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希爾公爵的領地後，陸時見並沒有將程綃送回H719，反而帶著她一起去了據點。

程綃在第二天星艦降落前才後知後覺。

“……我不回去嗎？”她問。

陸時見其實一早就打算帶她來這裏。

他知道程綃在擔心什麽，說道：“你放心，這裏只是據點，不是戰場。”

程綃仍是有些介意，畢竟這樣嚴肅的場合，她來不僅格格不入，還有可能拖後腿。

陸時見卻不以為然。

程綃在指揮中心見到雙雙，雙雙對她和陸時見一起來這件事並不感到驚訝，可見她提前就得到了消息。

雙雙行了軍禮：“長官。”而後頓了下。她的目光轉向程綃，語氣略帶些揶揄的意味，“夫人。”

這裏沒什麽外人在，程綃知道她是有意調侃她，氣得直掐她。雙雙機敏地躲過，反制住了她的手。兩人鬧在一起。

陸時見笑著看了她們一眼，先進了指揮室。

程綃錘她，低聲埋怨：“你怎麽也和修納德一樣。”只是不同於修納德的恭恭敬敬，雙雙這樣叫純粹是打趣她。

雙雙道：“我說的是事實。”說完她的視線落在程綃戴著戒指的那只手上，挑了挑眉。

程綃不自在起來，將手藏在背後不給她看。

戒指是他們回H719那天晚上陸時見給她戴上的，然而因為那之後發生的事，求婚反倒顯得平淡過頭。

想想就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程綃在據點住下來。據點的吃住條件不如她想象的那麽糟糕，不過親眼見到退往據點的傷員，她也算是間接體會到了戰爭的殘酷。無論侵略也好反抗也好，正義也好非正義也好，戰爭是由一個個人構建起的聲勢浩大，而非教科書上不痛不癢形而上的概念。

程綃也深刻領略到修納德先前和她說的話。

R與藍星均是背水一戰，只能贏不能輸。

程綃在據點一面幫著雙雙處理後勤上的事務，一面抽空繼續研讀通用語。她是個很有毅力的人，決定做什麽通常都會實現。連雙雙也不覺對她多了些敬佩。

這天她幫著雙雙例行核對完賬目，正要離開，雙雙手下的副官有消息來報，說是在偵察艦入境時發現有非碳基生物存在的跡象，後來查到是一個高級模擬意識機器人，星艦從藍星離去時被他入侵，而後寄附在上面一直跟著到達據點。

“機器人？”雙雙難得楞了下。

這太不尋常。星際發展到現世代，機器人使用的比重越來越高，但唯獨很少用在戰場上，更不可能用他們當偵察兵。因為一旦被恢覆設置，他們存儲的數據也會全部清零，要讓他們在這方面有所建樹前期造價太高，反而得不償失。

不過出於謹慎，雙雙還是問了句：“是間諜嗎？”

“應該不是。”副官回答得也很嚴謹，“我們對他進行了全方位的檢測，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家用機器人，並不具備其他破壞性程序。”

雙雙道：“既然這樣你們按照規定處理就好。”沒有必要專門來詢問她的意見。

那副官卻犯了難，目光時不時地望向旁邊的程綃，後者正在喝水，渾然不知同自己有什麽關系。

如果這件事單純是這樣他也不必來報告上級。偏偏還有更棘手的問題。

雙雙註意到他的表情，問：“怎麽了？”

副官猶豫了一下，才回答：“那個模擬機器人的外貌有些……而且他還說他是夫人的家仆。”在雙雙的帶領下，據點大部分人也以夫人來稱呼程綃。

程綃猝不及防被嗆到：“咳咳咳咳……”

小埋！

副官有意無意隱瞞了一些重要的內容，雙雙不明所以，只是好奇程綃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程綃追問：“他現在在哪兒？”

“審訊室。”說罷頓了頓，副官委婉地提醒，“我們先前並不知道他……現在據點已經有很多人見到他的樣子。”

雙雙看了眼程綃，故意道：“你這麽緊張做什麽，該不會他的樣子有什麽問題吧？”

程綃沒有說話。

雙雙一怔，旋即嫌棄她：“難道你設定成了老大的模樣？太癡漢了吧。”

被無意中插了好幾把刀的程綃：“……”

副官則默默偏過了頭。

等雙雙見到那位“入侵者”的真面目後，她才明白他們之前的反應是什麽意思。

雙雙一言不發，擡手就要按下旁邊的按鈕。

幸好程綃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她：“你要做什麽？！”

雙雙十分鎮定：“毀屍滅跡。”

程綃抱著她的胳膊：“你冷靜一下。”

雙雙又將視線投向玻璃窗另一端的小埋身上，正正好與他四目相對。小埋楚楚可憐回望著她，一副永遠在狀況之外的無辜神情。

雙雙轉開頭：“果然還是銷毀好了。”

說著她又準備去按，只要將眼前的機器人恢覆成出廠設置，這張和紀宣一模一樣的臉也會蕩然無存。

程綃眼見著攔不住，無奈道：“你刪檔也沒用，陸時見早就知道了。”

這句話殺傷力無窮，代雙的動作陡然停下來。

見過小埋的人並不多。除了部長和部長夫人，也就只有陸時見和紀宣兩個。

雙雙看了看小埋又看了看程綃，神色覆雜。

程綃百口莫辯。

現在的狀況……總不能說自己是魂穿的吧= =

程綃身心俱疲，也不想解釋什麽，只低聲說了句：“放他出來吧。”

周圍的人遲疑，最後還是雙雙點了點頭，他們才撤去隔離窗。

小埋一被放出來就哭唧唧地撲倒在程綃身上：“我終於見到主人了，主人沒有什麽事吧？”

旁邊的雙雙一看著小埋和程綃含情脈脈（誤）的互動就腦殼疼。雖然理智上她很清楚這只是個長得像紀宣的機器人，卻依然微妙地有種捉.奸在床（誤）的錯覺。

這一邊程綃好不容易掙脫開小埋：“你先跟著他們去外面等我。”

小埋千辛萬苦冒著被抹殺的危險才與程綃久別重逢，自然不願意這麽快離去。他一撇嘴作勢要哭，程綃就先威脅他：“要不然直接把你送回去。”

蛇打七寸，小埋瞬間不敢吱聲了，跟在副官身後乖乖離開。

他一走，雙雙就好奇地問道：“老大真的知道他的存在嗎？”

“……他見到過。”

雙雙嘖嘖，若有所思。

程綃試圖解釋：“你不要亂想……”然而剛一句話就說不下去了。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根本不容辯白。小埋存在一天，就一天證明著原主曾經對紀宣有過的癡戀。

無法否認。

雙雙看向她：“你還打算留著他嗎？”

程綃沒有回答。

要毀滅掉“罪證”太容易了，關鍵在於重新設置，意味著小埋系統裏存儲著的一切數據清零。再次啟動後他將不再是他。程綃剛來這裏就不忍心這麽做，更別提是現在。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她早已把小埋當做半個親人。

雙雙戲謔地看著她：“留這樣一個人在身邊……老大時時刻刻都會有種被綠的感覺吧？”

將和情敵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留在自己的小妻子身邊，正常人都不能忍，更不用說陸時見。

程綃還想再掙紮一下：“其實……其實看久了的話，小埋他除了臉，別的地方和紀宣都不一樣。”

這樣的說辭完全不具備說服力。

“這是你們之間的事，你自己處理。”代雙機智地選擇明哲保身。說完她停了下，才又問道，“不過……你真的喜歡過他？”

程綃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只能模棱兩可地含混過去。

與雙雙道別後程綃去見小埋，他似乎也從周邊人的反應中後知後覺自己做了錯事，垂著頭，有些不大敢直視程綃。

“你怎麽跑出來了？”程綃問他。

小埋回答：“我很想主人，就從家裏跑了出來。”

這樣的事之前也發生過，程綃搬到公寓時小埋也偷悄悄跟著找過來。

小埋是家用機器人，系統中加載的程序多是與日常有關，武力值和生存值之類的幾乎為零。他現在從藍星逃到據點還能順利見到程綃，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小埋悄悄擡眼打量著程綃，小心翼翼問她：“我是不是……給主人添了麻煩？”

這模樣就像是生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眼睛濕漉漉的，可憐兮兮。程綃不僅說不出什麽埋怨的話，反倒是溫聲安慰他：“沒事，不要擔心。”

小埋抿了抿唇，垂下眼睛。

“部長……爸爸媽媽還好嗎？”程綃問道。

小埋搖了搖頭：“大家都過得不好。”

想想也是，部長和部長夫人一共兩個女兒，一個離經叛道久不歸家，一個一夜之間莫名變成了通緝犯，自然是不好受的。

程綃深感愧疚。

她與小埋隨便聊了些有的沒的。安撫好他之後，程綃囑咐他待在房間的電子燈裏不要亂跑就準備離開。

正在這時小埋卻忽然從身後叫住了他。

程綃一楞，回頭看他。

小埋靜靜地望著她。他沒了平日裏的故作聲張，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但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出來。

他問道：“主人會把我清除掉嗎？”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程綃笑了笑，承諾他：“不會。”

小埋這才放下心。他笑起來，點了點頭，用很小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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