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見自然也聽說了這件事。他還好，畢竟一早就清楚這件事，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樣了。先前紀宣和程綃一波三折的婚事在星際間廣為流傳，如今多了小埋這樣的實錘，結合上下文簡直腦補一場世紀狗血大戲。

尤其雙雙，她表面上不說什麽，私下卻一直替程綃擔心。程綃本人則不以為然。

陸時見回來那天程綃正在讀著用通用語寫成的科普說明，她專心致志的，絲毫沒察覺周邊的情況。直到陸時見從背後抱起她，她才冷不防被嚇了一跳。

陸時見將她整個地抱在懷裏。程綃的身高在女生中並不算矮的，由他抱著卻被襯得小巧玲瓏。

“你回來了？”程綃轉頭看向他。

陸時見前幾天去巡視戰艦，直到現在才回到據點。

陸時見“嗯”了聲，而後才問道：“他跑出來了？”

“他”當然指的是小埋。

程綃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她可還記得陸時見對這個紀宣2.0的機器人一直都沒什麽好感，忙先道：“我會讓他乖乖藏好的，不會再出來。”

陸時見笑著挑了下眉，未置可否。

程綃清楚他對她留著小埋這件事到底不痛快，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就像哄孩子一樣，安撫式地親了親他的臉頰，又小聲承諾了一句：“我保證。”

陸時見笑瞇瞇的，俯身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要賄賂我嗎？”

程綃立時反應過來，面紅耳赤的，義正言辭地指正他：“你這是趁火打劫。”

陸時見不為所動，甚至於欣然接受她對他這樣的評價。

……無恥近乎勇。

程綃甘拜下風，只能另辟蹊徑，故意扯開話題：“……對了，指揮室那邊好像有事要找你。你不過去看看嗎？”

這樣的小伎倆陸時見不會看不出來，不過他並沒有拆穿，只是笑了下，松開了手。

程綃沒來得及松口氣，就聽到他笑吟吟說了句：“還真是讓人嫉妒呢。”

語氣模棱兩可，辨不出真假。

程綃只以為他是因為小埋的事，開玩笑道：“真吃醋了？”

陸時見似笑非笑，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

其實他在意的並不是那個叫做小埋的機器人，而是他背後所代表著的含義。一個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只屬於程綃和紀宣的過去。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聽起來很美好。於他，於他們，卻是格格不入。

陸時見微垂下眼，輕笑著，並沒有回答她。

程綃將小埋安置得很好，小埋也很懂事，知道現在的局面不比從前，謹小慎微並不輕易露面。反倒是程綃愧疚起來。不過陸時見回來以後，據點的流言蜚語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畢竟大魔王的人設太深入人心，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周問一樣的韌性，勇於去挑戰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況且是在這樣的特殊時期，一時忙碌起來，也沒人再去理會這些無足輕重的細枝末節。

臨近十二月，據點溫度驟降。

據點是由藍星附近荒廢的小行星臨時搭建而成，基礎設施並不完善。程綃在基地裏還好，有溫控系統調節，外面則冰天雪地，白雪皚皚的，覆蓋了一片。

她一面穿著單薄的制服，一面看著窗外的雪景，忽然萌生出一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不知不覺她已經在這裏生活了這麽久。

藍星與R自開戰後一度陷入互不相讓的膠著狀態，但隨著幾個月的誘敵深入和輿論攻勢，藍星漸顯頹勢。也是這時，周問和齊爾那裏傳來捷報。他們取得了戰後的第一場勝利。

戰事漸有眉目，整個據點都為之振奮。R正式成立的時間不長，大大小小的戰役多有經歷，可這樣與一個主權國家正面開戰卻還是頭一次。

不斷有傷員被運回到據點，從他們口中程綃意外得知了一件事。藍星的主力軍傷亡不小，其中有一支被派來圍截的小隊更是全軍覆沒，一半生死不明，一半被俘。

而這支野戰小隊的名譽隊長，正是紀宣。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程綃問。

主戰場退下來的傷兵並不知情據點前幾天的大新聞，直接回答道：“他受了傷，應該會被送回據點來監管。”

她早就想到會有刀兵相見的一天，卻沒料到這麽早。唯獨奇怪的是，按理說紀宣這樣的身份即使上戰場也不該出現在這種危險的位置。

程綃存了個心思，並沒有直接向陸時見問起這件事，而是私底下悄悄向雙雙打聽。

雙雙沈默一瞬，才道：“他昨天就被帶回來了。”

程綃一怔。

雙雙並不看她：“老大不想讓我把這件事告訴你。”

卻沒想到程綃從其他地方已經提前得知了。

“……會怎麽處置他？”程綃遲疑一下，問道。

“目前還沒有決定。”雙雙道，“大概……也好不到哪裏去。”

程綃不說話了，氣氛有些壓抑。

他們如今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一方面程綃理智上清楚紀宣與他們是敵人，戰場上不應該講私情，但另一方面紀宣曾是與他們朝夕相處的同學，尤其對程綃來說，他還有著救命的恩情。

“你最好不要去問老大這件事。”雙雙提醒她。

“……至少會留下他的命吧？”程綃試探。

然而雙雙卻沒有回答。這沈默令人心驚。

“戰爭的目的在利益。他身份特殊，留下他才會有更大的利用價值不是嗎？”程綃不知是在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

雙雙看向她，說不上是什麽樣的神色：“你真的以為老大他會在意這些？”

程綃怔了下。

“他更在意的是紀宣和你的過去。”雙雙一語中的。

程綃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因為我？”

程綃雖然知道陸時見對紀宣和她以前的關系有些許介意，但他表現得不明顯，她也並不當真。

雙雙看她這樣的表情，都不覺替她著急：“所以我才不讓你去問他。”

本來紀宣還可能再活一兩天，她一問直接就給推上絕路。

“可是……可是他並沒有和我說過這些。”

雙雙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這麽久了你還不清楚老大是什麽樣的人嗎？”

陸時見這樣的人習慣了將一切都壓在心底，喜怒不形於色，心思百轉千回的，就連雙雙這些和他從小認識的人都不能完全摸透。要是有一天他真的直截了當告訴了程綃，那才是要出大事了。

“你就當做不知道這件事。”雙雙全然為她著想，“我會盡量將紀宣保下來的。”

“你有多大的把握？”程綃鎮定下來，理了理思緒才問她。

雙雙目光閃了閃，並不與她對視。

程綃心一沈：“陸時見……他一定要紀宣去死，對不對？”

“……差不多吧。”雙雙很委婉。

事實上代雙和周問都主張留下紀宣的命，這樣不僅有利於其後的輿論導向，也可以爭取實際的利益。齊爾中立，並沒有發表意見。陸時見則一意孤行，決議公開處決戰俘。

“已經到這種時候了，你直接和我說吧。”程綃蹙著眉。陸時見在R基本上是享有絕對的決定權，雙雙她的“盡量”，其實已間接預示了結局。“根本不是還在討論，而是已經有了決定，是嗎？”她問。

雙雙不置可否。

程綃直接轉身離開，雙雙忙從身後抓住她：“你要去哪兒？”

“去找陸時見。”程綃語氣淡漠。

如果雙雙先前和她說的是真的，程綃或許還會聽從她的建議，可從她種種的猶豫不決閃爍其詞來看，事情已然山窮水盡，沒有轉圜的餘地。

“你這樣只會讓他死得更快。”雙雙冷靜地陳述著客觀事實。

“但是我不去他一定會死。”程綃也很鎮靜。

雙雙無話可說。

她說得是事實。

“紀宣他救過我。”程綃長舒一口氣，下了決心，“在藍星如果不是他幫忙，我也沒辦法逃出來。”

“戰場之上無情誼。”雙雙做著最後的努力，同時也忍不住有些自責，早知道程綃會這麽在意，她一開始就該否認的。

“意氣用事的是陸時見，不是我。”程綃難得生氣。當初陸時見不告而別整整三個月，她也沒像現在這樣。

雙雙知道攔不住了，只好松了手。

程綃直接去了指揮室。有R的人和她行禮，程綃稍斂了神色，問他：“陸時見在裏面嗎？”

那人點頭，剛說了“Boss他……”，程綃就已經推門進去。

主指揮室裏不只有陸時見在，另還有兩個穿著R制服的下屬。程綃並沒有在據點見過他們，應該是周問他們派來的。

程綃本來還懷著質問的心情，見還有人在，怒氣瞬間消了一大半。

她說了句“抱歉”，正要出去，陸時見道：“你在那邊等一下。”

程綃生著氣，原本不大情願就這樣乖乖聽從他的指示，但想了想一會兒也得進來，遲疑片刻後還是依言在旁邊坐下來，離他們不遠不近。

陸時見將視線轉回來。那兩個下屬直覺他的情緒不太好，正準備推辭日後再說，陸時見就淡淡開了口：“繼續。”

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接著交代起主戰場的情況。

氣氛一時微妙而沈郁。好不容易說完正事，那兩人得到指示後立即離去。

程綃還在想著一會兒要怎麽開口。等了這麽久，她冷靜了許多，清楚自己的目的不在吵架而在救下紀宣的命。她首先不能自亂陣腳。

聽到關門聲程綃才回神，她一擡頭，陸時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邊。

“怎麽現在來找我？”他問，語氣和平日沒有什麽區別。

程綃渾然未覺危險的降臨。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陸時見就先打斷她。

“是為了他的事嗎？”他似笑非笑，語帶譏誚，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與往日裏那個程綃所熟悉的陸時見截然不同，陌生得像是另外一個人。

程綃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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