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七零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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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程星北剛從意識深處清醒過來, 臉上便被人甩了一巴掌。

“你還是不是人啊!”一個年輕的聲音哽咽怒斥。

怎麽回事?

從未被人打過耳光的程星北感覺有點莫名, 睜開眼,第一幕就是個眼眶含淚的瘦弱少女,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他瞇起了眼, 沒有說話, 看著容貌姣好的少女。

只見眼前人穿著一身滌得發白的藍棉布衣服, 手臂上戴著黑紗,齊耳短發有點淩亂,整個人都透出一股狼狽的氣勢。

畢晴狠狠咬著牙, 眼前男人俊秀的臉在淚光中模糊。

即使看不清楚, 她還是能夠想象到, 他的表情。

冷漠, 卻又磊落。

仿佛他所做的一切, 都是合乎常理, 毫不問心有愧的。

她深吸一口氣,勉力壓下顫抖,摔門而出。

大門來回震顫,程星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樸素的衣服,環視了一圈這只有一室的擁擠房屋, 終於有空閑朝065問道:這是個什麽世界?

065回答道:大約是你原本世界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左右,嗯……

聽見065遲疑的語氣詞, 程星北忽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 065接下去說道:宿主, 這次任務有變,新加了一個完成指標。

程星北:什麽?

065道:任務,獲得主角此生最重要的東西,並且讓她……愛上你。

程星北:……

程星北:剛才那個女人,是什麽角色?

065:……她是主角。

程星北:……

他無奈地扶額,道:我和她是不是有什麽沖突?

於是065把劇情線講述了一遍。

一九七八年,正值某個不可言說事件結束不久,時年程星北20歲,畢晴18。

二人青梅竹馬,前兩年雖未到年齡領結婚證,卻早已擺酒告知鄰裏,結為夫妻了。

當年程父下鄉插隊,結識了程母後二人結婚生子。

等到前幾年政策比較放松,農村經濟體制改革了,他便上下走動,把一家戶口轉到縣城去。

可是後來,國家一發布當年下鄉知青可以回城的消息,程父就立即拋下男二母子倆,毅然回城,最後留下的,只有他的幾本書。

而男二號則決定學父親,參加高考,離開這個小縣城。

然後他這個男二號幹了一件很渣的事情:拋下老婆和母親,拿走了家裏所有錢以及糧票,跑省城去了。

程星北:???

所以他是個拋棄妻母的渣男?

這個人設很清奇。

這次回老家,還是畢晴輾轉托人才找到他,告訴了他母親病重身亡的消息。

趕回來草率料理了母親的後事,三個月後,男二又問畢晴要錢,說是要回省城,兩人吵架,而後男二被畢晴甩了一耳光。

然後,程星北就來了。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程星北,面對著一堆爛攤子,065還補刀:主人說,這次不能讓你把劇情歪太遠,要合理的來。

程星北冷淡道:主系統是想玩死我嗎?

065瑟瑟發抖,覺得自己仿佛在夾縫中生存。

此時外頭天色已晚,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回畢晴,不然夜裏太危險了。

浦縣臨河有個紗廠,畢晴十六歲跟著程家搬到縣城後,就在那裏工作了,說起來工作本來是程父走後門找給男二號的,後來男二號覺得紗廠工這個工作不符合他的目標,就換給了畢晴。

他們住的這個巷子就在紗廠附近,這年代,夜裏沒人到處走,也沒有什麽路燈,程星北在抽屜裏找了只老舊的手電,就出門去找畢晴。

時值夏夜,悶熱氣氛一掃而光,到處都是蟲鳴聲,唯一的光源便是懸在頭頂的一輪明月和腳下一圈電筒照出的路。

過了幾條巷子,走了許久,才遠遠看見紗廠路外昏黃的路燈,不斷有飛蛾往路燈上撞去,路燈下蹲著兩團黑影,走近來才看見是畢晴和一個年輕男人抱膝坐在一起。

畢晴清脆的笑聲依稀傳來,接下來是那男人幽默的調侃:“然後啊……我就在卷子上畫了個鴨蛋,還寫了一首打油詩。”

“什麽詩?”畢晴問道。

“小子本無才,老子逼我來,考試幹瞪眼,鴨蛋滾滾來。”

打油詩念完,兩人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065說:那是男主。

男主是個好人,而男二是個渣男。

就這樣還要女主愛上自己……簡直強人所難。

難道不能讓他安安分分履行一下男二助攻備胎的義務,讓這個世界的男主和女主在一起,然後安安靜靜的結束嗎?

065疑道:宿主,這個義務你不是早就丟掉了嗎。

程星北沈默了會兒,道:這個世界的情況,我安安分分當個男二號,事情會更簡單。

奈何,天不遂人願。

系統和宿主的對話就此結束,程星北還是朝他們走去,打斷了路燈下兩人愉快的聊天。

“晴晴。”他揚聲喚道,“回家了。”

畢晴站起身來朝這邊看,她身邊的男人一下擋在她面前,以敵視的目光打量程星北。

程星北一手握著手電,另一手落落大方朝那男人伸出去,禮貌道:“你好。”

“你好。”那男人伸手,草草和程星北一握,語氣不善,“你就是程星北。”

“晴晴。”程星北收回手,沒睬他,再次朝畢晴道,“回家了。”

畢晴猶豫著從那男人身後走出來,朝他道:“我回去了……”

“小晴!”

畢晴朝他搖搖頭,朝程星北走來。

程星北轉身,畢晴跟在他身後,忽然身後傳來那男人的大喊:“程星北,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065打小報告:他叫宋明軒,是個二代。

程星北稍稍側頭,朝畢晴溫和道:“天黑,你跟在我後頭,小心點。”

宋明軒也聽見了他的叮囑,知道自己被他完全忽略,氣得鼻子都歪了。

畢晴低著頭,踩著程星北的步子,從路燈範圍裏走進了黑暗的巷子。

在宋明軒眼裏看來,那個柔弱無依的小姑娘就像是走進了毫無盼頭又黑暗的生活裏去一樣,他再也忍不了,沖上前去拉住了畢晴的手。

畢晴驚呼一聲,急忙要甩開他,宋明軒卻抓得很緊。

突然手電的光直照到宋明軒臉上,令他不適地閉了一下眼睛,接著就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不由自主松開了手。

“這位先生。”程星北冷冷道,“你是晴晴她什麽人,又想做什麽?”

“我……你!”宋明軒啞然。

雖然沒領結婚證,程星北依然是畢晴的丈夫,而他只是畢晴在紗廠的同事。

甚至畢晴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嫉妒令他惱羞成怒,大聲道:“你給我等著!你這種人,根本配不上小晴!”

程星北聳聳肩,擡手把畢晴攬到身邊,轉身離開。

手電筒照亮了前面一小片路,走遠了,畢晴才小聲道:“你不是要去省城嗎?還來找我做什麽!”

“你和我一起去。”程星北隨意回答了一句。

畢晴一呆,扭著肩膀甩開程星北的手,怒道:“婆婆說得對,你和公公一樣,都是忘恩負義的!要不是我頂替了你一直在紗廠上工,你哪裏來的錢去省城!”

說完,她氣沖沖地蹬蹬蹬朝前跑了幾步,卻不知絆到了什麽,摔了一跤。

程星北快步跑過去,見她坐在地上,捂著腳踝,面露痛色。

他無奈地嘆氣道:“你生我氣,也不要亂跑啊,這大晚上的看都看不清。”

將手電塞進畢晴手裏,程星北背對著她蹲下來,道:“上來,我背你回去。”

畢晴嚇了一跳,除了懵懂兒時,她從未見過程星北這麽溫柔對她,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背後一直沒有動靜,程星北側頭催促:“快來。”

半晌,畢晴才擡手勾上程星北的肩,慢慢靠到他不算寬厚的肩。

棉布單衣下的身體有點硌人,畢晴默默想著。

他在省城沒有好好吃飯?怎麽感覺比之前還瘦了。

腦袋搭在程星北的肩上,下巴就撞上了肩骨,畢晴倒抽一口氣,程星北卻像是無知覺,停下來托了一下她,又繼續往前走。

畢晴的視線裏全是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挺直,從側面看去,睫毛比她這個姑娘也不遑多讓。

心中生出了些許怨憤和惱怒,因為婆婆在病逝前,一直在對她念叨:好看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婆婆說,程星北的父親,那個下鄉插隊的知識青年,就不是個好東西。

不會被他騙了!

畢晴在心中對自己說:難道你忘記了前段時間過的什麽日子嗎?

婆婆病重,她又要去紗廠上工,一天到晚,幾乎不敢閉上眼。

娘家遠在鄉下,她也不可能做出向娘家求助的丟臉事情,畢竟她已經出嫁了。

再說婆婆的娘家,也因為程父的事情,很久不和這邊聯系,是以整個家幾乎都是畢晴一人在扛著。

那段時間,簡直是噩夢。

還好新來的車間主任宋明軒見她差點在車間裏暈倒,就經常偷偷讓她去休息會兒,程星北沒回家之前,也是宋明軒批了她提前預支工資的文書,才又熬過了一陣子。

程星北哪裏知道,背上的姑娘已經把“自己”做過的渣事又在腦內回放了一遍,並且得出了“不會再被他騙了”的結論。

到家,程星北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開了鎖,直接背著畢晴進了門,將她放在床上。

把手電筒放到桌上後,他又回來,半跪下來,握著畢晴的腳,把她的布鞋脫了下來。

畢晴縮了好幾次,都被他強勢地捉住,只好任由他去。

腳踝果然是腫起來了,程星北碰了碰,擔憂道:“家裏有沒有藥?得給你揉揉,不然明天路都走不了了。”

“沒有!”畢晴沒好氣道,“家裏飯都要吃不起了,哪裏還有藥?”

這段時間,她全靠紗廠中午管的一頓飯,為了給婆婆治病,實在沒錢吃飯了,她就只好腆著臉,悄悄把飯留下來,下班再帶回去。

若不是這樣,她怕是都餓死了。

程星北對這些一無所知,他起身四處找了一圈,沒找到水龍頭。

065提醒道:這巷子裏沒有自來水。

程星北無奈地囑咐畢晴不要亂跑,自己又拿起手電和桶子,摸黑出去打水了。

井水冬暖夏涼,且十分幹凈,不久後程星北提著一桶水回來,又去拿毛巾浸水,給畢晴腫起來的腳踝做冷敷。

畢晴一動也不敢動,今晚的程星北在她看來,簡直是太奇怪了。

一連半個小時,程星北不厭其煩地幫她更換毛巾,看著他,畢晴的氣漸漸消了,一股無言的悲哀又湧上心頭。

他肯定是想問我要錢再去省城。畢晴想。

等到最後忙完,老式掛鐘的時針已經過了數字十二。

程星北把東西全部收拾好,準備休息的時候,忽然發現這房子裏只有一張床。

原本是有兩張的,只是另外一張在程母去世時,就拿去停靈,後來也沒搬回家。

程星北困得不行,心道算了算了反正是夫妻,睡一起也不要緊……

嗯……不要緊……

程星北困得兩眼蚊香圈,朝床上一倒,把畢晴往裏面拱了拱。

感覺換了個世界,他嗜睡的毛病更嚴重了。

畢晴僵硬地被程星北推著往裏面去,仰面看著屋頂。

身旁的男人平躺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雙手交疊在腹部,閉上眼。

不過幾息,他就睡著了。

畢晴:……

怎麽回事。

他不是要去省城嗎?

為什麽突然又睡下了。

在紛亂的思緒裏,畢晴在身邊人清淺的呼吸聲和屋外蟲鳴聲中漸漸睡著。

第二日,程星北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畢晴上班去了,只留下他一個人。

他坐起身來,盤膝坐著發了會兒呆,才慢慢伸了個懶腰,目光渙散地下了床。

肚子咕嚕一聲。

四處看了看,沒有看見任何能用來進食的東西。

摸了摸頭發,他忽然想起,畢晴昨天說過,家裏沒錢了,工資還沒發,雖然還有一些市糧票,沒錢卻也買不了糧。

摸了摸口袋,空的……

沒吃的,要餓肚子。

在上個世界的時候不進食都可以,太久沒有這種饑餓的感覺,以至於程星北發了會兒呆,才從神游狀態恢覆了精神,變回了閑雅的模樣。

盡管肚子餓得咕嚕嚕的。

接下來要去幹什麽呢……?

程星北在家中來回踱步,問了065一些關於他沒來之前的事情,再梳理了一遍記憶。

省城有地方住,而且也是個高考考點,現在6月,今年高考定在7月7/8/9三天,那三天肯定是要去的。

78年吶……明年就是改革開放第一年。

一輩子在這個縣城裏當一個紡織廠工人?這太強程星北所難了,還是繼續去高考。

只是畢晴……

中午時候,畢晴竟然回來了,還掩掩藏藏抱著個錫制飯盒。

見到程星北還在家裏,她鎖上門,把飯盒拿出來給程星北。

“北哥,你沒走。”她松了口氣,說道。

程星北點了點頭,看著她把飯盒打開。

很簡單的菜色,白菜和豆幹,飯也只夠一個人吃的樣子,紗廠的工作餐就是這樣。

畢晴:“快吃!吃完了也別老想什麽去省城的事情了,咱倆好好過不成麽?我去紡織廠上工,如果你不願出去找事,那就你去紡織廠,我出去找事做!”

程星北看了看她,拿起筷子吃了兩口,便把飯盒推給她:“你吃,我不餓。”

他已經看出來了,畢晴也沒吃飯就把飯盒給自己了。

畢晴也不客氣,大口吃飯。她一上午沒停在做事,也是餓得不行,中午吃飯時候卻惦記著家裏的程星北,偷溜了出來。

兩三下吃完,她把飯盒一放,臨出門叮囑道:“北哥!我下班再回來,晚上咱們好好說下這事。”

中午畢竟是偷溜出來的,畢晴心裏也很忐忑,即使宋明軒向她打包票不會有人說什麽。

回去的時候,車間裏已經開工了,畢晴盯著地面,迅速跑到自己的工位上,順其自然地接過上一人遞過來的紗軸。

“喲!你回了呀?”前面的女人驚訝地一挑眉。

畢晴目不斜視,十分自然地點了點頭。

“你老公回來了?宋主任給你開小竈讓你出去的?嘖嘖,主任對你可真好。”那女人又道,很有一些不是鼻子不是眼的意味。

畢晴心中知道這個時候搭話的話,肯定就要沒完沒了了,是以閉緊嘴巴,一句話都不說,只專註手中的事情。

說話的女人自討了個沒趣,朝著畢晴翻了個白眼。

家中,程星北躺下,想著這個世界該怎麽完成任務。

現在住的房子是紗廠向員工籌錢統一建的,如果畢晴願意跟自己去省城,那就得辭職,房子空久了,紗廠估計會拿走重新分配。

但是以後考上了大學,錄取高校會要求把戶口遷過去,收到集體戶裏,這個倒不必擔心。

如果畢晴不跟自己去呢?

程星北驀然想起宋明軒那極具攻擊性的眼神,無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等到畢晴回家,就見程星北躺在床上又睡著了。

她把手中的一包麻糕放到桌上去,雙手叉腰站在床邊,深吸一口氣。

還未開口,程星北迷蒙地睜開了眼。

“幾點了。”他說。

“六點!”畢晴伸手去拉他。

今天她是特地早點趕回來的。

“六點了!”程星北猛然翻身下床,穿上衣服,一邊道,“辦事處民政辦公室什麽時候下班?”

畢晴一頭霧水,道:“這會兒也下班了……”

程星北剛想拉著畢晴去民政辦公室,忽然想起了什麽,道:“晴晴,你的戶口在哪?”

畢晴道:“在紗廠的集體戶上……北哥,你想幹啥?”

“明天你早點下班,”程星北拉著她的手,認真道,“打個報告,咱們去民政辦公室把你戶口遷出來。”

畢晴詫異的睜大了眼睛,遲疑道:“北哥……你是想幹什麽?咱別折騰了好麽?咱們就好好過,不成嗎?”

程星北安慰道:“你別擔心。”

“我哪能不擔心!”畢晴按著他的手,“雖然咱倆沒領證,但酒也擺了,咱倆就是夫妻,你怎麽樣我都不怨你,你好好的,不行麽?”

程星北聽完哭笑不得,不知道該怎麽和畢晴講。

在畢晴的印象裏,有個工人工作,就是鐵飯碗,一輩子都不愁的。

程星北卻知道,春風馬上要拂過這片大地,等到十幾年後,工人集體下崗,那時候他們人到中年,還能做什麽?

他可不想在這個世界過得那麽落魄,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不過現在去朝畢晴解釋也說不通,因為她認個死理,只能慢慢潛移默化。

思及此,程星北決定先不說太多,於是換了個話題道:“晚上咱們吃什麽?”

畢晴開心道:“廠裏食堂發了點綠豆,咱們可以燉點兒綠豆消消暑。”

程星北一聽豆子,就胃酸泛濫,只好問道:“晚飯呢?吃什麽?”

“哦!”畢晴急忙把桌上的麻糕拿給程星北,“北哥,你先墊墊肚子,我去做飯。”

她今天下午問關系好的女工借了點錢,反正馬上就發工資,人家也很爽快就借了,好歹解了畢晴的燃眉之急。

程星北吃了兩個麻糕,被油齁了嗓子眼,咕嘟咕嘟灌了許多水。

等飯端上桌,畢晴邊吃開始邊給程星北出主意,暢想以後你耕田來我織布的美好生活。

程星北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神色卻很認真。

這副模樣讓畢晴稍稍放心了點,心想著北哥總算懂事了點。

第二日下午,畢晴請了個調休假,照著程星北說的,帶著申請證明就回家了。

“北哥。”畢晴喚道,用鑰匙開門。

一進門,她頓覺眼前一亮。

程星北今天竟然換了一套妥帖筆挺的中山裝,愈發顯得人如冠玉氣質斐然,見她回來,伸手一指床上:“把它換上。”

那是一套與之相對的翻領三扣襯衣式長裙,是當初二人辦酒設宴時,程家父母置辦的。

這套壓箱底的衣服,程星北找了很久才找到。

畢晴要換衣服,程星北推門出去在外面靠墻等著,稍微仰起頭,視線所及都是被電線和晾衣架分隔開的天空。

片刻後,身後傳來細如蚊訥的聲音:“換好了……。”

程星北側身讓她出來,打量過一眼,便微笑起來。

畢晴長得溫婉可人,脫下那臃腫老舊的藍棉布衣服,換上了這身淡綠色的棉質裙子,青春氣息一下從她身上浮現出來。

這才是十八歲的少女該有的模樣。

兩人一前一後朝縣辦事處走去,一路上還吸引了不少目光。

畢晴的心越跳越快,隱約知道程星北要做什麽事了。

“北哥,娘才剛去……咱們這樣好麽?”她忐忑問。

程星北這才想起,自己這個角色的娘剛去世沒多久,想了想,他略帶歉意道:“也過了三個月了,咱們只是去補個證,又不是擺酒。”

“哦……”

半小時後,那兩張紅紙拿到手上,畢晴已經不知道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北哥,這上面寫的什麽?我只看得出咱倆的名字。”畢晴舉著兩張紙,興奮不已。

程星北接過紙,給她念著上面的字:“程星北,畢晴,自願結婚。經審查合於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發給此證。一九七八年,六月一日。”

畢晴聽著程星北沈穩的聲音,笑得眼兒彎彎的,邊走邊跳。

程星北捉住她,責備道:“你的腳踝不疼了?好好走路,等會又扭了。”

“哦。”畢晴笑道,臉上全是雀躍,走路時發尾一翹一翹,無一不體現出她內心的歡喜。

程星北嘆了口氣,心道,還有一個月。

還有一個月高考就開始了,這個年代的高考是考些什麽呢?他要不要覆習?萬一沒考上是不是很丟臉?

……最後的問題就是,畢晴會做出什麽選擇呢?

想了許久,程星北都覺得自己先和她把證領了的行為有點渣。

“晴晴。”到家門口的時候,畢晴還不住念叨著要不要去拿票買點兒肉,順便去廠裏領一下工資。

對她來說,今天也是個節日了。

“晴晴。”程星北又喊了一聲。

畢晴仰起臉,露出和小動物一樣溫軟的眼神,看著程星北。

程星北在那眼神下,驀然覺得接下來的話不太好說出口了。

“北哥,你想吃什麽?”畢晴又問。

他們進了門,畢晴從櫥櫃裏拿出了個鐵盒子,上面斑駁的花樣依稀看得出畫的是穿軍裝的小人。

家裏的糧票肉票都放在這裏面,畢晴身上還有借來的幾毛錢,而且今天發工資,等會還得去廠裏一趟領錢,順便把借的錢還了。

她思索著拿出一些肉票,準備去買點肉給她北哥補補身體。

因為之前工資都是預支的,前兩個月過得捉襟見肘,好在預支工資已經還清,今天發的就不用還給廠裏了。

會慢慢好起來的!

畢晴捏著肉票轉身,就見程星北站在自己身後,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怎、怎麽了……”她有些羞澀道。

“我明天出發去省城。”程星北說完,看著她的臉。

畢晴粉白的臉上漸漸失了血色,烏黑的眼睛盯著程星北。

“兩個月,我考過了就接你一起,沒考過,我就回來,好不好?”程星北軟言哄著,生怕她哭出來。

事實上,畢晴真的很想哭。

她原本以為……程星北願意留下來了。

沒想到,最後他說的還是要走。

高考有那麽好嗎?

畢晴從宋明軒那裏聽到過一點高考的事情,去年的時候,宋明軒也參加了高考,明顯對之嗤之以鼻,還寫打油詩打趣考卷。

從宋明軒那邊得到的一點信息,導致畢晴對高考也沒有特別的好感,此時程星北為了高考要拋棄家庭,更讓她覺得難受。

程星北手足無措地看著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裏湧出來,心中哀嘆。

他從未惹哭過女人,這真是頭一次,此時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哄哄她。

“別哭了……”他無奈地擡手,想要摸摸她頭。

畢晴扭身躲開,狠狠地盯著程星北,忽然擡手一抹眼淚,哽咽道:“你要走就走!”

“我兩月後就回來……”程星北道。

“我管你回不回來!”畢晴恨恨道,“你不回來都不管我什麽事!”

說著,她看見桌上兩張紅紙,怒上心頭,伸手把其拿到手上,唰啦一下撕成兩半,摔到程星北身上。

“你走!”畢晴伸手推他,臉龐因為憋著眼淚,直憋得通紅。

程星北急忙站直了,畢晴推不動他,惱怒地甩手,自己從程星北身邊擠出門,一溜小跑就不見了。

“哎……”程星北嘆氣。

他躬身把那結婚證撿了起來,拼了拼。

還好那姑娘沒有把這兩張紙撕成碎片,粘起來應該看不出什麽。

把結婚證妥帖收好,程星北就出門去找畢晴。

只是廠區和街道周圍找了個遍,也沒看見畢晴的身影,天都黑了,他只好先回家。

沒成想,推開門,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

畢晴坐在桌邊,沈著臉,見到程星北回來了,自顧自地拿起碗筷開始吃飯。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看程星北一眼,可是她的對面,卻擺著一副碗筷。

程星北忽然覺得樂了,這個世界裏,他好像是個吃軟飯的。

065樂道:宿主,你現在又不事生產,整日游手好閑,這不是好像,而是就是啊!

程星北看著畢晴氣鼓鼓的臉,莞爾對065道:這可不行,我得趕緊創業了。

一頓飯吃得氣氛壓抑,畢晴吃完,一言不發把菜全收了,程星北端著還沒吃完的飯,像所有天底下惹老婆生氣的丈夫一樣,滿臉無辜地舉著筷子坐著。

片刻後,他失笑著搖了搖頭。

把碗裏白飯吃完,程星北將碗放下,畢晴回來了。

她朝桌上放了四張五元紙幣,悶悶道:“就這些,多了沒有!”

程星北瞅著那20塊錢,心道還好這年頭物價低。畢晴的工資也就27塊,這是把大頭全給他了。

“兩個月後,你不回來,就永遠別回來了!”畢晴恨聲道,“我就當守了活寡!”

“會回來的。”

畢晴這姑娘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雖然說不讓程星北去省城,可到了第二天天未亮,還是把程星北喊了起來。

程星北要趕早間的班車去省城,去晚了就又要等一日了。

收拾了衣裳,又給程星北準備了些吃的,程星北背著頗有時代氣息的包袱,回頭朝等在門口的畢晴招了招手。

“晴晴,別等了!”

“誰等你!”畢晴大聲答道,朝門後躲去。

片刻後,她又探出點腦袋,看著程星北的背影逐漸遠去。

……

一路顛簸搖晃,到下午時候,這輛看上去能散架的客車終於在省城的車站停了下來。

之前在省城,程星北是租了個大通鋪和一批備戰高考的學生一起住的。

比起浦縣,省城的景象看上去就發達得多了,此時的城市裏,許多地方不用糧票也能買到食物了。

照著記憶,他終於找到了靠近市中心一條巷子裏的大通鋪,推開木門,就見裏面圍坐著一圈年輕人,看上去正在學習。

他的出現掀起了一小波熱潮,年輕人紛紛起身朝他喊道:“程哥!”

程星北把他們的臉和記憶裏一一對號入座,打了招呼。

一名叫鄧勇的年輕人激動道:“我拿到了消息,明天市裏的新華書店,會來一批《數理化自學叢書》!”

“真的?”

“天啊!這次一定要搶到!”

還有人說:“小勇你真不夠意思,怎麽程哥來了就說了?”

鄧勇道:“程哥才看得懂能教我們啊!不然買來了你教大家?”

眾人哄堂大笑,惹得程星北也笑了起來。

互相交流了一下得到的消息,不少人擔心道:“程哥,這幾月你都不在,學習沒落下?”

程星北回憶了一下之前學習的東西,發現對他來說並不難,於是胡亂點點頭。

又有人道:“程哥,這三月你都不在,房東就把你的房錢退回來了,三塊錢。”

程星北接過那三塊錢,心中再一次感慨。

這個年代好像真的很淳樸啊……

眾人一起吃過飯,第二天就雄赳赳氣昂昂地跑去新華書店蹲等開門,有驚無險地搶到了一套書,興奮地拿給程星北看,聚在一起等他發表評論。

這書一共十七冊,疊起來足有一大摞,都是大家湊錢買下來的。所有人都興奮地看著程星北,催促他看看。

上面的印刷字體十分有年代感,書頁竟然還散發著油墨味。

程星北翻看了會兒,就對考試胸有成竹了。

東西都不難,對於曾經經歷過二十一世紀高考的程星北來說,幾乎可以說是簡單了。

“有黑板沒?”程星北笑著環視一眼所有人,輕松道,“今天開始突擊訓練了。”

一群懷揣夢想的小年輕歡呼著推來一大塊黑漆塗出來的木板,又拿了一兜子粉筆頭給程星北,然後個個席地而坐,拿著本子仰著頭,聆聽教誨。

這一個月裏,程星北加緊補習了一下當今政治和作文,考試科目則報考了理科,加試英語。

一個月過去,七月初的時候,所有人都拿到了貼了自己黑白照片的準考證。

上邊的字都是鋼筆手寫,字體雋永,加蓋紅章,大家嘻嘻哈哈地對比著照片,最後一致公認,程哥拍的照片是最好看的。

“跟那演員兒似的!”他們誇讚道。

申城考點就在市一中裏,七月七號這一天,來自不同地方,穿著不一樣衣服的人,帶著紙筆,揣著夢想,坐在了考場裏。

那一日,幾乎所有人的印象中,都只剩下無盡的蟬鳴。

後來,程星北才知道,等到了七九年高考,就只允許未婚人士參加,他也算是趕了巧。

九號一考完,程星北便向房東結算了房費,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一同參考的小年輕們還十分疑惑道:“程哥,不等榜嗎?”

成績單八月五號就能下發,此間足足一個月,讓程星北在申城等的話,怕是後院要著火了。

其實在考前一個月的覆習期,程星北經常會搬著凳子坐在郵局門口,幫人代筆,幾分錢幾分錢的湊,也湊到了兩三塊。

“不等了,”程星北笑道,“我得回家一趟,下月五號再來。到時候你們幫我拿著成績單。”

鄧勇急忙點頭道:“好嘞,一定幫程哥收著。”

到十號一大早,程星北去百貨大樓溜達了一圈,便乘車回家了。

顛簸一路到家,開門時候畢晴不在家,想必是上班去了。

程星北把東西放下,又在櫥櫃裏找了些糧票,跑出去買了點菜。

面對著竈臺,程星北站了許久,終於承認了自己的不足,只得放下鍋鏟,把自己買的東西帶上,溜達出門去紗廠了。

這一個月沒在,程星北自然不知道紗廠加了幾塊錢工資,但也改了下班時間。

本以為很快就能接到畢晴,哪知直到月華初上,昏黃的路燈亮了起來,廠子大門才打開,漸漸有人走出來。

不少女工見到等在路燈下的程星北,都是低呼一聲,眼神閃爍著互相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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