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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七零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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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片刻, 畢晴嬌小的身影終於走了出來,再定睛一看, 身後竟然跟著個男人。

那男人不停朝畢晴說話,畢晴滿臉心不在焉地點頭或者搖頭。

忽然,她察覺到身旁女工都在朝一個方向看,立即擡頭朝路燈那邊看去。

只見路燈下站著一名身著短袖襯衣的俊秀青年,也正看著自己,嘴角噙著溫和的微笑。

她一呆之後, 立即高呼著朝他跑去:“北哥!”

一直跟在畢晴身後的宋明軒朝那邊看去, 頓時怒了。

這程星北,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程星北張開雙臂,接住了朝自己撲來的畢晴。

畢晴的腦袋瓜埋在他胸口,一時兩人無言。

就在兩人抱在一起的時候, 女工們發出低聲驚呼,還有不少人回頭去看宋明軒。

宋明軒自知不可失態,僵硬地轉身回廠房去。

女工見沒熱鬧可瞧,於是互相低語:“那是誰?”

“你不知道?畢晴她老公!”

“啊?這……”

眾人竊竊私語,餘光打量著兩人, 邊走邊看,走過了還得回頭再看一眼, 對同伴說:“她老公不是跑了嗎……”

“我哪知道……長得好看有什麽用, 吃軟飯的。”

陡然聽見一句“吃軟飯的”, 程星北啞然失笑, 卻見畢晴擡起頭, 怒氣沖天地瞪了一眼說閑話的。

說閑話的女工訕訕轉身,快步走了。

程星北拍拍她腦袋,從口袋裏抽出一條質地輕薄色澤鮮麗的絲巾。

畢晴雙眼亮了起來。

不過現在是七月,一年裏最熱的時候,大熱天的圍個絲巾著實是太奇怪了,程星北上下比劃,深感購買失誤,最後目光落在了畢晴的頭發上。

比起離開的時候,畢晴的頭發長長了不少。

程星北終於找到了絲巾的用武之地,將絲巾與發絲纏在一起,修長手指靈活地給她編了個洋氣的辮子。

“好看麽?”畢晴掩不下笑意,不住去摸頭發,被程星北按下了手。

“好看的,”他誇道,“別摸了,以後天天這麽綁。”

“你亂花錢哦。”畢晴嗔怪道,臉上卻是笑著的。

走出了路燈範圍,程星北牽著她,兩人回家。

等到了家裏的白熾燈下,畢晴就看見程星北胳膊上全是被蚊子叮出來的包,紅紅的一片。

“北哥!”畢晴捧著他的手,惱怒道,“怎麽都叮你了……難受不?”

程星北下頜骨上還被叮了個大包,此時被畢晴一問,就不由自主地撓了撓。

這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畢晴慌忙拿了肥皂沾水,塗抹到那些蚊子包上,過了會兒程星北才總算好受點。

“你怎麽這麽傻的,被叮這麽多包也不知道躲一下。”畢晴嗔道,“不會在家裏等我麽?”

程星北笑了笑,道:“正好無事,就去接你。”

“你見我一直沒下班,就先回家呀!”

“不礙事。”程星北看了看手臂上,雖然看上去挺嚇人,不過已經不癢了。

接下來,畢晴又忙著做了晚飯,就用的下午時候程星北去買回來的食材,不出片刻,二人相對坐在飯桌邊,開始吃飯。

“哥,你不是說兩月才回來嗎?”畢晴問道。

“考完了,我就先回來了。”

“以後不走了嗎?”

“八月下成績。”程星北端著碗,看著她,“我報了申城大學。”

畢晴握著筷子,頓了頓,問道:“申城大學……學啥的?”

“報了理工科數學系。”

“哦。”畢晴低下頭。

什麽科系的她也聽不懂,只知道如果考上了,程星北又要離開了。

“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嗎?”程星北斟酌著道,“申城離咱們這兒也不遠。”

程星北是特地選了個近點的大學,如果報考了燕京的大學,以現在的交通,就要一年見一次了。

畢晴問答:“大學生有工資拿不?”

程星北失笑搖頭:“沒有的,不過畢業後包分配。”

“那我還是留下。”畢晴低聲道,“北哥,你自小是蜜糖罐子長大的,我跟你一起去上學了,誰來賺錢?”

這話說得程星北心中頗不是滋味,被女人養的感覺,對他來說真的是頭一遭。

這個年代,勤學檢工也找不到應聘的地方,有個工人工作就是全家的幸事。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畢晴的工資只需要養著他們兩人,可以算是綽綽有餘了。

夏日裏最熱的一個月,程星北就在家中度過了。

早晨起床鍛煉,上午就自帶一把椅子坐郵局前去替人捉刀寫信賺點兒小錢,到中午回家,自己嘗試著隨便做點飯菜吃,等畢晴快下班就去紗廠門口等她下班,日日如此。

所有紗廠的女工都對畢晴十分艷羨,不過也有人說程星北是小白臉,吃軟飯的。

遇見這樣的人,畢晴通常都會狠狠懟回去:“我樂意!你管得著?我家北哥是要上大學的!”

說得多了,大家都在背後笑話,畢晴也不在意。

七月末,這天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宋明軒忽然在下班前出現在了車間,對畢晴道:“你下班來我辦公室一下。”

畢晴有點不妙的感覺,再看身周同事的表情,想起宋明軒對自己多次照顧,最後還是點點頭。

紗廠外,程星北依舊是在路燈下等著。

女工陸續出來,卻沒見到每次搶在最前頭的畢晴,正奇怪著,就見有人朝自己走來。

“畢晴被宋主任喊去辦公室啦!”那女工幸災樂禍地盯著程星北的臉,想看他有什麽表情。

程星北微微一怔,隨即笑著點頭道:“多謝告知。”

而後,他逆著人流,朝紗廠裏走去。

那跟他攀話的女工目瞪口呆,她本以為能看見程星北變了臉色,結果事實大大的出乎她預料。

“他怎麽臉色都不變一下的?”女工對身旁同伴奇怪地嘀咕。

“我哪知道,回家了回家了,累死了。”

紗廠車間和辦公室是分開的兩棟建築物,十分好找。

較矮小的樓房二樓還亮著燈,程星北瞧了瞧,擡步慢慢走去。

門房打著瞌睡,聽見動靜,馬上問道:“幹啥來的?”

“找宋主任有事。”程星北微笑道。

門房見他面貌清雋,氣質出彩,又見二樓宋主任的辦公室的確亮著燈,便讓他進去了。

快步上了樓梯,靠近了亮著燈的辦公室,辦公室大門沒關上,對話忽然傳入耳畔。

“他媽死了他都能若無其事,你還信他已經改過自新!你是不是傻了!”

“你胡說什麽!”

那是宋明軒和畢晴的聲音,程星北挑挑眉,走上前去敲了敲門框。

畢晴猛地回頭,見到程星北,立即朝他走來。

“哥,咱們走!”她皺著眉道。

宋明軒怒道:“你怎麽就不聽!我是為了你好啊小晴!”

畢晴拉著程星北的手,回頭罵道:“誰要你為我好,我自己有眼睛有腦子,我會看!”

“你!”他擡手憤怒地指著程星北,罵道,“他裝模作樣騙你,你看得出來?”

“看不出來就是我眼瞎,也不管你什麽事!”

畢晴此刻像一只炸毛的貓一樣,程星北急忙握緊了她的手,揚聲對宋明軒道:“旁觀者就別站在制高點上指點江山了。”

“……”宋明軒像是個暴怒的獅子,呼哧喘氣,緊緊盯著畢晴。

畢晴卻不看他一眼,肩膀貼著程星北的胸膛,低聲道:“我們走。”

程星北在轉身前的最後一秒,朝宋明軒露出了一個滿含戰意的笑容。

“你不會有可乘之機的。”他淡然道。

宋明軒眼睜睜地看著畢晴又一次被程星北帶走,氣得把桌上的搪瓷杯朝地上狠狠一摜,水潑了滿地。

他只是想畢晴好而已!

為什麽畢晴就那麽傻,那種男人也去信!

宋明軒翻來覆去想著程星北那個挑釁的笑容,自語道:“他就是騙你的!只有我才真心對你,我能給你好的生活!”

“他能給你什麽!他還要你養!”

辦公樓除了他之外空無一人,沒有人在意他說了什麽話。

畢晴拉著程星北出辦公樓的時候,門房還奇怪地看了程星北幾眼。

不是說去找宋主任嗎,怎麽跟個女孩子出來了?

二人忽視了門房,直到走出了廠區,畢晴才失落道:“宋主任幫過我很多次的。”

“嗯?”

“但是為啥他就老喜歡跟我說你壞話?北哥,你們倆吵過架嗎?”

“沒有啊。”程星北輕笑著道。

“上次咱倆吵架,我蹲路燈下,他突然出現還跟我聊天。”畢晴回憶著道,“怎麽現在這樣呢,真煩人。”

“不煩,”程星北揉揉畢晴纏著絲巾的小辮子,笑道,“以後別理他就成了,反正工資是會計給你發。”

“不好……”她擔憂道,“他是主任,給我穿小鞋咋辦?”

得虧宋明軒沒聽見畢晴說的話,不然真要吐血三升。

程星北總算是懂了,在畢晴這小丫頭的腦袋裏,自己人的範圍裏只有程星北,就算宋明軒對她再好,她也只把他當外人。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畢晴不明所以,急道:“你還笑,咋辦啊!”

“不能怎麽辦,”程星北徐徐道,“他要是給你穿小鞋,咱們就辭職,我養你。”

“啊?”畢晴無語片刻,又道,“你知道咱們廠子裏同事咋說你的不,你現在是我養著呢,還說大話。”

說完,她忽然反應過來這話說出來有點傷人,急忙解釋道:“對不起對不起,哥,你別放心上,我是亂說的。”

“可你也別說我是說大話呀。”程星北佯裝委屈道,“我養得起你的。”

“說什麽大話呢……”畢晴壓低了聲音,訥訥道,“不要你養,咱們女子能頂半邊天,我自個兒能養自己。”

“哈哈哈……”

“笑、笑什麽!”畢晴仰頭去看程星北,見他月下臉龐如玉,一派閑適,朗聲大笑。

“沒有……不是笑你……”程星北見她急了,急忙握拳掩了掩笑。

嘴角的笑是藏起來了,眼底的卻壓也壓不住,溫柔地傾斜而出。

畢晴看著他就不由自主紅了臉,低下頭扭捏糾結地纏著手指,道:“不準笑了!這可是主席說的話,可不能笑!”

“不笑、不笑……”

……

接下去幾天,畢晴一直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上班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宋明軒也沒有經常在車間走動,更沒有穿小鞋的事情發生。

風平浪靜了幾天,畢晴終於安心了。

五號那天,程星北正打算去申城拿成績單,卻沒趕上清晨那趟車,只好打道回府第二天再去。

沒想到從車站回家的時候,意外發現自家巷子口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回來了!”

“來了來了來了……”

程星北的身影剛出現,人群一陣騷動。

“是他!”

有人高呼。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頭發斑白的中年人,手裏拿著一個信封,一見到程星北就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他。

“你是程星北同學?”他問。

程星北點點頭,下意識的覺得這應該是和考試有關的事情。

“哦!”中年人笑了起來,誇道,“的確一表人才!來,這是你的成績單,恭喜你啊同學,你是今年申城的理科狀元!”

聽聞這個好消息,周圍人都議論了起來。

而主角人物程星北,冷靜地雙手接過信封就地拆開,展開成績單掃過一眼。

今年高考總分500,程星北考了481分。

除了語文和政治被扣了分,其他理科幾門,全部都是滿分。

英語作為不計分項目雖然不計入錄取總分,卻也是個滿分。

“我是申城大學數學系的系主任,聽說理科狀元報了我校,就迫不及待……”中年人激動地搓了搓手,急忙又道,“我忘記介紹了,我姓李,任教代數幾何。”

程星北將成績單疊起來,笑道:“李教授,麻煩您還專門替我跑一趟,小子有愧!”

“不麻煩不麻煩……”李教授唏噓道,“我這差事其實都是搶來的,就想看看狀元郎長什麽樣!”

李教授豪爽地大笑起來,不住拍打程星北的肩膀,親昵道:“小夥子瘦了點兒!學習也要有一副好身體啊!”

程星北微笑著點頭,邀請李教授進門喝杯清茶,李教授卻急忙擺手,“我把咱們學校唯一一輛車都開來了,得趕緊回去,20號左右錄取通知書就送來,9月開學一定不要忘了啊!”

叮囑完了,李教授又覺得自己說得多餘,哪有人會忘了自己入學的日子?

這位老教授風風火火來送了個成績單,一口水都沒喝上,又急急忙忙趕回申城去了。

剩下程星北被一群人圍著,各個盯著他手裏的信封。

“成績單啥樣?”

“給我們看看成不?”

程星北帶著和煦的笑,給他們打了個太極,回家去了。

坐在床邊,程星北又把成績單拿出來仔細看了看,就把這張紙和結婚證一起,妥善放好了。

不知道為何,他感覺自己現在有點激動。

也許是那個老教授的心情感染了他,程星北在家裏轉悠了幾圈,實在坐不住,拎了把椅子,帶著紙筆跑郵局門口坐著去了。

小縣城的消息傳得飛快,程星北坐了沒多久,就有人來找他。

“能幫我寫幾個字不?”這位婦女問。

“寫什麽?”程星北鋪開一張信紙,擡起筆。

“就……”婦女想了想,才道,“我兒子說,寫‘勤能補拙’,寫大點兒,他貼墻上。”

“什麽?”程星北一楞,擡頭看她。

婦女局促地對著程星北笑了笑,道:“我家兒子也準備明年去考試呢,你是狀元,寫的東西有靈氣的哩!”

程星北哭笑不得,最後還是給她寫了四個字,沒收錢。

瘦金體寫出的四個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婦女看不懂字,卻也開開心心地捧著紙,回家給兒子貼上。

在旁邊圍觀的人一擁而上:“狀元,給我寫個唄!”

“我也要寫……”

一上午寫了幾十張字,賺了三毛錢,正好夠買兩斤米。

中午時候,程星北拎著椅子,哼著自編的小調子,買了米菜回家,自己給自己做飯吃。

相比起一個月前,他現在至少知道米水該是什麽比例,飯才不會太稀或者過硬,還能自己隨便炒個青菜下飯。

正洗菜時候,畢晴居然回來了。

她激動地推開門,見程星北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立刻沖上前去奪下他手裏的青菜。

“怎麽了?”程星北疑惑道。

“哥!”畢晴捏著青菜,臉上紅紅的,眼睛亮晶晶,“你考上狀元了!”

程星北聞言笑了出來:“怎麽你在廠裏也聽見了?”

“全廠都知道了!”畢晴激動道,“廠長都知道了,特地給我批了半天的假!”

摸摸她汗濕了的額頭,程星北笑道:“正好,來,夫人給狀元爺做個午飯吃,光吃青菜也太可憐了。”

“你等著!”畢晴拉著程星北讓他在凳子上做好,翻了吃的放到他面前,“我去買肉!我給你做好吃的!”

程星北束手束腳坐著,看著畢晴腳下就跟按了滑輪一樣,從櫥櫃裏翻了票出來,興沖沖地出門買菜。

看了看眼前的麻糕,程星北掰了塊芝麻少的吃掉,起身又坐到小板凳上去擇菜。

畢晴買菜回來,發現青菜們都已經洗好放在竹簸裏,頓時急道:“你不要沾手啦!坐著,馬上就好了!”

程星北只好收了手,像個無業游民一般,湊在畢晴身邊轉悠。

“好餓。”程星北說。

聽他說餓,畢晴頓時恨不得自己長了八只手,十分鐘內就把飯菜做好,最後還是程星北勸她別急,才沒出錯。

手巧的姑娘,花了半個多小時,收拾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倒了兩杯米酒,開心得不行。

“幹杯!”

畢晴舉起杯子,和程星北的杯子稍稍一碰。

喝了一口,她吐了吐舌頭:“老米酒,好沖哦。”

“少喝點兒。”程星北把她的杯子拿過來,倒了一半進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一點給她。

吃完了飯,畢晴又去找布票,要給程星北做新衣服。

程星北疑惑地按著她:“怎麽了你,急匆匆的。”

畢晴被他拉著,終於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程星北。

“你要上學去了,是不是以後見不到了呀。”畢晴說。

說完,她嘴巴一癟,眼淚就起來了。

程星北急忙把她抱進懷裏,無奈地哄著:“申城離浦縣又不遠……我每周都會回來的。”

“那、車……”畢晴抽噎著,“來去都要一天……”

“我肯定每周都回來,好不好?”

“好……”

過了會兒,畢晴悶悶道:“我可以去看你不?”

“可以啊,”程星北的手掌輕柔地摸著她的頭發,“求之不得。”

這四個字令畢晴的臉瞬間紅透了,連哭也忘記了,腦子裏全是這四個字,和程星北低沈的聲音。

求之不得……

“乖,不哭了。”

“嗯。”畢晴把腦袋從程星北懷裏□□,手裏還捏著布票。

“北哥,你穿襯衣超好看。”她說著,開始點手裏的布票,“給你做幾件襯衣好不好?”

“都好。”

……

十幾天一晃而過,二十六號的時候,縣裏郵局通知有程星北的信,拆開裏面果然就是錄取通知書。

很簡單的一張紙,沒有後世那些厚厚一疊的學校簡介,上面的編號居然還是001。

這說明,程星北是申城大學今年錄取的第一個學生。

聽到程星北說錄取通知書要帶走,畢晴才放棄了把這張紙裱起來掛墻上的想法,轉而把成績單裱了起來掛上。

至於程星北本人,自然是表示她開心就好。

等到離別那天,畢晴意外地沒有什麽很難受的感覺。

因為她知道,程星北向來說到做到,肯定每周都會回家的。

而程星北,就開始了他在七十年代末的校園生活。

同學們年齡參差不齊,不過環境好,宿舍寬敞食堂好吃又便宜。

除了見過一次的李教授,還有許多老師,都是一生浸淫於數學,教學認真到令人敬佩。

每周不管作業有多少,程星北都會按約回家,從未失約一次。

宋明軒像是魔怔了一樣,依舊日日關註著畢晴,不過現在的畢晴再也不理睬他了,每次程星北回家,她都要向他吐槽一下宋明軒又幹了什麽奇葩事情。

大二上學期,畢晴就停止了對宋明軒的吐槽。

因為宋明軒辭職回老家了。

待到大三下學期開學,八零年代的風姿終於正式朝人們露出了誘惑的一角。

這天剛回家,開門時候,程星北竟然看見了一名陌生的短發女人坐在家裏。

他遲疑著倒退一步,看了看四周。

的確是自己家裏。

忽然門內響起了畢晴的聲音:“北哥!你在門口幹什麽呢?進來呀。”

畢晴端著一盤水果,疑惑地看著不敢進門的程星北。

看見了畢晴,程星北笑了笑,進屋放下布包。

畢晴拉著那陌生女人,介紹道:“哥,這是徐珊梅,梅姐,這是我丈夫。”

徐珊梅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手,和程星北握了一下,笑道:“妹夫,對不住,剛才我是不是把你嚇到了?”

“啥?”畢晴腦袋上打了個問號。

“剛才妹夫看見我坐這裏,以為走錯了門……”徐珊梅對畢晴道。

畢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打趣道:“梅梅姐,你真厲害,我從沒見過北哥被誰嚇到過呢。”

程星北摸摸鼻尖,友好地笑了笑。

畢晴去準備午飯,程星北與徐珊梅聊了會兒天,才知道這女人是從廣州那邊過來的。

“妹夫,你是大學生,懂得也比我多,”徐珊梅道,“鵬城特區已經成立了一年多,港口一天比一天發展得快。”

程星北點點頭。

畢晴把飯菜端來,插話道:“梅姐說她是來考察紗織品生意的。”

“是,”徐珊梅對畢晴道了謝,喝了口水,繼續道,“津市前幾年開了個石油化纖廠,沿海地區的紡織品廠子都開始大力收滌綸,然後紡織‘的確良’布。”

“對呀,咱們廠子裏現在進貨也是進滌綸來紡布了呢。”畢晴說完,開心道,“上星期廠裏第一次用的確良做襯衫,每人發一件試驗效果,哥,我要了一件你能穿的。”

說著她就要去把衣服翻出來,恨不得要程星北當場換出來才好。

程星北急忙把她拉著,無奈道:“先吃飯,衣服等會再看。”

徐珊梅笑著看倆口子,繼續道:“不過我穿過幾次的確良,卻覺得不怎麽樣,悶還不透氣,說來說去還是棉布好。”

程星北點點頭,的確,棉布才是最舒適的。

“的確良的襯衫,早幾年就挺流行的。”程星北道。

對於浦縣的人來說,十幾塊錢一件的襯衫著實是貴,不過對於申城這樣的大城市人民來說,的確良早已經是他們日常的穿搭。

隨著改革之風深入,近日來申城街頭,女士們的穿搭也越來越鮮艷靚麗。

“雖然流行,但我看缺點也不少。”徐珊梅不以為然道。

程星北笑了笑,“棉布印不出那樣的花色,又容易皺,滌綸面料卻結實好印花,自然比較好。”

徐珊梅搖頭道:“不不……我這次來浦縣,認識了小晴,也是緣分。妹夫,有沒有想法,一起做生意?”

畢晴有些緊張地看著程星北。

在程星北回家之前,徐珊梅就對她說過這件事了。

在廣東長大的徐珊梅,親眼見證了鵬城的崛起,從民眾日常衣飾裏找到了商機,就打算下海做生意。

她原本也是廠裏的工人,和家裏人商量後毅然辭職,拿了所有積蓄就出來了。

原先她工作的廠子規模大,國企不接什麽個人生意,於是她就買了車票,再外到處走了兩個月,終於敲定了浦縣織造廠。

浦縣距離申城近,早就受了申城的影響,也漸漸開始有人試水做生意,氛圍比較好。

而且,浦縣織造廠的規模比起其他地方的織造廠來說,簡直小得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廠子在去年完成了民營化收購,陸續開始接社會上的織造訂單。

一到浦縣,徐珊梅就認識了畢晴這姑娘。

兩人十分聊得來,畢晴在這兩年裏,經常聽程星北對她講申城的事情,自己也去過了幾次,視野也漸漸開闊起來。

她就覺得,徐珊梅說的生意,大有可為。

不過畢晴還是決定聽程星北的。

程星北聽完徐珊梅的想法,第一句話就問:“對於貨品方面,你有什麽想法?”

徐珊梅一喜,立即道:“我是這樣想的,的確良衣服不透氣其實穿的不舒服,棉布衣服卻又印不出好看的花又會皺,那我們拿滌綸和棉布混紡呢?”

“保留兩者的長處,還能壓低本錢。”程星北笑了起來,爽快道,“這樣好,怎麽參本?”

“我打算先做一小批試試水!”徐珊梅激動得站了起來,“帶去北邊兒賣!”

往南邊去賣這些東西是死路一條,現在的南邊,就是和“發達”二字直接掛鉤了的。

畢晴也激動道:“哥,太好了!”

程星北敲了敲桌面,讓她們安靜下來,又道:“徐小姐,我認可你的生意,也願意參股,只是能不能向我證明一下你的身份?畢竟我也不想讓錢打水漂。”

徐珊梅冷靜下來,點頭道:“妹夫說的是。”

她拿過隨身的布包,把戶口本,以前工作單位的證明信都拿出來給程星北看。

不得不說徐珊梅是個膽子很大的女人,一個人這樣到處亂跑,也不怕遇上壞人。

後來看見一張蓋著大紅章的服役證明紙,程星北才知道,徐珊梅原來是女兵退役,隨便一個歹徒到她面前來,還真不夠看的。

其實也有程星北不知道的事情,比如……

徐珊梅第一眼看見程星北,就覺得,她這妹夫,真是文弱。

嘖。

吃過飯,程星北取來信紙,開始寫擬合同。

徐珊梅說她第一次做生意,先投三百,畢晴投兩百,湊個五百。

程星北在大學這幾年,吃飯都有補貼,不需要家裏花費。畢晴在工廠裏也有一餐供應,工資幾乎都沒地方去花,還攢下了不少錢。

一張簡陋的“合同”成形,紙質雖不好,可是程星北一手字寫得極為漂亮,徐珊梅一見之下就大聲誇讚,然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加蓋手印。

另一方的名字,程星北就讓畢晴簽了。

夜裏畢晴問起來,程星北笑道:“都是你的工資,你自己去闖。”

“也是你的呀。”畢晴咕噥著,蜷在他懷裏睡著。

第二天程星北趕回學校,徐珊梅則拉著畢晴,以訂單老板的身份,在廠子裏溜達。

徐珊梅原本就是織造廠工人,對織造十分熟悉,於是客串了一把專家,花了半月時間,把混紡比例給定下了。

這樣的混紡,成本大概就能壓在兩三塊錢一件,賣卻能賣個七八塊錢。

徐珊梅和畢晴倆人在紙上算出了利潤,嘴皮子都開始發抖了。

“這……我有點兒虛……”畢晴道。

“不虛,不虛。”徐珊梅喃喃道,“只要能賣出去!”

定衣服樣式的時候正好是個周末,程星北也跟著去了紗織廠,見徐珊梅在和工人定衣服的剪裁,隨手畫了個荷葉邊領給他們看。

徐珊梅瘋狂了。

“妹夫!!!”她狂叫道,“你簡直是天才!所有女人都會愛上這個荷葉邊的!”

要做荷葉邊,多一道軋邊工藝,但是並不費時。

小本生意,最後做出了成品兩百件,畢晴和徐珊梅一人穿了一件,忍不住到處去炫耀。

女工們都想買,卻不想花多於成本的價錢去買,最後徐珊梅一件都沒賣給她們,就說這是要送去北邊老板那兒的,一件都不能少。

兩百件,說出來多,實際上卻一點都不多,徐珊梅一個人都能提走。

畢晴想辭職跟徐珊梅去,徐珊梅卻制止了她,讓她先好好呆著,等她把東西買完了再回來商量辭職。

程星北也不放心畢晴跟著徐珊梅到處跑,畢晴只好等在家裏。

大三下學期,程星北的課程少了許多。

期中時候,李教授特地找了程星北,告訴他系裏有保研名額,同時擺在他面前的,還有三張實習表。

學位制度還是今年剛恢覆,學校就批了保研名額,支持力度十分大。

至於三張實習表,則全是省廳職位,只要程星北選,就能進去,並且前途一片光明。

程星北把三張表全推了回去,答道:“我想留校。”

李教授眼睛都亮了,程星北的決定,就是他最想程星北做出的決定!

這樣好的苗子,待人溫和有禮,學習出眾,還有一顆科研的心,這樣的人,去官場哪裏能真正的發光發亮?

在李教授看來,教書育人,才是終生成就。

“以你的成績,考研也完全不用愁啊……”李教授感慨道,“還好學位制度今年恢覆了,不然你太可惜了。”

程星北則笑道:“您說的是,那保研的名額就給別人,我自己考,就考您名下的研究生名額。”

李教授教的是代數幾何,手下一眾學生,雖然經常對著題目哭爹喊娘,卻都是真的愛這些數字和線條的。

聽聞程星北願意考自己的研究生,李教授激動得連連點頭,大有把程星北認作親兒子的架勢。

數學是萬學之基,萬物皆數,浸淫一生也體會不完它的美妙,這個下午,程星北就把自己以後的路給定了下來。

與此同時,離開浦縣半個月後,徐珊梅再次回到了這裏。

走時帶著的衣服全部賣完了,她兩手空空,下車時候,眼睛亮得驚人。

畢晴下班,就見路燈下等著一個人,這熟悉的一幕讓她還以為是程星北回來了。

急忙跑過去,定睛一看,她才發現等在路燈下的居然是徐珊梅。

“梅梅姐!”畢晴驚訝地喚了一聲,快步朝她走去,“你怎麽就回來了。”

“小晴。”

徐珊梅一直高度緊張的神經在看見畢晴後終於放松了下來,拉著她快步走:“去你家裏說。”

這一天,畢晴終於懂得了,什麽叫做一本萬利。

一疊疊卷起來的十塊錢大團結放在兩人之間,徐珊梅把它們一張一張展開,鋪平。

除去車費什麽的,兩人面前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幾。

成本五百,那兩百件衣服,足足賺了一千元!

畢晴眼睛都不敢眨,顫抖道:“這才兩百件……要是賣了兩千件,那咱們不是成萬元戶了……”

“小晴,咱們下海做生意!”徐珊梅堅定道。

“我……等我哥回來,咱們好好商量一下。”畢晴暈頭轉向地道。

徐珊梅也急忙點頭,上次程星北畫了個荷葉邊,讓她對他刮目相看。

這個周末程星北回家,剛推開門,就被畢晴撲了個滿懷,一疊大團結杵到他鼻子下面。

“哥,你看!”畢晴歡呼著蹦跶著,“這是我賺的錢!”

“真厲害。”程星北沒看有多少錢,先抱著她,呼嚕呼嚕摸她腦袋。

畢晴像小貓一樣拿腦袋頂他手掌心,大聲道:“哥!我要去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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