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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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千枝約了網車回家,全然不知梁玉珍跟在她身後。

回到住處,夏千枝便安頓汪昕上床睡覺,好在滴了鼻,汪昕小朋友的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但醫生說炎癥未退,還會反覆的。

期間她又打了個電話到辦公室。辦公室的同事說她早就走了。

難道路上塞車?

夏千枝一邊照顧汪昕,一邊等汪曉菲回家。

突然她電話響了,是陳若彤打來的,說下午放假,想約她出來吃飯。

夏千枝二話不說,就把陳若彤叫到汪曉菲家裏,“反正你是醫生,應該沒問題的,幫忙照顧一下,她媽媽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說著就匆匆出了門,打車前往那個垃圾場。

已經過去將近十年,夏千枝不確定人還在不在那裏,當但如今趙啟申仍下落不明,她無論如何都要過去看看的。

夏千枝覺得自己的運氣很不錯,剛下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佝僂著身體,在垃圾場裏挑挑揀揀,不是王文熙母親又是誰?

夏千枝怕她再像上次那樣一聲不吭地跑掉,這次她沒有立刻上前打招呼,而是拿出手機先給黃警官發了條信息,讓他趕緊過來。然後又打開錄音,不緊不慢跟在女人身後,等走出垃圾場,又來到存放紙皮的巷子時,她才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好久不見啊,李麗芳。”

正在折疊紙皮的李麗芳回過頭,瞇了瞇眼,下一秒,她幾乎拔腿就跑,但巷子是條死胡同,前面有面墻,左右兩邊又被紙皮堵死了。

李麗芳抓緊了手上的鐵鉗,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夏千枝,“你想幹什麽?”

夏千枝松了松手腕,又扭了扭脖子,“沒什麽,只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李麗芳見狀就知道走不了了,她摘下手套,冷哼一聲,“那天在景園碰見你,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走吧,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說罷就領著她來到她居住的地方。那是一間搖搖欲墜的小平房,就建在垃圾場裏,斑駁的墻壁早已掉漆,從狹窄的門口可以看見,裏面堆滿了塑料瓶罐和紙皮,目測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只在外面搭個小小的鋅鐵棚,用來煮飯,吃過的碗筷堆在鍋裏,上面飛滿蒼蠅。

看上去十分拮據,但想到父親的枉死,夏千枝半點同情心都沒有。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就站在屋外,“我想知道當年的性侵案,以及你女兒的死。”夏千枝頓了下,道,“你回答我之前,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現在警方已經掌握足夠證據,證明我爸是冤枉的,就算你不說,警察也很快會找到你。”

李麗芳腿腳不便,從屋裏頭搬了兩張沾滿油漬的矮凳出來,自己坐一張,把另一張遞給她,“坐吧。”

夏千枝想著黃警察從城西趕到這裏少說也得半小時,便依言坐下。

李麗芳見狀突然一改之前的疲態,渾濁的眼睛裏迸射出幾縷貪婪的光,“夏小姐,你看看我,這樣的處境連飯都吃不上。有人告訴我,你跟JK集團CEO關系很好,他對你很看重,我想你也不差那麽幾個錢,要不這樣,你想知道什麽你就開個價,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好不好?”

嗡——

隨著女人的說話聲響起,一群蒼蠅繞過鐵鍋落到女人頭上,那綠幽幽的大眼睛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夏千枝忽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就跟她頭上的蒼蠅一樣,都那麽的面目可憎。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不甚在意道:“這事是誰告訴你的?首先,不說我跟陸先生已經沒任何關系,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錢。其次,現在警方正在找當年的真兇,他手上已經出了很多條人命,如果這個時候有人把你掌握證據的事放出去,你說到底是警察著急還是兇手著急?”

夏千枝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問:“抑或,李阿姨您更著急呢?”

“你!”李麗芳霍地站起身,但不知想到什麽,她又頹然地坐了下來。

夏千枝嘴唇微微一勾,“這個時候,如果我是你,我會跟警察合作,盡快把真兇繩之於法,而不是放他逍遙法外,且不說王文熙是你親生女兒,你就忍心讓她死不瞑目嗎?”

李麗芳肩膀一抖,雙手捂著臉頰,“我、我這是沒辦法呀!當年我們發現端倪的時候,那丫頭已經選了條不歸路,那時輿論已經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群情洶湧,誰也控制不了。如果那個時候我們跳出來說夏教授是無辜的,大家會怎麽看我們?”

“而且那時候,老頭子被檢出肺癌早期,我們急需一筆龐大的醫藥費,我已經失去了女兒,我不能再失去丈夫,我這麽做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老頭已經不在了,我一個人無依無靠,我能有什麽辦法?”

女人尖銳的叫聲就像是鐵皮剮蹭玻璃,在寂靜無人的垃圾場裏嘎吱嘎吱的響,顯得尤為刺耳。

夏千枝環顧四周,發現李麗芳住的地方十分偏僻,附近的居民早就搬走了,四周都是堆疊的‘垃圾山’,要找到這裏恐怕有點難度,於是,夏千枝打開微信,重新給黃肇發了個定位:【我已經找到王文熙母親了。】

“那人說只要把文熙的日記本交出去,就可以得到一大筆撫恤金。我當時也是鬼迷心竅才答應的。老頭知道後大發雷霆,寧願死也不肯接受那筆錢,而事實證明,老頭的話是對的。這世界是有報應的,以為治好的癌癥,沒過幾年又覆發了。那天在景園碰見你,就是老頭堅持要去拜祭的,不然他會走得不安穩。”

“給你錢的人是誰?是不是顧建國?”夏千枝雙手攥緊,因為太過緊張,她聲音都在發顫。

“是他對不對?”夏千枝身體不自覺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麗芳。

“顧建國?不對,不是他……”李麗芳正說著,四周的蒼蠅突然蜂擁而起,她不耐煩地擡手扇了扇。

“不是他是誰?!”夏千枝問。

四周安靜極了,在這樣靜謐又偏僻的環境裏,夏千枝心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條件反射地一把按住李麗芳的肩膀,“你快說呀!”

李麗芳張了張她那幹枯的嘴唇,正要說話,她眼瞼忽然一瞥,不知瞥見什麽,瞳孔驟然收縮。

夏千枝心一跳,下意識回頭,然後就聽見那道淒厲的叫聲,“枝枝小心!”

夏千枝順著望過去,只見垃圾場入口,陸衍正不顧一切朝她這邊飛奔,周遭似乎都在震動,巨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轟隆傳來,她聽不見陸衍在說什麽,只看見他涼薄的嘴唇不斷翕合。

秋風簌簌吹著,後山的樹葉如蝶翼般飄落,紛紛灑灑,影影綽綽,落在她肩頭,甚是美麗,但她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垃圾場入口的方向。

時間仿佛定格在這一瞬,她看見了男人清雋的眉眼,挺拔的身姿,素來沈靜的他竟然露出這般絕望的眼神。

夏千枝靜靜地凝望著,好像忘記了反應,她擡起手捂住嘴,幾近貪戀地看著不遠處的男人。

那麽好看的眉眼,那麽清雋的面龐……就該一直看著。

可是為什麽心臟突然那麽疼痛,眼淚從她眼角無聲滑落,下一刻,她猛地嘶吼,“別過來——”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陸衍……我們來生再見!

轟——

濃稠的黑暗籠罩下來,耳邊是李麗芳淒厲的慘叫,一聲一聲地,久久地回蕩在她腦海裏。下一秒,李麗芳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夏千枝看見她的脖子被滾下來的鐵皮割斷了,鮮血染紅了她的眼睛。

但就在那一瞬,有人一把推開了她。

“不——”夏千枝失聲尖叫,垃圾山轟然倒塌,無數鐵皮鋼筋在她眼前滾落,等身體落地,她便不管不顧地跑過去,去挖那座巨大的垃圾山。

“不,不要——陸衍你不能死!”

可是滾下來的垃圾太多太多了,一團團一簇簇的……怎麽也挖不完。

她纖細的手指頭很快被鐵絲劃破,細細密密的鮮血瞬間布滿她的雙手,紅白相間,看上去異常觸目,但她恍若不覺般,奮力地挖著。

她要把他救出來,她都還沒原諒他,他怎麽可以死?

他說過要跟她過一輩子的,他什麽都沒做,怎麽可以這麽便宜就死掉,她不允許,她決不允許!

天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寒風夾著雨滴打得人心頭發顫。

許是雨水太過冰冷,夏千枝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淚不斷往下掉,掉到手背上,把她手上的血跡都沖洗幹凈了,然後又冒出新的鮮血……

夏千枝抹掉眼淚,絕望地看著漫山遍野的垃圾,一遍遍地呼喊,“陸衍,陸衍你在哪裏?你不能死!”

叮鈴鈴——

突兀的電話鈴聲響起,夏千枝一楞,下意識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對,手機!黃警官說過會盡快過來的,只要他來了就可以幫她救人了!

夏千枝抹掉眼淚去撿地上的手機,只是她的手剛伸出去,脖頸突然被什麽東西狠狠敲了下。一陣頭暈目眩襲來,夏千枝咬緊牙根,甚至已經咬破舌頭了,卻仍舊抵不過黑暗的吞噬——

“不、要……”

一顆晶瑩的淚水從她眼角輕輕滑落……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撿起了地上的手機,指尖輕輕一掰,手機被掰成了兩半。

來人垂眸看著懷裏的夏千枝,突然輕哂,“我們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枝枝,你說好不好,嗯?”

被梁玉珍派來保護夏千枝的司機老劉趕過來時差點沒當場暈倒。他死死瞪著剛才垃圾坍塌的方向,想沖過去,但僅剩的理智卻阻止了他。

今年他快退休了,半年前檢查出患有嚴重的骨折增生,本來就腿腳不便,加上年紀太大,一把老骨頭,如果這時候貿貿然跑出去,只會死路一條,他死不要緊,陸少爺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但另一邊,夏小姐被兇徒抱進車裏了,如果這個時候不追上去,後果絕對不堪設想,老劉掙紮許久,還是選擇留在了原地。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對著那輛離去的車輛一連拍了好幾張,然後才翻開通信錄,撥打陳列的電話。

陳列接到老劉的電話,差點沒當場暈倒。

一邊打電話通知附近的保鏢,讓他們火速救人,一邊硬著頭皮把這噩耗告之陸家,自己也火急火燎地趕往肇事地點。

黃肇收到夏千枝的定位信息,也趕了過來,看見的正是一群黑衣保鏢及消防員在救人的畫面,說是JK集團CEO被埋在了裏面,而真正的幕後兇手則挾持夏千枝逃跑了。

看著山一般的鐵皮鋼筋,素來冷靜的黃肇臉險些沒繃住,一拳砸在身旁的警車上,咬牙切齒道:“小覃,你帶一隊人馬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來!”

“是!”小覃神情一肅,立正行了個軍禮。

雨越下越大,天也漸漸黑了起來,這讓搜救行動帶來一定的困難,好在陸家司機老劉指認了具體位置,等搜救隊把周圍的鋼筋鐵皮挖開,看見的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梁玉珍一看差點沒當場暈倒,但一想到她身後還有個被兇徒抓走正生死未蔔的兒媳婦及生病的孫子外,她抿緊嘴唇死死地強撐著。

“是一具女屍。”隨行的法醫鑒定後,給出結論。

一行人松口氣之餘,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在垃圾山邊緣的人暫且這樣,那麽裏面的呢?

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峻。

不知誰走漏了消息,新聞媒體雖然被陸家壓制住了,但江城上流圈子都知道了JK集團CEO兇多吉少的消息,不少人發信息過來或慰問,或打聽消息,然而作為陸家世交,於家竟然一個電話慰問的都沒有,更別說親自到場。

坐在輪椅上的陸榮海心灰意冷之餘又心如搗絞。

本就大病初愈的他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心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要是他兒子能平安歸來,他一定一定不會再幹涉兒子的婚事,他喜歡那個姓夏的,他就八擡大轎地把人擡回來,送到兒子面前!”

可惜,兒子生死未蔔,孫子母親也被歹徒抓走了,他們陸家到底作了什麽孽啊!

“找到了找到了!”

在一片沈悶又絕望的靜謐裏,陳列的叫聲無疑就是天籟之音。

但幾乎所有人的雙腳都像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害怕看見慘不忍睹的畫面,但目光卻下意識去搜尋那個目標所在。

幾團刺眼的光柱裏雨絲紛紛揚揚,骯臟雜亂的垃圾疊堆成山,中間被挖出一個偌大的深坑,眾人探頭看去,終於找到他們期盼已久的目標。

繃了一晚上的心弦在這一瞬,突然‘噌’一聲斷掉,好像靈魂被逼出了軀殼,完全喪失了對身體的控制,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查看。

“阿衍!我的兒——”

梁玉珍流著眼淚,幾度昏厥。

過了好一會,才有消防員戰戰兢兢地走過去,掀開那塊已經被垃圾壓到嚴重變形的鐵皮……

生還的幾率實在微乎其微,眾人屏氣凝神,仿佛能預見鐵皮下的慘狀,有人忍不住挪開視線,有人悄悄嘆息,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哭泣。

然而鐵皮掀起的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朦朧的燈光照亮了鐵皮下的那一抹白色。

許是雨霧太大,眾人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等再看時,一雙雙赤紅的眼睛都燃起了光亮,鐵皮下是一塊塊夾縫堆疊的厚實泡沫!

泡沫緩緩移動,再掀開,男人佝僂著身體站了起來,踉蹌兩步被上前的陳列及時扶住了,他擡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淩亂的碎發下,一雙幽深暗沈的眼眸在眾人裏來回逡巡,似在找什麽人。

梁玉珍生怕兒子有什麽閃失,帶著一眾醫護人員急忙上前,“阿衍,我們先去醫院做個檢查……”

男人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觸碰,問一旁的陳列,“枝枝呢?”

陳列垂下眼眸,沈默不語。

陸衍眉頭微微一跳,忍著怒氣,看向梁玉珍,沈聲問,“我說枝枝呢,她人在哪?”

男人的聲音不大,但面容極度冷肅,即便臉色蒼白,脆弱之極,但因其本身氣場就強大駭人,眾人誰也沒有說話。

沈默的時間越久,周遭的氣氛也漸漸降至冰點。

良久,黃肇才上前,如實告之,“夏小姐被兇手抓走了,但我們的人已經在全力搜捕。剩下的事就交給警方吧,你快去醫院檢查一下,別讓老人家擔心。”

“保鏢呢?也跟丟了嗎?”陸衍冷冷看著陳列,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如果說之前的失誤可以原諒,那麽這次,他的死期已經不遠了。

陳列深吸了口氣,硬著頭皮道:“因為嫌疑人都落網了,所、所以……”

陸衍手握著拳頭湊到唇邊,一陣劇烈的咳嗽,最終力不透支,暈了過去。

眾人自是一陣手忙腳亂。

搜救夏千枝的行動跟趙啟申一樣,其實進展得並不順利,目擊證人老劉拍到的照片模糊不清,加上傍晚光線昏暗,連蒙帶猜,排查了很多車牌號。但那些車牌不是空號就是已報廢的車輛,這條線相當於斷掉。

而且兇手相當狡猾,似乎已經料到夏千枝會過來一樣,事先在附近踩點,破壞了好幾個出入口的監控,而且駕駛的車輛是超級大眾品牌,是一抓一大戳的車輛,等警方找到肇事車輛時,兇手已經人去車空。

可以說,跟挾持趙啟申的手法一模一樣。

如今只剩下把熟悉夏千枝的人全部羅列出來,讓老劉一個個辨認。

但找了一晚上,別說辨認,就是縮小範圍都很難做到,因為老劉說照片裏沒有一個是兇手。

顯然對方又故技重施,換裝了。

一夜過去,調查再次陷入僵局,陸衍從昏迷狀態中蘇醒過來,經過一系列的檢查,除了左手和右邊兩條肋骨有輕微骨折,其他地方並無大礙。

陸家人松口氣之餘,又有些提心吊膽,生怕陸衍因夏千枝的事再次失控。

高級病房裏彌漫著一股小心翼翼,然而出乎陸家人意料,陸衍表現得十分平靜,並沒有遷怒於司機老劉,也沒有責怪陳列的疏忽,只屏退所有人,獨自待在病房裏。

天光微亮,晨曦浸染著天邊,涼風輕拂,窗簾搖曳,正預示著新一天的開啟。

男人站在窗邊,身姿挺拔,頭微微低垂著,細碎的劉海像是融化在光圈裏。

忽然,他拿出手機,撥了一串數字。

電話響了幾聲便接通了。

“Hello。”低沈極具磁性的嗓音在電話裏響起。

陸衍單手插著褲兜,淡淡開口,“司,幫我找一個人。”

男人看著遠處被朝霞染紅的天邊,好像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恍惚間又回到了她消失的那天夜晚,那種瘋狂的絕望一點一點侵蝕他。

陸衍喉頭滾動,聲音啞澀,“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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