封邊。

慕瀾打開錦盒,取出兩份紙張,其中一份,正是先帝的遺詔。

“真不知道,為何半夢身上會有此物,可這份到底是真是假,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慕瀾說完,在道簡瞳孔微縮之下,拿起那份遺詔,將一角觸碰燭火。

“師姐,你,你要幹什麽?”

道簡雙手扒在石床一角用力,身體沖出,想要去阻止慕瀾的舉動,可突然身前一空,自己直楞楞地摔向地面。

“咳咳,”石板地面上,有潮濕的灰塵,道簡用手支撐起身子來,向前亂抓。

可慕瀾的身子輕盈,從容躲閃避開,將熊熊燃燒的遺詔拿在手中,向門口走去。

“我救你一命,換這份遺詔,不為過。”

慕瀾靠在石門,看向憤怒的道簡,神色哀傷,可卻透著決絕。

“師姐!你!”

道簡眼前浮現出張虎臨別前的畫面,那背井離鄉的不舍,隱藏在叔輩的眼中,無法躲藏。

“我會一直照顧你,直到你完全恢覆,若是無法康覆,我也不會食言。為了他,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了。”

慕瀾走到床邊,拿起八方,抽出寶劍後,將劍柄遞給道簡。

“若是還有怨氣,我願用命抵償。”

“師姐,你這是何苦。”

道簡一把打開遞來的寶劍,頹然靠後,緊貼石墻,面露絕望之色。

叮鈴鈴。一陣悅耳的鈴聲響起,慕瀾臉色一肅,起身快步向密室正門走去。

“有人來了,你安心在此處靜養,我盡量早些趕回。”

慕瀾說完,按下墻上機關,轟隆隆數聲,石門緊閉,密室重歸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道簡那一片空白的腦袋這才清醒過來,看向地上燃盡的紙灰,絕望地放聲大笑。

笑著笑著,在潮濕粘結的地上來回爬動,道簡找到了被自己打飛的八方劍。

他拿起八方,面露兇光,滿胸的憤恨,在這一刻無法抑制,雖然早已猜到是慕瀾所為,可慕瀾最後決絕的表情,令他無法承受。

一聲爆喝,道簡手持八方劍,用力向石門砍去,可現在的自己氣息微弱,根本破不開石門,甚至自己的劍勁都無法揮出。

他無力地放下寶劍,用力向石板一插,劍尖直接沒入一寸。

看到狹窄的劍刃上那銀光映出的扭曲面容,道簡汗如雨下,放聲大笑,這封閉的密室內,半點聲息都無法透露出去。

“你練了一身的本事,只為能活下去,你當初走出大山,為了就是不被人欺負,道簡啊道簡,看看現在的你,終究還是一個廢物。”

“什麽八方,什麽八部心法,什麽劍法,到頭來,連家人都護不住。”

“曼兒死了,叔嬸逃命了,他們只能逃避,沒一個人能夠快意人生,只能殘喘。”

“這武功,修了又能怎樣,死在你手上的,只有弱者,全都是無能的弱者。”

道簡歇斯底裏地怒吼,臉上的汗珠匯聚滴落,虛弱的他,就連肆意自殘,捶打都做不到。

“八方,八方,一把破劍而已,陪我在這密室內不死不活。哈哈哈哈……”

道簡仰頭放聲大笑,後仰的幅度越來越誇張,背後凝結好的血痂,在這一刻竟然有脫落的苗頭,可道簡毫不在乎,這身子,沒有阻擋青尉的圍殺,一個毒藥,就要了自己的命,茍活到現在,夢境中全是那猙獰的面容。

他越想越絕望,擡手奮力握住八方劍柄,拔出後,奮力砍向石床。

叮,火花乍現,道簡自己的虎口被反彈的生疼,可他全不在意,背上滲出的鮮血如同汗水一般,一劍又一劍,不停的砍下去。

右臂無力了,換成左手,順著傷口流出的鮮血,讓道簡身下的塵土混合血液,成了一攤骯臟的泥漿。

當時讓莊東送自己來此,只為證明錦盒而已,現在,無能之下的絕望,讓他疲憊地停下揮砍。

“難道真要浪跡天涯?”

道簡苦笑中再次看向八方,有些心疼地看向那被自己反覆劈砍的劍身上,出現的裂痕。

在自己這無力的揮砍下,劍刃上出現了一個小指指腹大小的傷口。

“哈哈,堅不可摧?八方,你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嗎?你和我有什麽不同,終究是別人手中的武器罷了。”

道簡挪動身子,靠在石床上,任由後背的疼痛,將劍身缺口迎向燭光。

嘲笑聲突然一頓,道簡仔細看向劍身破口處,不恭的表情收起,變成嚴肅且有些凝重。

“這是什麽?”

將劍身缺口處靠在眼前,仔細觀察發現,其內竟然是空心,而且露出一線毛糙細邊。

“裏面有東西?”

道簡嚴肅的表情上,帶有幾分好奇,他用手撫摸缺口,指尖傳來的觸感堅定了他觀察後的判斷。

“裏面有一張折疊的紙。”

道簡驚呼中直起身子,回想起當初獲得月緣劍時,看到卷軸內的八方二字,這民間的寶劍雖然珍貴,可是卻作為水鏡宗內最寶貴的劍。

八方,是傳承,門派的臉面。

道簡的視線從缺口上移,仔細觀察劍身,這個陪伴他幾經生死,甚至有超過月緣經歷的劍身,滿是細微的劍痕,深深淺淺,已成花紋,本身的花紋融為一體。

其內的故事,無人去關註,似乎也無需在意,道簡感到背部傷口傳來的疼痛,他擡手輕輕撫摸劍身,似乎想要去理解這一道道劍痕的來歷。

自從參悟了無名劍法,他對劍痕便有了獨特的理解。

轟隆隆,石門緩緩移開,慕瀾輕移蓮步,看到了撫摸劍身兀自發呆出神的道簡。

看到師弟坐在深紅的血灘中,慕瀾發出驚呼,趕忙上前攙扶。

道簡察覺到有人觸碰自己,這才回過神。

昏暗的燭光下,道簡看不清慕瀾沈默下的表情。

“起來,快趴好,我為你換下繃帶,這八方沒人想要,你在這時候看它做什麽,就不能等傷口愈合嗎?這裏潮濕的緊,一旦寒氣入體,可怎麽辦。”

道簡消瘦如故,被慕瀾輕輕擡到石床上,幾次奪劍無果後,便任由道簡握住,不再理睬,打開藥匣,取出沒用完的紗布和藥粉,手持一柄寒光小刀,輕輕隔開血痂凝成的鎧甲。

“你若如此不自重,可對得起掌門和師叔對你的栽培?他們在涇山州過的快活逍遙,有的是自在的活法,你為何要這麽固執。”

道簡沒有回話,任由慕瀾在自己背上操作,可當聽見掌門和師叔二字時,仰起頭問道。

“為何這把劍掌門要傳給我,當時我只不過是個小人物罷了。”

“掌門喜歡你的性格,曾經同我們師兄妹幾人說過,若你不是朝廷中人,真想收你為親傳弟子,將水鏡劍派傳給你,當時師姐聽了很不樂意,還以為掌門要將她許配給你呢。”

慕瀾說起曾經的事,聲音也變得輕快許多,滿是溫柔快樂,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

“師姐,你真的要留在這裏做單府的夫人?”

“事情已經定了,我願隨他一生。”

“真是有趣。”

道簡搖搖頭,無奈笑了一聲,正要在說什麽,卻聽慕瀾繼續說道。

“我自幼被水鏡劍派收留,可年幼父母被仇人追殺,快意江湖,卻落得如此下場,到水鏡劍派後,掌門出面,大仇得報,從此我心下大願,願一生遠離恩怨,可惜第一次遇到了你。”

道簡沒料到慕瀾會提起自己,後背一緊,不知是心動,還是傷痛。

慕瀾輕笑一聲,繼續說道,“你這師弟很是有趣,裝成單大人在我們水鏡劍派耀武揚威,我那時錯以為,年少成才,胸懷天下,不忘一方災民,從百姓那裏聽聞的讚揚,莊東眼中的崇敬,一時間卻有些芳心錯亂。”

“即便後來知道你真實的身份,也有所期待,可惜東萊宗的比試,看出了你對武的愛,你喜歡江湖浮塵,而我,懼怕江湖。”

“可單良他?”

道簡掙紮起身,想要辯解,卻被慕瀾按住,藥粉撒下,湧血處漸漸凝固,道簡被灼燒般的劇痛壓下了疑問。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沒錯,我躲避不開,既然躲不開,那麽便不再猶豫,這一生,什麽時候隨人心意?”

道簡緊繃的身子坍塌下去,腦海中浮現出曼兒的身影。

的確,江湖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整日飄零無依,瀕死時的絕望墜落,他從曼兒在車中離世後便已看透。

也許從那一刻,他也有了逃離江湖的想法,可別人不願,自己想要解脫,單良不放心。

“逃不掉。”

慕瀾和道簡同聲出口,密室重歸沈默。

“師姐,謝了。”

“怎麽,你打算離開?”

“不,單良我必須去見一面,無論結果如何,既然十六衛動不了他,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你現在這個樣子,能做什麽?”

“只要變成當年的樣子就好。”

道簡說完閉上眼睛,他察覺到背上藥粉過了許久才再次落下。

“這解藥,從何而來?”

能解開茶煙的毒,應該只有曼兒一人,可這熟悉的感覺,慕瀾撒在背上的藥粉,很是熟悉。

“殤梁寫給單良時,我看到了,研磨簡單,藥材難尋,還好身在這座城,都能尋到。”

“單良不懷疑你?”

“他能洞悉人心,卻錯看了你,我又怎能看透他。”

慕瀾將紗布包好,起身走到石門前。

“也許,他從來不會看錯人,而我,只是他的刀罷了。”

石門緩緩閉合,密室重歸寂靜。

道簡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他將八方送回劍鞘。

叮。

缺口停在鞘口,道簡奮力一掰,劍身斷為兩截,一片折紙出現。

道簡支撐坐起,捏起折紙展開。

八訣。

不是劍法,也不是水鏡劍派的心法,而是短短幾句讓道簡撥雲見日的口訣。

“這竟然是十卦心法的註解?”

道簡看到期內的註解,心中瞬間升起無數疑問,可現在,他沒有時間多想,因為率先想到的,正是天涯閣舊址內的神秘男童老者。

通過掌門和師父的修煉,他能夠察覺到自愈的機會,可是,因為老者的囑咐,他遲遲沒有走出這一步。

此刻,翻看心法註解,道簡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一份足以改變自己內力心法的註解,正是可以解決老者囑咐的顧慮。

道簡聽見石門打開的聲音,他趕忙將心法攥在手心,把床頭的半截八方插回劍鞘中。

幾支蠟燭,一碗粥,兩碟小菜,這是慕瀾準備的。

“師姐,這密道,單良可知道?”

慕瀾將食盒收好,沒有回答道簡,只是察看一下傷口後,便轉身離開了。

道簡對都城的布局不太陌生,這個密道很顯然已存在了幾十年,而通往城外最近的方向,正是莊東所駐紮的地方。

他再次打開攥在手中的註解,鉆研一夜後,直起身閉目打坐。

當慕瀾再次來到密室,看到沒有動過的粥菜,以及閉目打坐的道簡,沒有說一句怨言,而是放好新的粥菜,再次離開。

體內周天往覆,道簡察覺到肌體內的麻癢,一種覆生悄然聚集後背。

在紗布的覆蓋下,肌體正在悄然恢覆。

幾日後,慕瀾驚訝地發現,道簡已經能盤腿打坐,臉上的滄桑消失不見,整個人似乎年輕了許多,依稀恍惚間,看到了曾經帶領流民登上東萊宗的少年。

“你怎麽?”

道簡沒有回話,他已經靜靜打坐多日,對於外界的變化,他並不知曉,一心沈浸在自己的恢覆中。

慕瀾走到道簡身前,上下打量片刻,依舊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當他看到滑落的血痂,還有新生的白嫩肌膚,一時間竟然無法呼吸。

“師姐,多謝照料,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你放心,單良我不會出手殺他。”

話音剛落,青澀的道簡擡手一掌震碎石門,向慕瀾抱拳一禮後,拿起殘劍和裝有半夢親筆信的錦盒,穿過石門,向莊東離開時走過的通道,離開這密室。

“你還要報仇?”慕瀾看向漆黑的通道,焦急呼喚。

遠處,沒有腳步聲,卻傳來道簡從容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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