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5章 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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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清君側”那一晚見過殤梁,這人很是面生,而且道簡對他沒有好感,皺著眉頭,將目光移到了殤游身上。

“怎麽回來了?不繼續留在南邊?”

“為了單大人的周全,我必須趕回,若是有半點差池,死都無法謝罪。”

“有趣。”

手上端著的酒壺晃一晃,溢出的酒香舒緩了道簡的情緒,他本不打算繼續飲酒,可這都城處處都是記憶,心情難以排解,這能夠忘憂之物在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不知道簡大人想要去何處,我兄弟二人可否順路?”

道簡擺擺手,從二人中間穿過,搖搖晃晃地向單府走去。雖然宅院內的屍體早已被單良派人清理幹凈,可道簡並不打算回去,他本打算在城中客棧住下,卻被單良挽留,留在府中,原因很簡單,需要一個人照顧一二。

“道大人。”

“我可不是什麽大人,你叫錯了。”

道簡扭頭看向殤梁,眼神不善,雖然殤梁有些疑惑,不理解道簡為何對他總有這麽大的敵意,可對方是單良重視的人才,自然不敢怠慢,來之前,聽殤游提起過道簡的功力,更得時刻保持警惕。

“我們兄弟不敢冒犯大人,可此次正是為了尋找大人,是為了當面告訴大人,單大人想加封為五門都尉,負責都城內外的治安。”

“五門都尉?”

道簡搖搖頭。

“我會回去找他說的,還有,你們所謂的六殤不是太子的人麽?怎麽一口一個單大人的?”

熱鬧的街道,滿是吆喝走賣之聲,可在道簡這旁若無人地低聲下,依然讓此地陷入了午夜才有的寂靜。

所有人都將目光停在了道簡身上,而他只是微微皺眉,想到自己剛才話中的錯誤之後,剛忙打個酒嗝,隨後端起酒壺大口灌著。

喝醉的人,說些胡話,實屬正常,想來不會惹太多的麻煩。周圍的百姓這麽想著,隨後各自繼續忙著手頭的買賣。

“道大人,這邊不方便說話,不如隨我二人先回府吧。”

“既然同行,我不攔你們。”

殤游殤梁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水,為剛才道簡口無遮攔捏了一把汗。

接近單府,路上的百姓越來越少,每十步就有兩名身著重甲的士兵保護,他們來回巡邏,看到道簡之後,連忙側身行禮。

很多士兵其實並沒有見過道簡,可清君側那一晚,在現場的士兵們都看到了單良身後的年輕武者。於是道簡的名號逐漸傳開,只身對付百名禁軍,單手擒殺大太監,這樣的故事,足以讓這些草莽之輩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其中有不少人質疑這事的真實性,可能夠站在單良身邊的人,絕非等閑之輩。

況且,身旁還有暗中管理海涯居的殤梁,另一位雖然面生,可他們二人跟在道簡身後,道簡的身份地位更是不容置疑。

三人進入單府之後,道簡直接往書房走去。

“大人,還請稍等片刻。”

殤梁趕忙擋在道簡身前,將他攔下,同時比出請的姿勢,讓道簡隨他去一旁無人的花園中。

道簡不想與這兩個人有過多的糾纏,只不過心中同樣有疑問想問殤梁,於是點點頭,向花園中走去。

“剛才在路上,大人問的話,我不便回答,可是現在,我可以告訴大人,我二人是單大人早年安排到太子府中的。”

“這樣,那麽我還有一事要問。”

“大人請講。”

“你何時開始接觸海涯居的。”

殤梁聞言肩頭一顫,一時間竟然沒有回覆。

道簡暗道果然,兩眼微微瞇起,壓著心中的怒意,向前踏出一步。

而殤梁,則謹慎地後退一步。

“你知道我想打聽什麽?”

“屬下不知,可料想絕非和善之事。”

“還算有自知之明,那麽我問你,馨震和翟磐二人,為何關在海涯居地牢之中,還有鳳昔府西門處,左蠡等的人,是不是你?”

“大人你連這個都知道?”

殤梁瞪大了眼睛,這事情他做得很是隱蔽,可還是被道簡揭開。

“莫非當時他也在現場?可我卻沒看見他。”

殤梁心思飛轉,暗自思索,咬緊牙關,不敢擡眼看道簡。

“只是隨口一說罷了,沒想到,這些竟然都是真的。”

“既然大人知曉這些事,屬下自是認的。”

殤梁拱手一禮,隨後直起身,迎上道簡投來的目光。

“鳳昔府內的動亂,也是出自你手?”

“之前不是,之後是。”

“那麽前些日子鳳昔府屠殺之事。”

“朝廷借天涯閣邪道之名,打擊海涯居罷了。”

“因為單大人?”

“沒錯,海涯居現在早已是眾人皆知的秘密,不僅是單大人,就連當今聖上都想將其控制在自己手中。這一個民間的組織,早已比朝廷暗中培植的勢力要強大許多。”

“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馨震和翟磐的事。”

“大人,此事的確是誤會,我接受沒多久,左蠡就意外身亡,而地牢之中到底有多少人,都是誰,屬下實在是不清楚。況且,天涯閣的人一直在城中鬧事,不得不分心顧及,於是乎,地牢之事就拖延下去,只留一二人保證關押之人不死罷了。”

“看來,燕漠一直沒有真正的拿住海涯居。”

“大人明見,海涯居的確是民間自發組成,可若沒了左蠡,沒人能夠真正地掌控這盤大局,包括我在內,而燕漠?哼,一個連邪教都算不上的民間末流勢力,能掀起什麽浪?鳳昔府及周邊明面上的海涯居勢力,暫歸他們管,無非是用來獲取消息罷了。”

殤梁見道簡不住地點頭,很顯然,自己的話的確打動了他的心,而自己在心中更是佩服單良,這些話,單良之前早已料到,讓他和殤游二人去尋道簡時,便已提及此事,而其中並沒有特別要刻意隱藏的,所以殤梁真話一出,讓道簡連連點頭。

“大人,不知還有何事要問?”

“單大人是何時知曉海涯居的。”

“這些,還請大人親自問單大人了。”

“不必叫我大人,這個職位,我不會接的。”

殤梁點點,暗道果然,於是側身退到一旁,讓出花園通往書房的路,道簡便不再多言,向書房走去。

書房內,單良並沒有批改公文,而是在指導慕瀾寫字,二人你儂我儂的樣子,讓掀簾入內的道簡幹咳兩聲。

“來了?”

單良松開慕瀾握筆的手,直起身從案桌後走出。被他擋住的慕瀾見道簡進來後,臉頰緋紅,趕忙起身,整理一下儀容,從書房後門退出去。

“聽說大人要給我一個官職?”

“哦?難道嫌小?”

“不,大人不要誤會,只是,我擔當不起,還請大人恕罪。”

“有什麽罪不罪的,道兄你的為人我還不清楚?只是,咱們兄弟一場,歷經生死,即使到現在,我依舊忘不掉武衢城外的事。既然道兄不想要這個缺,那便不強求,只不過,我還是想要報答你。”

“多謝單大人。”

“道兄,不必這麽見外,這裏沒有別的人,咱們現在是好兄弟,說,有什麽想要的。”

道簡嘴唇緊閉,下巴左右搖晃片刻後,露出下了極大決心的表情。

“我想知道,大人是何時惦記上海涯居的,並且,是從何得知海涯居的?”

“就這?道兄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道簡點點頭,他看到單良臉上的尷尬,那極力掩飾想要嘲弄的表情。

“唉,好吧,這個海涯居,是從夜江那裏聽來的,當時正打算剿滅東萊宗,於是就出重金在海涯居設下懸賞,無非是為了試試水罷了,隨後聽說道兄在東萊宗上獨自面對數十人圍攻,我還在心中捏了一把汗,現在看,這些人定然不是道兄的對手,道兄,你不會怪我吧?”

“大人哪裏話,道簡不敢。”

道簡連忙抱拳致歉,躬身垂頭。

“好了好了,都說了不要這麽生分,這個你若不提,我自然也想不起來,說吧,想要什麽賞賜,我若不提你些什麽,就對不起你這個兄弟。現在整個朝廷都被我捏在手裏,這種快意,必須要有兄弟一同享受。”

單良說完,掌心朝天的右手擡到道簡面前,用力地抓緊,仿佛這空空的掌心中,存放著這世間最寶貴之物。

“我,我不知道。”

道簡搖搖頭,眼中寫滿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或者說,想要的,再也無法實現。

單良凝視道簡那有些落寞的表情,輕輕閉上眼,緩緩點頭後,繼續說道。

“好吧,那麽我就將曼兒姑娘的墓,遷回道兄的家鄉,風光下葬,不知道兄可否滿意?只不過這名分……”

單良一邊說著,一邊走回案桌前,手執毛筆沾滿研磨好的墨汁,出神地思索起來。

道簡沒想到單良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的確,每當他想起還葬在亂葬場的曼兒時,心情就有難掩悲愴。

單良許下的諾言很好,高官厚祿,他還小的時候,也想過將來立下軍功,做過大官的夢。可現在,這些名利在他眼中,早已沒了往日的光彩。

自從單良權傾朝野之後,他便沒了目標,整日渾渾噩噩的,除了依舊保持著修習心法的習慣,其他時間,和行屍走肉沒什麽區別。可是現在,單良想要將曼兒遷到江南,這是一個極大的工程,可在單良筆尖下,這些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道簡謝過大人。”

道簡沈默許久,終於抱拳單膝下跪致謝。

“道兄啊道兄,你這至情至性之人,真讓我為難,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把曼兒姑娘賞給你,到底是對是錯?”

單良輕輕吹著寫好的一頁字,放回毛筆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道簡無奈地微微搖頭。

“曼兒姑娘很好,能夠與她相識一場,我很知足。”

“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並非只有曼兒一人,道兄,不如再娶一位姑娘如何,上至公主,下至閨中千金,你想要誰,想要幾個,只需告訴兄弟就好。”

單良強憋著笑說完,可在看到道簡那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的腦袋後,再也憋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這一刻,他好像真的放下了對道簡的戒心。

書中總是說,無欲無求的人最可怕,那是因為他們表現的是無欲無求,其實是隱藏著內心的最大所求,這一點,單良很理解,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可道簡,不能用無欲無求四字,要用的話,也許無所求最好。這樣的人,就是他最順手的一把刀。

“聽說半夢姑娘,寄情於你,不知她可否配得上你?”

“什麽?半,半夢?”

道簡瞪大了眼睛,擡起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半夢的面容他已然忘了許多,此刻單良提出,讓他本就搖得有些眩暈的腦袋,再次不停地搖起來。

“好好好,”單良起身,制止道簡,不讓他再搖頭,哈哈大笑幾聲後,繼續說道,“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這可如何是好。”

道簡沈默了,單良已經用不到他了,也不需要他來保護,這樣的大官,還能記住他這個小人物。

也許道簡過於妄自菲薄,可他這一路行來,自從結識單良之後,就再也沒體驗過無錢可用的日子,有的悲慘時光也是有錢沒處用而已。老家張虎一家,早已成為村裏最富庶的一家,現在又沒了殤游的監視,想來,以後的日子只會過得越來越快活。

而自己,除了這一身的功夫外,並沒有任何所長。

“那就先送曼兒姑娘回老家吧,其他的事,等你回來再說,不過有一件事道兄你必須答應我。”

“請大人明示。”

“帶著她。”

單良說完,指向書房外出現的倩影。

“她?”

道簡皺眉,扭頭看向書房正門外。

粉藕長裙,遠看生香,桃花眸子,含情襲人,一顰一笑間,滿堂生春。

這是誰?道簡一時間想不起站在門口端莊秀麗的女子是誰,有些面生,又似曾相識,這感覺,讓道簡沒有移開目光,仍舊細細打量。

“看來道兄很是滿意,不錯。真儀姑娘,快進來吧。”

單良同樣看向門口的女子,點頭讚賞。

盈盈步伐,輕輕點入書房,無聲無息,卻帶著幾分動人心魄。軟軟地欠身一禮,閨中清秀,壓不住那沈穩間的溫柔,初見此人,多半會為之著迷。

“單大人?她是……”

“哦?認不出了?你再仔細看看。”

單良這樣的表情,道簡還是第一次見,笑容中帶著幾分戲弄。道簡疑惑起身,轉身面向女子,說了得罪二字後,便向真儀靠近。

女子臉頰升起淡淡羞紅,見道簡向自己這邊走來,趕忙避開看向地面。

“是,是你?”

道簡剛邁出兩步,便一眼認出俏麗佳人,言語間帶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哦?她是誰?你真的認出了?”

“殤婉姑娘,還真是讓我意想不到啊。”

本來矜持的真儀帶著羞意來回躲避道簡的目光,可在聽到對方認出自己後,嬌哼一聲,放下剛剛擡起遮面的袖子,幽怨地瞪著道簡。

“哈哈哈哈!”單良見狀捂住肚子放聲大笑,眼角都擠出淚水。大口喘氣讓他有些暈眩,趕忙扶住案桌,坐回原位,饒有興致地看著書房內的一男一女,似乎在隱隱期待著什麽。

“看來夜江姑娘沒少教你。”

“哪敢呀,人家是貴妃,教我?我配學,難道你配看?”

“我何時要看你,罷了,單大人,敢問此行護送殤婉,不,真儀姑娘前往何處?”

既然用了化名,想來,單良是有意隱藏她的身份,堂堂富家閨秀,偏偏憑借自己三腳貓的功夫,想要去闖蕩江湖,這樣的人,道簡見多了。

“你去哪,她就去哪,讓真儀姑娘跟你學些本事。”

“什麽?”

道簡聽清了單良的每一個字,但是連在一起,道簡好像都聽不懂了。

“跟在你身邊,就這麽讓你為難?道簡,你是個男人麽?”

道簡心中升起無名怒火,眼中竟然泛起殺意,這種刁蠻的人,他只經歷過一位,那就是布希裏的掌上明珠,周蒼的妻子。

沒想到,現在他也會遇到一位如此難纏的人。

他的殺意讓殤婉突然沒了火氣,整個人如同蔫兒了的貓咪一般,臉色蒼白,靠墻而立。她能感受到道簡身上的殺意,這是習武之人都具備的敏感,一種對死亡危機爆發的預感。

“道兄,你一個人帶曼兒回老家,我不太放心,這才派一個人跟著你,殤游他們都還有事,現在,就真儀姑娘暫無安排,你必須答應。”

單良態度的改變,讓道簡重歸冷靜,他見殤婉臉色蒼白,顯然是被自己剛才動的殺心所嚇,他心中同樣疑惑,為何自己見到她就會如此容易動怒。

“她沒做錯什麽,也沒做什麽過分的事,可我為何……”

道簡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後,向單良抱拳恭敬一禮。

“是,道簡接令。”

“好,出發的時間,隨你安排,真儀,不殤婉姑娘,就安心待在道兄身邊,有什麽不當之處,直接報我就是。”

“是。小女領命。”

殤婉的臉色恢覆一些,重現幾分血色後,幽怨地瞪了道簡一眼,轉身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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