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兩、三天，我也有點接受了晚睡早起的作息。

我不知道黎的作業到底是不是永無止境，我只覺得，一個人的夜晚，黎單薄的身影好像太過孤獨。

這幾天，我才懂為什麽黎總是必須熬夜。

她的作業不多，可是卻必須花時間去做。我無法想象花七、八個小時只為了塗一張畫讓它看起來像是印刷品。

「昱旻，你不睡嗎？」明明她自己累地睜不開眼睛，卻總先問我。

「嗯…我看點書吧！」

「熬夜對皮膚不好欸！」黎提醒我。

我呵呵地笑了起來，這是個Ｔ會擔心的問題嗎？

我起得很早，逼著自己起床，到了廚房就看到黎在忙碌的身影。

「昱旻，今天怎麽這麽早起床？」

「哦…」

我不知道要怎麽說，我是要來幫忙她一起做早餐的。

「想學一手，呵。」我說，指的是黎的烹飪技巧。

「唉，妳這麽厲害看沒多久就會全部學到手了啦！到時候我就沒什麽好拿來說嘴的了。」

她說，今天要吃簡易的早餐，因為她還有一個部分的作業沒做完，要早點到系館去問同學。

「吃貝果吧！」黎決定。

黎解釋著，一邊叫我動手洗菜做色拉。

「這一大盒是cream cheese，其實一般應該是用來做吉士蛋糕那類的，不過我們可以借一點點來做抹醬啦！」

我記得，我宿醉被黎「撿」回家的那一天，她說不快樂時吃甜的會讓心情好起來，那時候的法國土司上也有類似的抹醬。

「呵呵，昱旻，我告訴妳成功的秘訣。」黎故作神秘的在貝果上噴水，然後送進烤箱。

「哦？」

「如果拿本來就很好吃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做料理，失敗的機率會大大地降低。」黎說著，看到我失望的表情樂了開懷。

「這不算秘訣吧？」我說。

「這是啊！」黎把煙熏鮭魚剁成碎片，把它們跟一些鹽、胡椒、羅勒香料攪打進cream cheese裏頭，「這可是美式料理的最高指導原則，舉例：牛肉吉士漢堡。」

我半信半疑的看著黎。

「呵，妳不相信我，那再聽聽這個：德式辣香腸披薩。」

「哦！」我懂了黎的意思，「因為吉士跟牛肉本身就是好吃的東西，所以做出來的漢堡就很好吃？當然辣香腸跟披薩…這…這還是不算秘訣吧？」

黎呵呵地笑著，「昱旻，如果妳跟我一樣曾經拿花椰菜做過披薩的話，妳應該會懂我的意思。」

不管黎說了什麽，反正那鮭魚抹醬很好吃，比本來的cream cheese好吃很多。她看似隨意調出來的色拉醬也讓生菜變得可口，總之，這頓早餐我吃得很開心。究竟我有沒有幫到她的忙…確切我也不知道。

黎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的時候就已經是衣著整齊的了，她穿了件花俏的變形蟲襯衫，外頭搭上一件素面的針織衫，看起來很斯文。我看著，感嘆這種風格我應該是一輩子穿不出來的了。

「昱旻，我覺得妳那件牛仔襯衫好好看。」

拜托！認真的嗎？

「嗯…妳想的話…可以偶爾拿去穿啊！」我說著，想到她的每一件單品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就算亂搭也都不會太離譜，居然…

我可是Ｔ恤多於襯衫，每天只穿同一件皮衣，沒有要事只有棉褲相伴的那種人…

「可是昱旻，我覺得我穿起來一定不挺，不會有妳那種狂放不羈的野性美。」

黎，妳真的是，太認真了。

「許昱旻！」

我調整了背包，轉頭掃視了一圈。人潮裏沒有我熟悉的身影，這聲音好熟悉，但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是誰。

我聳了聳肩，捏著黎寫的菜單準備去超市買菜。

呵呵，我瞪著黎畫的雞腿笑，她寫菜單還會附上小插圖，看來不畫一下會手癢哦！

「許昱旻！」

我站定，花了更多的時間搜尋聲音的來源。

我…我想我看到了…聲音的來源是…

我記得…

她一點都沒有變，我記得的，蒲公英般的女孩…

「韓玟依。」

「妳…妳有故意…假裝沒聽見嗎？」女孩氣喘籲籲地站在我身後。

呵，我沒有。

如果我曾經恨過妳，那麽很有可能，但過去幾個月我只有渴望再見妳，卻又同時害怕自己面對妳時會沒辦法抑制住淚水潰堤。

「妳好嗎？」我問她，誠懇地笑著。

玟依在我的臉上搜尋著，好像找不到她想尋找的東西，遲疑地回答，「很好。」她想了想，反問我，「那妳好嗎？」

「也很好。」

我跟她對望，在這段空檔理僵持著，等對方開口。

妳…

「妳有交女朋友嗎？」我唐突的開口。

「沒有。」

「呵，男朋友呢？」我又問。

「沒有。」玟依淡淡的笑著，「妳呢？女朋友？」

我搖頭。

「男朋友？」

我們大笑了起來。

「昱旻，你不一樣了。」

玟依說她說不上來，可是覺得我變了，好的那種。

「我覺得妳看起來成熟多了。」我說著，沒有客套的意味。

「『我們』都成熟多了。」她糾正，「我們曾經…都很幼稚。」

我們以為是愛情把我們湊在一起，是現實殘酷地拆散了我們，卻沒發現，原來是現實讓我們在人海中相遇，是因為我們太愛彼此，愛到我們沒發現自己早就體力耗盡。

「是我，是我不適合妳。」玟依解釋著。

我笑了起來。

「呵，我又要被甩一遍嗎？」

玟依也笑。

「昱旻，妳有聽懂這個句子嗎？」玟依說，「是我不適合妳，不是我們不適合彼此。」

謝謝妳。

也許在過了這麽久以後，我也只需要這麽一個解釋，知道不是因為我走錯幾步、因為我做錯了什麽，而害一段愛情枯萎。

我會放下回憶，不再嘗試彌補裏頭那些坑坑疤疤的洞，我會在記憶裏駐足，但只在我們都微笑的時候。

「欸！這好可愛哦！」玟依簡直對黎畫的菜單愛不釋手。

她說要陪我一起去超市買東西，我答應。玟依跟我有種出自純粹友誼的親密，我感受得到要不是因為曾經，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這麽要好，更有趣的是，這遠超越了我們戀愛時的關系。

「昱旻，妳室友也太好了吧？會煮菜欸！」

「呵，我入住滿一個月的時候煮了南瓜濃湯跟千層面，把我嚇壞了！」

「很酷！」

玟依讚嘆，把一袋我錯過的杏鮑菇丟進推車裏。

「改天介紹妳們認識。」

「她是怎麽樣的人啊…」玟依看了看那購物清單，抿著嘴笑，「該不會，妳們在一起吧？」

「哦哦哦...」我一邊苦笑一邊緊張地糾正，玟依一定以為黎很少女，雖然…呃…的確有一點…

「玟依，黎豫心是個Ｔ，而且有女朋友了啦！」

我才發現我告訴玟依的信息，正是我無法在黎面前感情坦率的客觀理由。

「她不是長得很帥的那種，不過我覺得妳應該會覺得是極品吧，呵！」我說著，有點痛心的補充，「她的女朋友也很漂亮，郎才女貌的。」

玟依點了點頭，說一定要我介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昱旻，妳記得嗎？」玟依笑了笑又說，「我們以前吵過很多架…」

「有一次妳很氣，妳堅持要我傳給妳的簡訊裏頭，所有的『妳』都必須改成『你』，不然那是一種對於妳心理性別的蔑視。」

真的假的？我做過這麽無聊的聲明？

「重點是，我竟然還跟妳爭，硬是不肯把那個字改過來…」玟依笑了起來，好像一段愛情過後人可以成長很多。

「怎麽突然想起這個？」我問。

「沒有啦！」玟依聳了聳肩，「只是因為妳急忙糾正我說『她是個Ｔ』這件事情，有點勾起我的回憶。」

哦…

「昱旻，妳總是個對性別認同很堅持的人呢！」玟依淡淡的笑著說，「有時候堅持的近乎頑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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