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泛黃的地圖，道簡看向標註著護送任務的目的地，銀江鎮，正是當初將半夢平安送達的安靜小鎮，小鎮安寧的生活，富足且低調，這些都讓只停留數日的道簡記憶深刻。

殤婉幽幽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微微晃動平穩行進的馬車內，她趕忙起身，看向身旁正低頭認真讀書的夜江，還有正抱膝坐在角落打瞌睡的侍女。

“你醒了？”夜江露出迷人的淺笑，關切地看向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殤婉。

“嗯。”殤婉慚愧的輕輕點頭，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濟，區區書上的見過的沙場，就將自己嚇暈過去。

“夜江姑娘，你，你不怕麽？”

殤婉的聲音細若蚊蠅，在前行的馬車因晃動而發出的響聲下，更不容易被人察覺。

“怕，怎麽會不怕呢，那麽多生命，轉瞬間就消散掉了，誰能不怕。”

“他就不怕！”殤婉小嘴微撅，似賭氣一般的啄啄木門方向。

夜江看著那嬌弱的表情，不禁噗嗤一笑，這動人的模樣，讓她看見了曾經的自己，春心懵懂的年紀，等待的就是真命天子的出現，可從頭到尾，亂了方寸的，卻是自己。

殤婉聽見夜江的笑聲，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俏臉一紅，趕忙躺下，拿淡香幽幽的被子蒙住自己的頭，不敢直視夜江。姑娘家的小心思，怎麽能躲過旁人的眼睛，也就只有門外的那個木頭不能懂她的心意罷了。

是啊，憑一人之力，獨擋千軍，在其中沖殺，致使他們退去，雖然浴血成魔，但終究是護下了她們三人，看著那個人在敵軍的層層包圍之下，閑庭信步一般的颯爽身姿，來回游走，以至於歸來之時，那血紅的外袍下，沒有一個傷口。這正是她自幼讀的俠客列傳中的高人才會有的樣子。

哪怕是曾經無比敬重的殤雲，都無法與門外那人相提並論。

“妹妹，姐姐同你說幾句悄悄話。”

察覺到被子外傳來的觸感，心情略微平靜的殤雲掀開蒙頭的被子，明亮的秀目看向貼身靠緊自己的夜江。她輕輕點頭，掀開被子，蓋在腹部微微鼓起的夜江，不知為何，一顆心怦怦跳動起來，似乎非常期待夜江要說的那幾句悄悄話。

“曾經，門外的那個木頭，姐姐我可是芳心暗許……”

兩位女子默契地將香被蒙住頭，悄聲說著各自心中曾經的英雄。

道路崎嶇，馬車顛簸，天色漸漸暗下，行至江邊時，道簡勒停馬車。輕輕敲了幾下身後的木門。

“現在比較安全，我去洗洗身子，請殤婉姑娘照顧好夜江。”

待門內傳出鼻音很重的一聲輕嗯後，道簡無奈嘆息一聲，起身下車，他伸了伸懶腰，快步離開，一路上，車內傳來的女子的閨房話，被他聽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可以壓低了嗓音，可道簡的聽力已非昔日可比，自從巺訣修成之後，他對聲音的捕捉尤為敏感。

夜江曾經藏在心中的仰慕之情，他怎能不知，可當聽見夜江向殤婉親口講述秋府往事時，依舊讓他有些尷尬。

而後，又聽見夜江講述起他和曼兒的往事時，一陣傷感湧上心頭，曾經的倩影在眼前浮現，那一段幸福歲月，甜蜜貼心地照顧，是他活這麽多年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一件件衣衫退卻，跳入河中，刺骨的寒意無法深入坤訣護體的肌膚，他在水中洗掉頭上幹結的血跡，直到圓月高懸時，才從河中走出。

拿著無法洗凈血跡的外袍，走到殤婉生好的篝火，在冬夜的刺骨寒風下，篝火幾次險些被吹滅。

“穿得這麽少，感染風寒可如何是好，夜江姑娘這一路，還需要你保護，你若倒下了，她該依靠誰？”

輕聲柔語，從殤婉的口中說出，讓道簡不覺有些意外，這位只會和自己頂嘴，任性的女子，怎麽在車上藏被長談之後，變化這麽大。

道簡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由地開始認真打量殤婉。片刻後殤婉察覺到了道簡好奇的目光，鬥篷下，有些通紅的臉頰，不知是羞是冷。她趕忙撇開頭，避開道簡的視線。

在車裏聽夜江講述了道簡在都城時的往事，單良曾賞給他一個女人，一個始終不得名份，只能被那木頭當作玩物。

聽到這裏，殤婉在心中如是想，不知從何而來的底氣讓她在被子中微微挺起胸脯。

可到後來，當聽夜江講述亂葬場的往事，道簡數月的頹然，以及墓碑上刻下的那幾個字。

殤婉陷入了沈默，沒想到，這樣一個不開竅的木頭，竟然會對一個風塵女子如此深情。也是，一個哪怕要獨自面對千軍，也要完成單良托付的漢子。

縱使身懷絕世武功，可要單獨與千人為敵，這份膽量、這份向死而生之志，她做不到。

恐怕，她會在第一時間拼命逃離。

這南下一行，還沒走完一半，就已多次面對生死，而最近的這一次，定會讓她終生難忘，從夜江的話裏可以聽出，若沒有道簡，自己恐怕真的會死在任性妄為之下，絕無半點生還的希望。

劈啪一聲，柴火的炸響，殤婉回過神，看向沈默不語的道簡。

“接下來的路，應該不會有人來送死。”道簡丟出兩根幹柴，在篝火中砸出零星升起的火光。

“只不過，送到江南後，夜江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就不能將她安置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呵呵，天下很大，可她的容身之處，很少。你告訴我，哪裏是安全的地方？”道簡手指環繞四周，看向殤婉。

今天的他，話格外多，這還是二人第一次正經地交談，沒有爭吵，沒有頂嘴。

“據我所知，鳳昔府有你的朋友和兄弟，若是同他們商量一下，也許會有辦法。”

“單大人不會同意的，畢竟，夜江以及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單大人的籌碼。”

殤婉沈默了，她怎能不知道籌碼的意思，在車上，夜江撫摸著小腹，不止一次的希望，肚子裏的孩子，是一個女孩，這還是夜殤她頭一次聽說，有人想要一個女孩，哪怕是貴為千金的她，都知道女兒身是有多麽的卑微。

“籌碼？籌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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