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瀾尷尬一笑，從道簡手中拿過繡帕，塞回袖中，拿起放下的信紙，繼續向中間的火盆燒著。

“你都是反賊了，還管這些做甚？”

道簡見還有一摞厚厚的信紙和書籍，雖然有些不悅，可還是拿起，同其他人一樣，趕忙向火盆中丟著。

“我原意是想一把火把這裏燒的，可是瀾兒不讓，無奈之下，只好將重要的信件燒掉。”

道簡皺眉點點頭，不時地看向門外，漆黑且寂靜，沒有其他動靜。

“下人們已經被我遣散幹凈了，父親也被安排好了，唉，愧對他老人家的諄諄教導。不過還好，道兄放心，他們並不知你家人的事。只當你是我手下的一名打手罷了。”

“那六殤？”

“不足為慮，一群不成器的人罷了。”

單良不屑地冷笑一聲，見火盆的火勢旺盛起來，直接將信件攤開，全部丟入其中。轟，直沖房頂的火焰瞬間將整個書房照亮，慕瀾趕忙後退幾步，防止被火焰燒到頭發。

此時的慕瀾俏臉紅暈，在泛黃的火光下十分動人。道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咬咬牙，看向單良。

“若是我沒來，那些禁軍闖進來怎麽辦？”

“有宇文叔在，我不會有事，他們不敢硬闖，畢竟，府中藏了太多的秘密。”

單良走到府門外，將門簾掀開，屋內的濃煙瞬間沖出，融入漆黑的夜空之中。

“不用多慮，他們一時半刻來不了。我說良兒，時辰也快到了吧？”

“是的叔，快到了。”

道簡疑惑地看向停下手中活的叔侄二人，瞥了一眼還在忙活的慕瀾。

“什麽時辰？”

道簡走到單良身邊，好奇地向外望去。

“被當今聖上逼出的一步棋，這是他料得到，卻又不想看到的一步。只不過，還稍微欠些火候。”

轟隆隆，府外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打雷了？”

道簡疑惑地走出書房，看向漸漸在黑夜中紅亮的天空。

“沒錯，欺天了。”

宇文崇靠在書房外的立柱上，捉劍抱胸，看著越來越亮的紅色天空，一片片火光沖天而起。

“哦，對了，道兄，不知對你出手的人，有什麽特征？”

“面目全非，都是燒傷疤痕，四肢強健，身上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

單良揉弄衣角，沈吟著思索片刻。

“燒傷，想來應該是東明寺的僧人。”

“和尚？和尚不是被老皇帝多次舉國滅佛？現在還有？”

道簡撓著頭，回想起來小時候的事，他扮成僧人跟著張虎到處混吃混喝，一開始還行，後來趕上滅佛，像他們這種假僧人最安全，也因此接了不少白事誦經。因為真和尚越來越少，可民間大戶的習俗不能破，只為場面，這才讓他們這些假和尚大行其道。

“滅的是信仰，滅的是人心，他們只是第一步，第二步……”

“各個宗派，比如，水鏡宗。”

“沒錯。”

單良轉身看向道簡，欣賞地點點頭，很顯然，他沒想到道簡竟然能夠說出這些。

“只可惜，滅得了肌膚之疾，卻看不到骨髓之癥。”

“他太在乎自己的權力了，可惜，自以為是的權力，天威根本掌控不到。”

“滅天下之信仰，卻建立不起皇族之威，一個小小的鳳昔府，三十年無官管轄，呵呵，也就在我朝有此等笑話了。”

府外，遙遙傳來驚恐的喊叫聲，街道間，一處一處的光亮出現，讓這漆黑的夜晚，格外明亮。

單良將身披的厚氅向懷中拽緊，向單府大門走去。

“來吧，既然來了，應該看看。”

道簡不解的點點頭，跟上宇文崇，向單府大門走去。

厚重的府門緩緩推開，身著重甲，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手舉火把候在門外，他們看到單良走出後，整齊下跪，嚴明的紀律下，全體屏息凝神，靜待單良的嗓音。

這些，不是剛才圍攻單府的禁軍，全是私兵，是單良的兵。

道簡感覺眼皮狂跳，他萬萬沒想到，單良竟然悄然間組織起來如此龐大的軍隊。

三名捉到校官出列，單膝下跪。

“請大人贖罪，卑職來遲了。”

“不遲，來得正好，現在城中的情況如何了？”

“回大人，京城內外各營官兵，已被剿滅，現在就皇城鐵板一塊，無法攻破。”

道簡站在單良身後，眉梢輕挑，他看得清清楚楚，在單良身前跪著的三人，著裝很是熟悉，雖然一時想不起來，可他絕對見過。

突然，靈光一閃，曾在東萊宗一行時，聽過朝廷的官兵，在下山之後，見到過類似的武裝。

“原來是他們，從那時起，他就在布局？集結自己的勢力？”

那一晚，同很多王府弟子，商量的事，看來不全是笑話。

“不妨，這些，就交給殤梁吧，他能處理。”

殤梁？熟悉的姓氏打斷了道簡出神的思索，他不解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宇文崇，見其向自己點頭確認之後，更是驚訝。

“不知殤梁可是六殤之一？”道簡壓低聲音，悄悄問道。

“當然，其為六殤之首，和殤游一樣，是我的兄弟。”

單良得意地負手而立，之前謹小慎微的樣子，在此刻早已消散殆盡，隱藏已久的雄渾霸氣，在這一刻徹底展開。

“眾將聽令，前往皇城，清君側……”

“清君側！清君側！清君側！”

整齊的歡呼聲有節奏地吶喊，同時四周的巷道內，也傳出同樣的喊叫之聲，道簡吃驚地看著不斷湧來的人群，仿佛天降一般，讓單府外擠滿了人。

“大人，海涯居三千武者已悄然進入皇城，城門隨時都會打開，還請大人速速隨我前去。”

從人群中走出一位勁裝黑衣男子，面容俊朗，給人一見便知其幹練無比，是人中俊才。

“很好，梁兄辛苦，咱們這就走。”

單良點點頭，走到殤梁身旁將其扶起。

“殤梁？”

道簡兩眼一瞇，細細打量此人，心中藏有多年的疑惑同樣在此解開，能夠調動三千海涯居武者，料想其聲威不小，這之前，燕漠很難辦到，曾聽他酒後談起此事，雖然控有七成以上的海涯居店鋪和關系，可其中很多店鋪與左蠡一派糾纏不清，這讓他很是頭痛，正因如此，他才動了交出海涯居的念頭。

“是他，難道當初左蠡在鳳昔府西城接見的人，是他？”

道簡睜大眼睛，認真打量此人，直到一匹白馬從人群中讓出的通道進入後，才收回目光。

見單良與殤梁並駕離開後，道簡壓不住心中的疑惑，向宇文崇問道。

“宇文前輩，既然有如此安排，方才為何還要在書房銷毀那些書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些東西，還是留在腦中最好。”

宇文崇輕拍道簡肩膀，投以自行領會的笑容，便轉身返回單府之中。

“他竟然沒有跟過去，這是為何？”

道簡本想跟上，可當想到殤梁的海涯居三千武者，還有數不盡的私兵之後，心想單良定不會有任何危險，於是跟在宇文崇身後，回單府書房去了。

他的宅院是回不去了，在單府內也不見外，同宇文崇說了兩句後，自行前往客房休息，單府內冷冷清清，一個下人都沒有，道簡只能憑借記憶，自行摸索。

當躺在床上後，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第二日，新皇下詔，痛斥奸臣誤國，致使他險些殘害忠良，數十名官員身著官袍直接押往菜市口，正午不到便全部處決。

緊接著，尚睡意濃厚的道簡被客房外熱鬧的歡笑聲吵醒，推門詢問，這才得知，天才少年單良，年紀輕輕，直接官拜丞相，從此統領百官，成為本朝傳奇人物，將來定然會是史書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接下來的三日內，都城內的菜市場口，鮮血染紅了土地，凡是殘害忠良的亂臣賊子，無論家族的男女老少，全在三日內斬首示眾，聽說，儈子手中的刀，有多把卷刃。

第一日圍觀之人眾多，第二日，圍觀的百姓中有些略感不適，不再觀看，第三日，血流成河，但整個菜市場卻沒有一個攤位，只有一一待斬的罪囚。

以至於多年之後，這一處菜市場陰氣極重，入夜後路人總能聽到幽幽鬼嚎之聲。

而自從單良拜相之後，皇帝便不再過問朝政，全權交由他來處理，一月後，季榮獲罪被革職流放，最終死在半途之中。聽說其生前在鳳昔府平叛**時，過於殘忍嗜殺，令手下士兵見人就殺，毫不顧忌無辜百姓的求饒。

一代名將，卻是此種下場，一生英名毀於一旦。

一個月間，道簡在城中酒肆裏聽著各種傳聞，看著重歸平和的城市，感慨頗多，沒想到，平日隱居幕後的單良，竟然有如此大的號召力，布局之大，是他無法想象的。

一個月後，單家追封異姓王，可以帶刀入殿，一時間民間更是傳言，單家可能要篡權稱帝。只不過很快，這些傳聞就被壓下。

又一個月，聽說夜江嬪妃誕下一子，單良請旨，封皇子為太子，龍顏聞之大悅，並加封單良為太子太傅。

一時間，單府門庭若市，繁華鼎盛，如烈火烹油。

而正端著酒壺，在市井間轉悠的道簡，卻見到了迎面而來的殤游，還有一面之緣的殤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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