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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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震驚過度,夏千枝急忙後退,但她忘記自己還在車裏,咚一聲,後腦勺撞到車窗上,不知是剛才上車時顧著生悶氣沒關好車門,還是車門本身就是壞的。

就在她撞上去的一瞬間,她身後突然懸空——

夏千枝一驚,整個人就這麽的跌下了深淵。

深淵下面是兩具血淋淋的屍體,周進安和王文熙正面目猙獰地看著她,歇斯底裏地嘶吼,“你就是個災星,你就是個災星!這麽多人死,你怎麽不去死?!”

她捂住耳朵,想伸手去拉陸衍,但不知怎的,陸衍的臉也開始扭曲,旋轉,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仿佛只要她稍稍一碰就會被吸進去,再也出不來了。

她條件反射地縮回手。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砰!

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刺目又明亮。

夏千枝躺在地上茫然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似乎還沒從剛才那個昏暗狹窄的車廂裏回過神來。

她不知道自己這算是什麽狀態,做噩夢?

還是一整晚都在回憶當年的事?

夏千枝比較偏向於後者,因為夢中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或許她最近實在太累了。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叮咚叮咚——

客廳響起一陣門鈴聲。

夏千枝看了眼時間,快中午了,這個時候會是誰?

她撐著身體起身,來到客廳發現陸衍已經不在,沙發上只剩下一條折疊整齊的毛毯。

夏千枝嘆了口氣,把毛毯放回房間,就在這時,叮咚叮咚——

門鈴又響了,難道下去買早餐了?

夏千枝深吸了口氣,急忙跑去開門,滿心歡喜的笑容,卻在看見來人的瞬間微微癟了下去。

“怎麽,看見我不高興?”谷泓時提著早餐站在門外。

夏千枝急忙讓開一條道,“怎麽這麽早?不用值班?”

“剛好在附近有點事,就順路過來看看,聽說你昨晚被人襲擊了,死不了吧?”谷泓時邊說邊自顧自地走進客廳。

“會不會說話的你。”夏千枝睡了一晚上,現在已經沒那麽恐懼了,這會看見谷泓時手裏的魚蛋粉,便不客氣地拿到餐桌那邊吃。

吃得正歡,突然吱呀一聲,衛生間的門被人拉開了。

陸衍一身水汽地站在衛生間門口。

夏千枝雙目一睜,驚愕地看著他,嘴巴還含著谷泓時送來的魚蛋粉。

陸衍卻看向客廳裏正打開電視一副自來熟的谷泓時,爾後又瞥向在急吼吼地吃早餐,連睡衣都沒有換的她。

空氣剎那安靜。

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悄然彌漫。

“哦,打擾你們了。”

陸衍垂眸淺笑,嘴角雖然噙著笑,但臉色卻沈得滴水,墨黑的眸底像在醞釀著一場可怕的風暴。

窗外明明陽光璀璨,但夏千枝整個人卻像墜入了冰窖,她緊緊握著手上的筷子,心裏那點因男人的轉變而升起的雀躍感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男人擡手整理了下西裝的領口,此刻他就站在衛生間與餐桌之間的過道裏,高大的身影一半落入日光裏,一半隱入光亮照不到的暗處,整個人都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平靜。

她知道,谷泓時是他們之間的一根刺,而這根刺恰恰就是她親手紮進去的。

想起她離開的那個夜晚,夏千枝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顫,魚丸就這麽的掉在了地上,咕嚕嚕地滾到陸衍腳邊。

夏千枝擡頭看向陸衍,但陸衍卻不看她,抓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就往門外走去。

砰!

大門關閉的一瞬,她的心也跟著關閉了。

夏千枝艱難地咽了口魚蛋,不知是魚蛋太硬,還是怎麽的,她竟然覺得喉嚨有些發澀,吸吸鼻子,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的吃著。

谷泓時靠在沙發上,瞪著夏千枝,“我操!他不會什麽都不知道吧?”

夏千枝垂下眼眸,淡淡地看著塑料盒裏的粉條,“總歸,我跟他已經不可能了。”

“呵,不可能他會在這裏過夜?”谷泓時煩躁地拿起茶幾上的一疊資料,隨手翻了翻,好笑道,“夏千枝你當我傻,還是當我弱智?”

“他只是在這裏借……”

“借宿”兩個字,夏千枝連自己都說不出口。

堂堂JK集團的董事長,要來她的小出租屋借宿,說出去都沒有人相信。

“行,你別跟我解釋,我一點也不想管你的那點破事,我只要你別像三年前那樣,在我面前哭得要死要活的就行了。”

“嗯,再也不會了。”夏千枝擡眸笑了笑。

陽光下,女孩笑容燦爛,就像一朵沐浴在晨曦裏的小雛菊,但那雙經歷歲月打磨的水眸卻盈盈發亮,一如從前,像綴滿了星光,可誰又知道藏在這星光之下的陰霾?

谷泓時嗤了聲,“瞧你這出息,既然那麽喜歡,就去追回來啊。”

“追什麽,他不會原諒我的。”

只要她還是夏忠羨的女兒,只要夏忠羨還是那個強.奸.犯,他們就絕無可能。

那時,她不明白於維楠哪來的底氣,她甚至還僥幸地認為這種豪門偏見不是絕對的,只要他們兩人真心相愛,就能克服一切,直到後來,陸家的人親自找到她,把那份文件甩給她,她才明白。

很多時候,兩個人走在一起,並不緊緊只是兩個人的事,它涉及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夏千枝垂下眼眸,默默地吃著早餐,只是吃著吃著額頭忽然被人敲了下。

夏千枝嘴裏含著東西,猝不及防就被嗆了個正著,不斷咳嗽,不知是不是魚蛋粉的咖喱放太多了,她眼淚都咳出來了。

谷泓時看見她這副樣子就來氣,“那小子快結婚了,是家族聯姻,雙方父母都挺滿意他們這段婚姻。”

“所以?”夏千枝抹眼淚的手微微一顫。

“你再不行動就沒機會了。”谷泓時不客氣地冷笑,他頓了下,又補充,“不過換我,你一點機會都沒了。”

夏千枝心裏一梗,瞪著谷泓時,眼眶漸漸發紅,卻倔強地不說話。

“你瞪我也沒用。”谷泓時冷笑。笑完又坐回沙發上,自顧自地打開自己帶來的一份文件,“上次你讓我找的卷宗找到了,都是可看部分,你吃完就過來看看。”

夏千枝犟了一會,也終於抵抗不住那份卷宗的誘惑,捧著魚蛋粉挪啊挪,很快就挪到沙發那邊,“給我看看,怎麽這麽快拿到手?該不會用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吧?”

“你看我需要麽?”谷泓時輕嗤了聲,分了一疊給夏千枝,自己也認真看了起來。

只是夏千枝看了一會便把資料扔到茶幾上,“他這是罪有應得,無論看多少遍,結果都是一樣的!”

十一年前的A大性侵案,可謂證據確鑿,肇事者死有餘辜。

事發第二天,警方在女受害者體內,及貼身衣物發現了屬於男性的精.液,經DNA對比,正是她父親夏忠羨的。

保安的證詞也清晰明確地指出兇手就是她父親。

“大概昨晚十點半吧,那時正好交班,我看天快下雨了,便打算上去看看實驗室的門窗關好沒有,我一層一層地檢查,剛上到8樓就看見了夏教授,當時他正往走廊另一邊走去,我還奇怪來著,因為夏教授的實驗室並不在那頭。”

“不不,我絕不會看錯,那個的確是夏教授,他一年到頭都喜歡穿那件藍灰色的襯衫,而且還是市面上早就淘汰的款式,無論身高,體型以及發型都一模一樣,那時走廊上的燈還亮著,不信你們可以調查監控看看我有沒有說謊。”

“什麽?監控壞了?不可能!我交班前看還好好的,難道是因為被雷劈壞了?可別說,昨晚的雷的確很嚇人。啊!或者你們可以看看實驗樓入口的監控,因為天氣預報說昨晚會有黃色暴雨,所以來實驗樓的人寥寥無幾,除了運送垃圾的清潔工和夏教授外,我都沒看見有誰來過,但你們也瞧見了,那個清潔工無論身高或體型跟夏教授完全不一樣,而且那個清潔工搬完垃圾就走了,也沒有逗留。”

保安的口供下面沾了幾張截圖。

一張是實驗大樓的入口,八點五十分,夏教授從外面進來。

一張是走廊上的,九點三十分,男人穿著藍灰色的襯衫,站在走廊上背對鏡頭,雖說襯衫不過時,但男人那種領子的襯衫確實少見,看著就像六七十年代,上山下鄉的知青裝。

除了這兩張,另外幾張不是模糊的側影,就是背影,沒有一張正面照,但特征都指向她父親。

特別是那張在案發現場截到的‘虎口有痣’的照片,跟他父親的手簡直一模一樣。

除了保安的證詞,當然還有受害者身上找到的,警方在王文熙指甲裏找到屬於她父親的皮屑組織,還有她體內及貼身衣物提取的精子樣本,都足以證明施暴者就是她父親。

“我也是魔怔了,明明證據確鑿,還看什麽呀?!”夏千枝自嘲地笑了笑。

“不!看著像證據確鑿,但裏面卻存在很多疑點。”谷泓時淡淡道。

夏千枝皺眉看他。

“太順利了。”谷泓時道。

這麽一說,夏千枝也反應過來了,“是的,無論天時地利人和,都太完美了,而且警方找的證據也太順利,太充分了點,看著就好像……”

“量身訂造一樣。”谷泓時冷笑道,“其實嚴格來說,這些所謂的‘證據’,都可以人為的做到,而且這個人對你爸的習慣和喜好都特別熟悉。”

夏千枝倏地擡頭看著谷泓時。

谷泓時卻瞇起眼睛,看向窗外,朦朧的晨曦照亮了窗外樹幹下那一小片陰影,夏千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倏忽間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二零零九年七月十四日晚。

男人很早就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出門前走進她的房間,“枝枝,爸爸今晚還有個重要的實驗要完成,你乖乖待在家裏好嗎?”

那時的她已經十五歲,都上高中的年紀,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只會跟在爸爸身後哭鼻子的小女孩。

但她爸卻一直把她當小孩看,凡事替她張羅好,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即便她媽媽很早就去世,但她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孤獨,相反她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爸爸,也以此為豪,她乖乖點頭,“嗯,爸爸你去忙吧,我做一會題目就睡。”

“別太晚。”男人笑著摸摸她腦袋。

本來她不是那種喜歡傷春悲秋的人,但看見男人看她時欲言又止的模樣,她突然就追了出去,急切地叫住正要關門的人,“爸爸!”

“嗯?”男人握著門把的手微微一頓,回頭看她,“怎麽了?”

和煦的眼眸裏全是關切與不舍。

似乎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奇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著腳尖,“沒什麽,就、就是想讓你別熬夜。”

轟隆——

一聲驚雷裏,男人笑著沖她揮手,“嗯。爸爸知道了,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

……

然而直到天光大亮,男人也沒有回來,再後來就是警察上門搜他們的屋子,問她問題,然後是校方把她趕出教職工大院……

直到很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她的第六感一向很準確。

她終於明白,看著男人消失的那一瞬間,她心緒不寧的由來。

而事實證明,那天晚上她爸的確出事了。

還記得王文熙抱著膝蓋,不斷歇斯底裏地在她面前尖叫,“是他!就是夏忠羨!是他侵犯的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那個暑假,在她最仿徨最無助的時候,有個人向她伸出了援手。

盡管那只手有些冰冷,甚至有時還會冰凍三尺,但她卻覺得很溫暖,那是唯一肯收留她,肯無條件幫助她的人。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想到男人決然離去的背影。

夏千枝眼眶微微一紅,但很快她又垂下眼眸,用長長的眼睫遮住自己。

谷泓時見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嘆了口氣,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指著宗卷上的一份覆印件,“表面上看,的確證據確鑿,但你看,”谷泓時指著覆印件上的一行文字,身體微微前傾,“王文熙遭到性侵是在二零零九年的七月十四日晚,而她跳樓自殺卻是在兩個多月之後,這期間雙方幾乎達成私了的共識,她為什麽要自殺?”

“根據王文熙的同學和老師的證詞,王文熙的父母對她抱有很高的期望,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而王文熙也是一個樂觀孝順的人,無論學習或做研究都十分刻苦,試問這樣一個人怎麽會突然丟下自己父母跑去自殺?”

“或許性侵對她來說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別忘了還有來自學校老師同學以及社會上的輿論壓力。”夏千枝嘗試尋找一個合理的理由。

“不。”谷泓時搖頭,“一般來說人在遭受重創之後,通常會經歷四個階段,震驚、悲傷、平靜和面對現實。”

“事發之後,王文熙曾激烈反抗過,向父母,向校方,向媒體聲討施暴者。等施暴者得到一定懲罰之後,她開始冷靜,開始接受現實,並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這是平靜期。”

“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麽,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夏千枝淡淡道,像在說服自己,也像在尋求有力的證明。

“這個確實,但你看的日記,‘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谷泓時指著王文熙日記裏的一句話,“寫這句話的時候距離性侵已經過去兩個多月,就算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創,她也應該接受現實了。”

“所以,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王文熙為什麽要突然自殺?”

夏千枝百思不得其解。

還有她爸爸的死,也很可疑。

作為女兒,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父親。

表面看上去很好說話,也很溫和,但實際內心堅韌,是一個百折不撓,就算失敗一千次也不不會放棄的人,而且自從母親去世之後,他最放不下的人就是自己。

試問,這樣一個心存牽掛的人,怎麽會在獄中自殺?

警方說他父親是食物過敏致死,是意外,醫院出具的死亡報告也是這麽寫的,因為吃了致敏食物導致休克,後來又發現不及時,才猝死獄中。

但她知道,她爸其實是自殺的。

能做科研實驗的,都是心細如發的人。

明知道自己對那種食物過敏還要吃,他這是對這個世界有多絕望呢?性侵案判了他三年,三年後他大可東山再起,還有他努力了大半輩子的實驗已經快到最後階段了,這個時候,他卻突然尋死?

慢著!

熟悉的人,實驗,以及……最後階段!

夏千枝倏地擡頭,看向谷泓時。

谷泓時也瞇起眼睛看著她,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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