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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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莎拉蒂很快駛出主路,男人熟練地打著方向盤,“我不介意被你當槍使。”如果這樣可以讓那家夥抓狂,他會很樂意的。

夏千枝沒有說話,眼睛無意識地往倒後鏡看了眼。

那裏有架黑色的瑪莎拉蒂,陸衍就在他們後面。

夏千枝淡淡地收回目光,問:“這車平時就你一個人開嗎?”

“當然。”不知想到什麽陸崢突然扭頭看了眼夏千枝,“怎麽突然這麽問?”

夏千枝垂眸笑了笑,“沒什麽,只是覺得奇怪,你的車跟陸衍之前開那輛外觀明明一樣,怎麽裏面的布置卻完全不同?他的中控臺是黑色的,而你的卻是暗紅色的,杯架也更寬一點。”

陸崢聞言神色微微一松,“我跟他那輛都是定制款,車內設置可以根據個人喜好來調節。”

“原來如此。”夏千枝恍然。

之後兩人都沈默了,好在城西分局很快就到,陸崢還有別的事,就沒跟著進去,而是讓她忙完打電話他。

夏千枝靜靜看著陸崢。

男人眉目飛揚,笑容懶散,看似對任何事都不上心,但實際心細如發。

只不過,這樣一個人為什麽要刻意接近她?

“怎麽,舍不得我?”陸崢好笑道。

夏千枝搖了搖頭,轉身走進城西公安分局。

小覃早就在辦公廳裏等她,看見只是她一個人,不禁詫異,“陸總呢?不是說去接人嗎?”

“啊,是嗎?可能錯過了吧……”夏千枝大言不慚道,只是剛說完,就註意到小覃的目光,回頭一看,登時啞然。

男人長身玉立,清雋出塵,墨黑的眼眸深深地註視著她。

夏千枝淡定回頭,面不改色道:“覃警官,錢教授呢?”

來之前,夏千枝就做好心理準備,既然錢教授能帶著她爸的遺物提前回國,那就證明他爸的事跟錢教授脫不了幹系,然而真正面對,她心裏其實還是有些難過的,畢竟養了她那麽久,說沒感情,那是騙人的。

從小就在單親家庭裏長大,之後有經歷父親的突然離世,沒有人比她更渴望親情。

陸衍不緊不慢走著,目光落在前面女孩身上,喧囂的浮塵在光柱裏飛揚,女孩纖細單薄,明明是那麽的脆弱,臉色蒼白如紙,唇畔也淡得幾近無色,唯有那雙漆黑的眼眸茫茫然地看著前方。

一如多年前的她。

陸衍揣在褲兜裏的手微微一緊,心臟像被什麽狠狠捏了下,疼痛彌漫卻無法宣洩。因為他也是她痛苦的施加者之一。

……

夏千枝來到黃肇辦公室的時候,錢教授剛從審訊室出來。

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天沒見面,但夏千枝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錢教授比之前蒼老了許多,鬢邊爬滿銀絲,昔日挺拔的背脊此刻也佝僂起來。但眉眼間的神色卻是放松的,就像放下了某個心頭大石。

夏千枝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

錢教授也朝她看來,嘴唇微動,良久才道:“枝枝,我能跟你聊聊嗎?”

“好。”夏千枝幹脆利落。

說完便轉身往旁邊的小會議室走去,這是黃警官一早讓人準備的,目的是什麽,夏千枝並不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會議室裏有監控和錄音設備。

夏千枝深知錢教授性格,既然提前回來,就代表了他要坦白一切。

會議室門一關,錢教授便拉了張椅子,像往常那樣,臉帶溫和地示意她坐下。

終於到了接近真相的時刻。

夏千枝深吸了口氣,開門見山道:“教授,我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我爸是被人冤枉的對不對?”

錢教授沈默片刻,緩緩閉上眼睛,覆又睜開,卻沒有看她,只盯著手上的腕表,“枝枝,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已經太遲,但請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當然,我不是為了我所犯下的錯誤開罪,我也不是要你原諒我,我現在只求盡快結束這一切。”

夏千枝沒有說話,只靜靜盯著錢教授的眼睛。

錢教授慚愧地垂下眼眸,似乎不敢看她,“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給你帶小禮物的陸老師?”

“陸以柔,陸衍的親姑姑。”夏千枝臉色一沈,道,“我記得她。”

錢教授苦笑了下,目光卻不經意地流露出些許溫柔。

夏千枝心裏咯噔一下,一個隱約的猜測浮現心頭,但她卻不敢往下深想,就怕結果不是她所願意看見的。

錢教授撫摸著手上的腕表,似陷入了回憶。

“那天晚上,我們實驗室組織團建活動,她喝醉了酒。”

“她?”夏千枝皺眉,“是指陸以柔嗎?”

錢教授點點頭,“她喝酒之前說好讓你父親送她回家,但活動散場後,你爸突然有事,就、就讓我代替他。”

“陸以柔以為那天晚上跟她在一起的是你爸爸,我當時也喝了很多酒,我們……”面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錢學軍忽然有些難以啟齒。

夏千枝卻替他說了出來,“你們發生了關系,後來陸老師懷孕了,而那個女孩就是陸盈,對不對?”

錢教授瞳孔猛地一縮,有些慌亂地瞥開視線,良久,他才自嘲一笑,“原來……你什麽都知道啊。”

他扭頭看向窗外,“那個年代,未婚先孕其實挺嚴重的,算是道德有損,陸家丟不起這個人,而陸榮海又是個極愛面子的人,他們決定讓她把孩子打掉,但以柔以為那天跟她在一起的是你爸爸,她甚至用生命威脅,陸家無奈,只好讓陸以柔出國,把小孩生下來,然後當作是陸榮海的女兒,寄養在陸家,但因為這件事,陸家對你爸爸的觀感極差,如果不是以柔在中間調和,說不定陸家會立刻撤資,而我們的研究……只差最後一步。”

“這件事,我爸知道嗎?”夏千枝問。

錢教授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色,他手肘撐著膝蓋,捂住臉,過了片刻,“他知道,但那時我們的研究已經進入尾聲了……”

錢教授再次強調。

“所以,你就決定讓我爸吃這個啞巴虧,是嗎?”

因為這個,陸榮海對她的偏見才會如此之大,雖然她不在乎,但並不代表她跟她爸就要承受這些莫須有的敵意。

“不,不是這樣的,這件事你爸他是同意的,為了研究,他願意承擔所有。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麽都於事無補。”錢教授彎著背,眸光暗沈,痛苦之極,“我很想坦白一切,但你爸阻止了我,說就算要坦白,也等研究結束了再,只是後來我們誰也沒料到會發生性侵醜聞。”

“那天,以柔以孩子生病為由把你爸叫了出去,她想跟你爸結婚,但你知道,發生那樣的事,結婚是萬萬不能的,而且你爸也只喜歡你媽媽。實在不行,你爸就打算告訴以柔事情的真相,畢竟研究已經沒什麽懸念了,我們約好一起去見她,可、可是……前一天,我卻做了逃兵。”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自己心愛的女人,我知道我很懦弱,我當時甚至在想,反正你爸已經單身了那麽久,以柔又那麽喜歡他,兩人如果可以結婚的話,那就皆大歡喜了,但我沒想到,正因為我的懦弱,導致你爸被卷進了王文熙性侵案裏。”

錢學軍深吸了口氣,有些憤恨地道:“那些所謂的‘證據確鑿’,其實都是有人刻意而為之,我一直在尋找真兇,可惜不幸的是,兇手沒找到,你爸卻意外身亡。”

“那,您找到兇手了嗎?”夏千枝問。

“最開始,我懷疑那事是陸榮海幹的,畢竟那時以柔已經透露過她想跟你爸結婚的想法,而陸家也極力反對,以陸榮海的能耐,陷害一個人實在太簡單,但後來,我又推翻了這個猜測。”

“為什麽?”

“因為陳裴獻。”提起這個人,錢教授眸光微微一瞇,“你知道最後一個去探望你爸的人是誰嗎?”

“陳教授陳裴獻。”夏千枝道。當時谷泓時給她看探監記錄時,她就發現了,但她沒往深處去想,以為只是同事間的探望,而且以陳裴獻的脾性,他絕對不會拐這麽大一個圈子陷害人,他不屑做也不會做,更何況,A大很多人都知道他一直暗戀陸以柔,以他對陸以柔的感情,絕不會強迫別的女人。

再說,根據警方拿到的監控記錄,陳裴獻無論身材,發型,甚至走路的姿勢,都跟照片裏的人不一樣。

可不是他,又會是誰?

谷泓時說過王文熙日記裏寫了這麽一句話,“終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根據受害者的心路歷程,王文熙那時已經處於接受現實的階段,所以這裏面有什麽別的內情嗎?

夏千枝眉頭緊皺,越想越覺不對,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她遺忘。她順著錢學軍的目光,擡頭看向會議室最裏面那扇窗,那裏有一棵上了年頭的銀杏,片片黃葉隨風飛舞,就像一只只斷線的風箏。

夏千枝看著看著,突然腦海靈光一閃,她緩慢地回過頭,冷冷地盯著錢學軍的眼睛,“明信片上寫著,‘他明知道我站在那兒袖手旁觀,他明知道我背叛了他,然而他還是再次救了我,也許是最後一次。那一刻,我愛上了他,愛他勝過愛任何人。我只想告訴他們,我就是草叢裏面的毒蛇,湖底的鬼怪。’這話……是什麽意思?”背叛是指你臨陣逃跑還是別的?

錢教授瞳孔驟然一縮,看著夏千枝,久久無言。

夏千枝眼眶泛紅,聲音冷得嚇人,“其實,你才是害死我爸的真正兇手對不對?!因為這樣,你就可以名利雙收,既可拿到研究成果,又可讓陸以柔對我爸死心。我看過那份探視記錄,在陳教授之前,你也去看過我父親,所以,我爸的死並非意外!他又不是傻子,他明知道自己過敏還會吃嗎?”

“但如果那個時候有人告訴他,如果他不照做,她的女兒就會有生命危險。為了女兒的性命安全,他只好照做,但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女兒,他怎麽可以就這樣死掉?這時,又有人告訴他,說可以收養他的女兒,只要他死掉就行。橫豎已經進了監獄,軟肋又被人死死捏在手中,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夏教授就只好服從命令,上演一出‘意外’身亡的戲碼,我猜的對不對,錢教授?!”

說到最後,夏千枝泣不成聲。盡管不願相信,但事實擺在面前,無論她假設多少遍,立多少個論據,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點。

“要說身材,發型,這些都很好模仿,但是走路的姿勢和動作,這些則需要特別熟悉我爸,深知他的喜好,他的習慣,甚至他身上細微的特征,譬如虎口上那顆小小的黑痣。”

“而這個最熟悉我爸的人,莫過於錢教授您了,我說的對嗎?”夏千枝聲音哽咽,死死地盯著錢教授。

錢教授肩膀一抖,蒼老的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色,他艱難地搖著頭,“不,不是這樣的,事實並非如此,我怎麽可能去侵犯我們團隊裏的學生?枝枝你聽我說,雖然我也不知道兇手是誰,但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清白的,而且我也有了懷疑的對象,你聽我把話說完!”

夏千枝無言地註視著錢學軍。

當年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如今已經變成白發蒼蒼的老人,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天夜裏,她仿徨無助蹲在學校門口時的樣子,正是男人的出現,讓她整個青春都有了堅實的依靠,有了溫暖的避風港,但如果說那一切都是藏在惡毒之下的假象,那麽,這個人未免太能演了。

夏千枝稍稍冷靜了一點,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好,你懷疑誰?又發現了什麽?”

見女孩終於沒那麽激動,錢教授深吸了口氣,道:“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住你家隔壁的陳阿姨?”

“我記得。”夏千枝皺眉道,“為什麽突然提起她?”

錢教授又道:“她以前跟以柔是閨蜜,兩人的性格南轅北轍,但關系卻一直很好,陸以柔生病後,你陳阿姨就申請出國陪她。”

“陳苑這個人做事認真仔細,並且喜歡記錄生活瑣碎,也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票據、消費單,前段時間,她把她的票據拿出來曬,而我在她的票據裏面發現了這個。”

錢教授把公文包裏的一張泛黃的單據取出來,遞給夏千枝,“這是當年她在外地醫院看過敏時的消費記錄,其中有一項就是激光治療。”

夏千枝心裏咯噔一下,腦海似要抓住什麽,但沒等她想明白,錢教授便道:“那張照片,抑制劑的獲獎照!”

那張照片被人撕掉一半,像素有些低,警方猜測,那張照片很有可能是出自周進安之手,但正如她去檔案室一樣,有關當年的資料一個都沒有留下來,他們現在也沒找到那只手的主人。

難道說……

夏千枝瞳孔微微一縮。

錢教授點點頭:“沒錯,照片裏其中一個是我,而另一個則是顧建國。”

“而在醫院裏做過激光治療的也是他。陳苑說,當時顧建國沒帶病歷,就掛到她的病歷本裏,他做的正是激光點痣術,這件事他們沒告訴過任何人,後來陳苑又出國了,更加不了解案件的具體細節,直到我把單據抽出來,她才所有醒悟。”

“但單憑一張收據,並不能說明什麽。而且顧建國的作案動機呢?他為什麽要處心積慮地陷害我爸?”要說動機,最大的也該是您吧?夏千枝看著錢教授不說話。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錢教授道:“陳苑說她跟顧建國的關系一直不太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爸。”

“什麽意思?”夏千枝問。

“顧建國認為陳苑喜歡你爸。”他道,“而且,別忘記顧建國那時擔任我們團隊裏的直接領導,而你爸又太過耀眼,那個項目一旦研究成功,勢必會動搖顧建國在A大的位置,而且他一心想競選A大校長,這點,至關重要。”

“你意思是,這是他的作案動機?”

錢教授點頭,把公文包裏一張完整的照片遞給夏千枝,照片上的兩人並肩捧著獎杯,笑容溫和,身上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學術氣息。

夏千枝看著照片上的兩個男人,一時之間也無法判斷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兇手,誰又在說謊。

恰此時,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了,黃肇拿著她爸的遺物箱走進了來,“我已經把顧建國抓回來了,目前他就在審訊室裏。相信很快有結果。”

“那趙啟申呢?”夏千枝問。

“仍舊下落不明,顧建國不肯配合,說要等律師過來才會說話,不過,我們也向上級申請了搜查令,證據確鑿的話就容不得他抵賴!”黃肇說著把手上的箱子遞給陸衍,“麻煩了。”

陸衍微頷了頷首,送走黃肇後,才轉過身,幽深的眼眸瞬間鎖住了她。

卻只站在那兒,沒有前進,也沒有離開。

夏千枝看著就來氣,黃警官幹嘛把她的東西交給別人?又不是她什麽人。

這麽一想就蹬蹬蹬地走過去,一把將箱子拿了回來,然後才幹巴巴地對錢教授,“教授,那個……我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

案情尚未明朗,她也只能這樣了。

錢教授知道夏千枝可能需要時間消化,便點頭道:“好。”

說完又看向陸衍,理所當然地吩咐,“小陸,你送枝枝回去吧。”

剛走到門口的夏千枝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道:“不必了,我自己坐車回去就行,教、教授您還是讓他送您回去吧。”

陸衍眉峰微微一挑,沈默地註視面前的女孩,明明就站他隔壁,卻繞了個大彎,是連話都不願意跟他說了麽?

心臟莫名一梗,陸衍無奈道:“我讓陳列送教授,嗯……我送你。”

夏千枝聞言嘴角一扯,“不必麻煩您了。”說完便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

陸衍也沒有勉強,只不緊不慢地跟在夏千枝身後。

從黃肇辦公室出來,夏千枝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去了鑒定科找谷泓時,她把背包裏的一樣東西交給他,是從陸崢車上拿走的那瓶礦泉水。

她讓谷泓時幫忙檢測一下。

谷泓時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說什麽,拿了水就進入檢驗室。

在這過程中,夏千枝一直耐心等待。

鑒定科安靜極了,莫約過了半小時,夏千枝聽見機器滴一聲,應該是實驗結果出來了。

谷泓時把剩下的小半瓶水丟給她,冷嗤一聲,“夏千枝你是嫌我不夠忙,還是你自己閑得蛋疼沒事找事?”

夏千枝看著手上的檢測報告,“我沒有蛋。”

谷泓時:“……”

為了阻止谷泓時發飆,夏千枝飛快逃離了鑒定科。

一出來才發現已經快中午了。

本來想直接坐公車回去,但走出警察局,夏千枝就看見對面馬路停著的那輛銀灰色的瑪莎拉蒂。

心頭微微一緊,以為是陸衍,正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突然,瑪莎拉蒂的駕駛窗搖了下來,男人摘下墨鏡,一雙妖異丹鳳眼出現在她面前,眼角上挑,眼尾處有顆小小的淚痣,跟某人很相像,卻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夏千枝劇烈跳動的心臟瞬間平覆下來,差點忘記,那家夥已經換了車。

夏千枝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煩躁,也不知道在煩躁些什麽。

陸崢沖她招手,“枝枝,上車。”

夏千枝正要走過去,身後忽然一道清洌的聲音,“他接近你,別有所圖。”

正是陸衍,原來他沒走嗎?

夏千枝心底升起的那絲煩躁莫名消失了,但這樣的反應卻讓她更加煩躁。

夏千枝沒有回頭,只冷冷道:“不用你費心!”說完便賭氣般朝陸崢走去。

陸崢很快下了車,來到副駕上,替她拉開車門,只是臨上車時,他又扭頭,看了眼陸衍,笑著沖他揮手,“哥,先走了。”

陸衍眸光微微一瞇。

城西分局跟十年前一樣,環境清幽,周圍沒什麽車輛,道路兩邊種了一排香樟樹,不過不同於那年夏天,此刻的香樟樹樹木雕零,秋陽穿透枝椏,落在男人身上。

不知是盛陽太過耀目,還是秋風過於凜厲。

男人臉色愈發沈凝,薄唇抿成一條線,漠然看著遠去的車輛。

……

陸崢打著方向盤問夏千枝,“想吃什麽?”

夏千枝看著窗外,聲音淡淡的:“我沒什麽胃口,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陸崢點頭,“好,那我晚點再聯系你。”

兩個車站的距離眨眼就到,陸崢把車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然後探過身,很自然地去幫夏千枝。

屬於男人的馥奇調襲來,淡淡的,不同於陸衍的木質冷香,這種氣息更加曠野,且不羈。

夏千枝下意識後仰,擡手擋住陸崢的動作,“我自己來就好。”

陸崢勾唇笑了笑,徑自打開車門,繞過車頭,替她拉開車門,手護在她頭頂上方,“這個應該可以了吧?”

夏千枝垂下眼眸,在他體貼周到的服務下,下了車。

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擡頭看向對方。

“怎麽?不舍得我?”陸崢倚著車門,眉峰微揚,“還是改變主意,陪我吃飯?”

夏千枝搖了搖頭,“不,我只是好奇,你是怎麽做到的。”

“什麽?”陸衍眉峰微微蹙起。

夏千枝把背包裏用剩的那一小瓶礦泉水拿出來,遞到陸崢面前。

陸崢眸光微閃,卻仍舊平靜,“什麽意思?”

夏千枝擰開瓶蓋,重新遞到陸崢面前,“喝一下。”

陸崢挑了挑眉,卻也接過去喝了一口,只一口,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夏千枝看著陸崢的眼睛,“怎麽樣?分量跟你放的一樣嗎?”

夏千枝垂眸自顧自地笑了,“其實如果不是因為昨晚吃藥,而我又馬大哈把前天的水拿錯來喝,我都未必發現得了。”

夏千枝擡眸看著陸崢,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裏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但她的嘴角卻微微翹起,帶著幾分嘲諷,“所以你在水裏放安眠藥是為了什麽?替襲擊我的人制造機會嗎?但這樣對你有什麽好處呢?想通過我來打擊陸衍嗎?但很不巧啊,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夏千枝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雙肩包的背帶,聲音輕如羽毛,“其實你真沒必要這樣,我在他心裏並沒有你們想的那般重要,陸衍不會被你打亂節奏的,從前的他不會,現在更加不會。”

除去最開始的震驚,陸崢的神色變得有些無奈,他捏了捏眉心,“你確定這瓶礦泉水是你昨天拿走的那瓶?枝枝,你這樣冤枉我,我會很心痛的。”

夏千枝動作一頓,頗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呵,你早就把水換了,我當然拿不到,但這又何妨,我相信我不會記錯。”她那天喝的水,就是這種味道,盡管極淡極淡,但她一喝就知道裏面加了安眠藥。

“再說,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我認為有,那便是有。”夏千枝收起臉上的惱怒,漠然轉身。

只是沒兩步,夏千枝又猛地頓住,“其實,你身邊已經有個很好的女孩兒在等你,別辜負她。”

……

江城的秋天向來善變,前一刻還艷陽高照,這一刻卻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漸行漸遠,陸崢無奈地嘖了聲,“真的不在乎麽?”

陸衍垂眸低笑,聲音懶懶的,“我看未必。”

誠如夏千枝所言,他的確在礦泉水裏做了手腳,一邊發動JK內部危機,一邊利用兇徒讓夏千枝置於危險之中,當然,在此之前他做了萬全的準備,先引開陸衍的保鏢,然後才開展他的英雄救美,他自信絕不會出事,但他千算萬算,竟沒算到夏千枝會如此機警。

是的,只要她認定他動了手腳,那他確實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嘖,真是傷透腦筋呢。

……

夏千枝回到家,就迫不及待打開箱子,裏面很多資料都被警方征用了,但她的日記本卻留了下來,夏千枝記得,王文熙一家為了避開媒體的騷擾早早搬離原來住的地方,但具體搬到哪卻不得而知,她記得她好像去過的。

夏千枝打開日記,一頁一頁地翻閱,很快便找到相關記載。

“我問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才知道,原來他們搬到了城南的梧桐裏,失去女兒的老人家很傷心,生活也很拮據,看見他們,我的憤怒就不受控制地溢滿胸腔,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恨他……”

夏千枝啪一聲合上日記本,完全不敢再看。

就像日記本裏記載的,她曾無數次沖那人怒吼,當時他是怎樣的心情,應該比她更難過吧。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就連她女兒也站在他的對立面……

愧疚鋪天蓋地地襲來,夏千枝深吸了口氣,忍著心痛,仔細回憶當時的位置。

那是一個密集的貧民屈,兩個老人就住在靠山的一個小平房裏。

她記得那裏好像改造成垃圾場了,王文熙父母應該一早就搬走了吧。

夏千枝拿了鑰匙準備出門,然而就在這時,家裏的座機突然響了。

是幼兒園打來的。說汪昕小朋友發燒了,但老師打了很多電話她媽媽,都顯示關機,所以才把電話打到家裏。

夏千枝心裏有些疑惑,她很清楚,做他們研究這一行的,電話是不能關機的,就怕實驗過程中突然狀況,而汪曉菲在團隊裏是負責數據檢測的,更加不可能關機,再說,身為單親媽媽,電話保持暢通是基本操作。

突然,夏千枝腦海響起汪曉菲昨晚說過的話,“要是我有什麽三長兩短,看在我收留你的份上,替我照看他一二。”

她該不會出事了吧?夏千枝臉色一白,急忙打電話汪曉菲,果然,跟幼兒園老師說的一樣,汪曉菲的電話關機了。

夏千枝只好又打電話給周彥銘,讓他幫忙找一下。

“嗯,我會幫你找的。”電話裏,周彥銘聲音溫和。

“那謝謝周學長了。”夏千枝道,一邊說一邊換鞋出門。

等她趕到幼兒園的時候,汪昕小朋友已經燒到快三十九度了。

好在照料生病的小孩她比較有經驗,夏千枝急忙給小孩餵了退燒藥,然後把他帶到附近的醫院,因為市一院急診人太多,而且快到放學時間,夏千枝權衡片刻,決定把人送到JK旗下的那家私人醫院。

好在只是喉嚨發炎引起的發燒,醫生開了點藥就讓她把小孩帶回家。

夏千枝松了口氣之餘,又撥打了汪曉菲手機,依舊是關機狀態。

“媽媽,怎麽沒來?”燒得迷迷糊糊的汪昕小朋友敏銳地發現了這個問題。

夏千枝摸摸他的小腦袋,安慰道:“乖,我們回家等……”

“她”字沒說完,夏千枝的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裏。

見鬼的,真是冤家路窄啊!

夏千枝覺得自己跟這家醫院有仇,每次來都準沒好事。

不過現在又不是她什麽人,當看不見就是了。

夏千枝抱著汪昕,快速走向取藥窗口。

“這藥一天三次,這種是外敷的,回家讓你孩子多點喝水……”

夏千枝點點頭,拿了藥便離開,一刻也不想跟那人多待。

“媽媽……”許是取藥窗的空調開得太低了。夏千枝剛拿完藥,汪昕就不斷往她懷裏縮,人在生病時都渴望親近的人能陪在他身邊,夏千枝心疼地揉揉汪昕的小腦海,“乖,媽媽在這裏……”

而站在旁邊的梁玉珍聽著藥劑師那句“孩子”及夏千枝口中的‘媽媽’,完全楞在了當場。

剛才那個女人……是夏千枝吧?她沒有眼花?

梁玉珍猛地捏了捏胳膊,不痛。

倒是旁邊的司機老劉哎喲一聲,不明所以地看著梁玉珍。

確認自己沒有做夢之後,梁玉珍又直楞楞地看著夏千枝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所以,那女人懷裏抱著的孩子……其實是阿衍的親生骨肉?

旁人或許不覺得,但身為媽媽,沒人比她更清楚,那小屁孩跟阿衍小時候有多麽的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素來冷靜的梁玉珍此刻也淡定不了了,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快速撥打陸家老宅的電話。

陸榮海剛出院不久,此刻正在家裏休養,聽到傭人的匯報,才施施然接過電話。

“餵……”

“陸榮海我跟你說!我們已經當人家爺爺奶奶了!那該死的女人,竟然瞞得這麽死!分手帶球跑麽,豈有此理!”梁玉珍冷哼一聲,“陸榮海我警告你,這次,你別再瞎摻合兒子的婚事了,誰妨礙我做奶奶,我就跟誰急我跟你說!”

對!她絕對絕對不是為了那頂心衫,她只是為了她的寶貝孫子而已!

可憐的娃!兩母女身無分文,又被迫顛沛流離,這些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呢!

當年她也真是失心瘋,居然聽信於家人的片面之詞,把人趕走了。

隨著年紀的增長,梁玉珍也想開了很多,有些事,的確強求不來,現在的她不求別的,只求兒子能開開心心就好。

梁玉珍深吸了口氣,叫上司機,悄悄跟在夏千枝身後。

陸榮海掛了電話也楞在了當場,所以,他當爺爺了?

陸衍那小子居然跟夏千枝有了小孩?

一陣胸悶氣短之後,陸榮海也很快平覆過來,捂著心口喃喃,“罷了罷了,生米煮成熟飯,我還能乍滴!”

說完,渾濁的眼睛倏地一亮,所以,我竟然當爺爺了?!哈哈哈哈……

站在一旁的傭人戰戰兢兢地看著陸榮海,一會憤怒,一會喜悅,該不會心臟病覆發吧?可千萬別再出什麽狀況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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