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弟子一探孫仲鹿的脈搏，瞪圓了眼睛，喝道：“你竟敢殺人！”

老板娘本就嚇破了膽，被一喝更是瀕臨發狂的絕境，那裏肯束手就擒，舞著刀對著兩人，臉都哭花了，她一身是血，有幾滴還濺到了額上：“你們不要動我！我沒有殺人，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啊！我一睜眼就發現他死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殺了他！”老板娘嬌艷的臉掛滿淚珠，楚楚可憐，就算修士的定力過於常人，也不忍猶豫了。

這個老板娘很明顯是個凡人，而死者是個修士，她如何殺得了他？江照來到孫仲鹿身邊，白日和他談笑風生的少年人就這麽放在地上，了無氣息。江照伸手去探他的傷口，很準確的一刀斃命，而且在刺入這一刀時兇手毫不猶豫，這絕非一個普通女人做得到的。

何況，修士的身體和常人的身體有所不同，不精通修士脈絡周流的凡人也不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出致命處。

“你說說到底是什麽樣個情況，我們才好為你洗刷冤屈。”一個弟子說。

老板娘撫著心口，背靠櫃臺，神色慌亂，眼裏還有一絲如夢的迷惘：“我不知道怎麽了，睡得很不安穩，今天也有一位道人來告訴我後院的池塘有問題，可我嫌麻煩，只是去看了看，沒有把它填掉，可能我在那裏沾染了惡靈，一定是！我沒有想殺孫修士啊，他天天來這裏喝酒，是我的常客，我不會殺他的！”

江照看著地上的屍體，想解開這一切的謎團，只能去看看後院池塘的魔物，再做判斷。老板娘還在哭訴，要帶他們一起去後院，江照身形快，一閃已經到達池塘邊。

夜裏的池塘更是陰冷。江照腳邊忽的滑過一條紅斑白質的蛇，竟然是妄心！江照記得自己已經把它鎖起來了呀！到底是那裏出了問題？

江照亮出蒼問，這等魔物不殺，遺害無窮！他正要把它砍斷，妄心蛇曲行而去，鉆入水中。

難不成這裏才是妄心的棲息地？江照腳尖一點，身姿輕盈，落在塘面一寸高上。月華之下，白衣修士衣袂飄飄，膚白勝雪，宛若精靈鬼怪。

“別找了。”沈之移懶洋洋道。他悄然而至，站在池塘邊的楓樹上，下弦月就在他身後，像死神的鐮刀，發出令人膽寒的光。

江照回頭就看到這一幕，不免心悸。他的功力還沒恢覆，和沈之移一對一恐怕要吃虧，江照用神識探探另兩個靈鷲弟子，他們已經倒地不起了。

“你來找我，還是為上回的事？”

“當然，我等了兩百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你，不能白費了機緣。”沈之移閃身來到池塘邊，紅色的眼睛在月下把他的面容映襯得格外恐怖，妄心蛇就卷著他的胳膊，趴在他肩頭。

江照從水上飄蕩到岸邊。

這可真是個難題。

他不樂意和沈之移這樣的人合作，因為他知道，一旦合作必然受制於人，他不認為自己能把控局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完全被沈之移控制。若是這樣，沈赤出什麽事，都只在沈之移一念之間。

“我不願意和你合作，但是，我可以答應你，等任務結束，或者聯系上中端，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他們。”這也是江照僅能做到的了。

沈之移的眼神玩味：“你這麽烏龜，什麽時候才能到達那本‘天機之書’所說的大結局？”

天機之書？是原主寧微寫下的那本書嗎？江照沒在意他的嘲諷，問：“我原本的軀體，也就是原主，他也是穿越人士嗎？”

沈之移挑挑眉，有些不信：“你穿越過來，沒有繼承他的記憶嗎？”

如果我繼承了怎麽會來問你！

“他是個天才，完全是靠自己算出了這一切，就連他自己的結局，他都可能已經洞悉了。”沈之移這麽承認了，更讓江照惶恐，他這是走了什麽運，居然能轉生為這樣一個人。

震撼過後，江照開始研究眼前的情況。

現在，沈赤是完成任務的關鍵和他的徒弟，江照得保護好他。而沈之移，姑且認為他們是圍繞一個目的轉的吧，沈之移有意幫助他，只是沈之移的幫忙方式可能不太好。想起小酒館裏孫仲鹿的死，江照就忍不住發寒。

在雲巖宗，林煥也是堵住沈赤晉級之路的絆腳石之一，如果是他，江照可以盡最大努力去避免林煥和沈赤反目，而這種行為在沈之移看來愚不可及，浪費時間。沈之移甚至會親手把那些絆腳石殺了，就像殺了孫仲鹿。

“我承認自己很菜，但是你只能依靠我，不是嗎？所以你必須聽我的，不能隨意殺人，也不能強迫沈赤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江照知道自己的想法肯定逃不過他，但江照不怕，這些事情兩人心知肚明，不是嗎？

“你以為自己是誰啊？”沈之移冷笑：“你是主角他爹嗎？這麽關心他？”

“你管我！”江照素來討厭和人談話。在雲巖宗和沈赤韻涯交談也是在很熟悉的情況下，很禮貌性的交談。與林煥安靡，是在對方的主動和熱情之下做出的回應。他那裏被人這樣嗆過？原本社恐和逃避的本性一下覆發了。

沈之移搖搖頭，妄心蛇爬到他指間，江照想起孫仲鹿說過的，這蛇會激發人的貪念。沈之移的貪念就是離開這個世界，他帶著妄心蛇真的沒事嗎？

“好吧，我給你五十年時間。”

腳步聲漸近，那兩個弟子已經醒來，沈之移化為一陣黑煙散去。江照也極快地化為一只白鳥隱入樹中。

第二天，江照回到客棧，店內幾人雖然對修士都司空見慣了，江照這樣絕代風華的還是少有，尤其那身白衣，猶如九天之孤鶴，翩然落於凡塵。

“仙長？”掌櫃的臉上有幾分諂媚：“不知道您可曾聽說此處東去五百步，有家小酒館發生了命案？殺人者居然是個不會法術的弱女子，老朽看，會不會是妖邪作祟？”

江照含糊幾句，上樓去看沈赤。

這城裏的人對妖邪都很厭棄，認為他們是萬惡之源，不管出了什麽事都是妖魔鬼怪害的。

這次倒是不錯。昨晚，江照又檢查了一下老板娘和孫仲鹿，殺人的的確是老板娘，但並非她本意，而是當時控制老板娘的沈之移的意思。

這一切都是為了告訴江照，他沈之移可以控制任何人。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殺人，殺任何人。

江照心裏很不舒服，像生了一根巨大的藤蔓，快把胸腔撐開了。偏偏這一切他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就是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在修界，鬼怪可以附身，但必須是生辰八字不相克的行將就木之人。想要附身活人，必遭天譴。可這一規則對“外來人”沈之移沒用！

江照悶呼出口氣，推開房門，沈赤還床上躺著。奇怪，徒弟從來不賴床的，江照走上前去，發現沈赤趴著睡在昨晚他躺過的地方，臉色酡紅。

不會病了吧？江照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沈赤避閃著翻過身，現在天氣熱，他裏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裏衣，可能昨晚折騰太過，裏衣襟子敞開一大片，露出蜜色的胸膛。

江照抑制不住地吞了開口水，隨即臉便紅了起來。

什麽鬼！？

這種尷尬的時刻為什麽會被他遇到？！江照忙後退一步，順帶幫沈赤掖上被子，逃命似的跑了。

看來分房睡已經很有必要了。

之前江照心思單純，只覺得師徒睡一起就像父子表示親密一樣。但是現在，這種過密的舉動似乎親密過了頭。他不知道父親如何與孩子相處的，反正，記著避嫌這兩個字就對了。

窗子以外，江照心神不寧地亂看，居然能看到那家小酒館，那裏裏裏外外都圍滿了修士，還有一大群圍觀群眾。

忽的，人們自動避開一條道來，那架印有靈鷲派徽章的馬車裏走下一個人。

印著金絲蓮花的紅裙如火一般，每個人都是眼前一亮。

是花蕊長老。

她的修為是同輩中的頂尖，容貌更是冠絕修界。就算是全天下最優秀的畫師，有難繪她眼中風情的十萬分之一。

她徐徐走來，本被命案鬧得惶惶的人們都像被安撫了，不再害怕，不再吵嚷。

“師父。”花蕊走進小酒館，屠靈，也就是江照他們昨日遇見的那個少女，含淚看她說：“孫師弟的屍體已經要發臭了，再不斷案，他怕是永不會瞑目的。”

花蕊手執藤杖，在腳下落下一個圓陣，孫仲鹿立即被一塊透出寒氣的玄冰包裹，那若有似無的屍氣也被封凍住。

“你不必再說，我已經知道了這一切。”孫仲鹿也是花蕊的得意弟子，一時失去，怎能不哀傷，可那位仙人已經說了，不遷怒。

“把他葬下，至於這酒館的老板娘，放了她，此事與她無關。”

屠靈也清楚這一切與老板娘無關，可畢竟她是唯一證人，難道連審訊都要不用嗎？

花蕊知道這個女弟子脾氣暴躁，怕她不自量力跑去浴血城，只是命令她：“帶你師弟回去！你要他繼續躺在這裏幾時？”

“是！”屠靈這樣答應，心裏卻想起秦仰師兄說的話，昨天看到的那位白衣修士是仙人？

如果是這樣，屠靈心裏打起小算盤，師父既然不告訴我，仙人洞悉凡間萬事，肯定知道殺死師弟的兇手是誰。她一定要讓那個惡人付出代價！

江照在哪兒站了很久，原本燥熱的心也冷卻下來。沈之移就好像是一根毒刺，紮的他一刻也放松不下來。

“沈赤？”江照這回學乖了，並且以後再也不會不敲門就擅自闖入了。

“師父。”屋內的人鼻音很重，像撒嬌似的，江照不覺又想到他躺在床上，睫毛纖長，睡顏安謐的樣子。

“你怎麽樣？著涼了嗎？”

“還好，師父，你進來吧。”

聽到悉悉索索的穿衣聲，江照這才推門進去，沈赤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床上。

“我幫你看看。”江照不由分說給他把脈。

有些內熱，難道是當初的玄焰狼毒？

“每個月都要發作一次，我都習慣了。”沈赤把袖子拉下來，這回居然這麽快發作，他自己也下了一跳。無論如何，這種毒不能傷害到師父。

“有什麽法子解毒嗎？”江照本寄希望於原書，可原書並沒有關於玄焰狼毒的解法。沈赤安慰江照：“這種毒不難熬，只是，需要僻靜的地方，一個人好好修養。”

他專門強調一個人，江照怎麽放心得下？

“你千萬別逞強，若是難受一定要告訴我。”

“我......”不能告訴你。

這種禁忌的念頭，本來就不該有。可是現在，盯著江照如水的眼眸，沈赤第一次感受到溺亡的急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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