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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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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離岐州,要一日的路程。

楚韶清晨從皇宮出發,黃昏時分才看到岐州城樓上的標志物。

“大公子!”侯府的管家宋河站在楚昀身邊,指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馬車說,“你看,那是不是宮裏來的馬車?”

楚昀望向官道出口,眼見那浩浩蕩蕩的架勢,兩旁侍衛的品級,六乘馬車的規格,只可能是京都來的權貴。

他一時竟不敢確定,畢竟弟弟是在皇城捅了簍子,以廢後的身份離宮的,就算淮禎再怎麽偏愛,也不至於對一個險些把他踹下皇位的逆臣好。

然而馬車停在下馬石邊,簾子掀開的那一刻,楚昀就知中溱的國君是當真被楚韶拿捏住了。

“哥!!!”

楚輕煦略過下馬石,直接跳下馬車,身上披著的白色狐裘逆風舞起,他箭步沖向楚昀。

“韶兒!”

楚昀笑著跑上前,剛張開雙臂,就被小韶撲了個滿懷。

香岫同司雲站在下馬石邊,香岫只知陛下此舉確實讓楚公子高興了,而司雲則同那位侯府的老管家一樣,熱淚盈眶。

楚韶緊緊擁抱著哥哥,“我還以為哥哥在北游。”

“中溱險些易主,我哪能在江北安心待著?”楚昀隔著狐裘拍了拍楚韶的背,“你真是好本事,憑一己之力,把中溱的天都給捅破了。這下好了,只能到哥哥懷裏避難了。”

楚韶順著桿子往上爬:“那就勞煩哥哥保護弟弟了。”

“我只恨不能一直保護你。”楚昀抱著楚韶不松手,順便掃了一眼那浩浩蕩蕩的馬車隊列,笑著打趣,“淮禎這是把整個皇宮給你搬過來了?這陣仗與其說是廢後流放,不如說是皇後省親。”

“哥!!你也取笑我!”

楚昀輕笑兩聲,擡手揉了揉楚韶的臉頰,知道淮禎是用金山銀山精心養著韶兒,但不知為何看著還是憔悴,只以為是車馬勞頓,累著了。

“不要站在風口了,先回家再說。”

楚韶點點頭,瞧了一旁的宋河一眼,“宋伯,這幾年你可還好?”

宋河只覺得二公子較之一年前十分不一樣,不僅眼神清明透澈,竟也認得自己了,忙答道:“多謝公子掛心,老奴沒有什麽不好的,侯府也一切安好。”

“辛苦你了,宋伯。”

楚輕煦記得一年前自己歸家而不自知的傻樣,想也知道那時這位老家仆該有多心酸。

楚昀牽著楚韶進了岐州城,甫一進城,就聽鼓樂齊鳴,鞭炮作響,岐州百姓,又或者說是南岐子民,自發分列兩道,無不眼中含淚,嘴上堆笑。

“侯爺回來了...”有婦人捏著手帕,又哭又笑,便有人糾正他,“如今已經改朝換代了,該稱一聲君後殿下。”

“中溱的皇帝又下了廢後的聖旨。”

“依我說,誰都配不上楚輕煦!”

“現在大公子也回來了,不如就稱一聲二公子才好!”

“老侯爺在天有靈,也會高興的。”

“二公子!!”

“歡迎二公子回家!”

岐州百姓熱情難擋,楚韶才走了一小段路,懷裏已不知被扔了多少花——岐州的風俗,若是真正敬佩某個人,便往他懷裏擲花,如今因是冬日,楚韶便收了一大捧紅梅。

岐州如今的知州姓秦,秦知州身著正式的官服,親自趕來迎楚韶,“楚公子,微臣恭候多時了!”說著便行了個大禮。

楚韶道,“你不必行禮,我如今也只是庶民而已。”

秦知州連忙道:“公子說笑了,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完完全全受得起微臣這一拜。”

廢後的旨意上連一句楚韶的壞話都沒有,秦知州就明白其中的關竅了——聖旨上寫了什麽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皇帝心裏依舊重視楚韶,否則也不會親手寫了封密函敲打秦知州。

楚韶也猜到是淮禎秘密下達了聖諭,並不為難遵皇命的知州。

他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同哥哥往侯府走,路上所見的民生百態果如溫硯所言,處處生機四溢,人人富足安穩。

楚韶記得當日離開岐州時,百姓身上多穿粗布衣衫,如今一眼望去,綾羅綢緞琳瑯滿目。

岐州在過去的戰役中損失了二十萬年輕子弟,因此城中人少。淮禎為了討楚韶歡心,在大婚之後特意優待了岐州,以至於岐州百姓大多富裕自足,街邊連個乞丐都瞧不見。

死氣沈沈的南岐從根上爛透的死城變成了中溱世外桃源岐州,楚韶知道,是淮禎在踐行他的承諾。

大婚那日,他允諾給楚韶的許多事,都悄悄做到了。

哪怕岐州從裏到外翻了個新,安寧侯府依舊紋絲不變。

楚輕煦甫一踏入侯府大門,所有關於家的記憶洶湧襲來,一年前他甚至不知道這種強烈的歸屬感從何而來,今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為這座侯府而沸騰起來。

他有些近鄉情怯,駐足在祠堂門口不敢進去。

他想起來,當日淮禎帶他來侯府時,他曾路過祠堂,那時便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呼喚他,但淮禎拉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以至於楚韶沒能給父母上柱香。

今日他立在祠堂門口,看著一方方祖宗牌位,竟愧疚得擡不起頭。

“韶兒。”楚昀執起弟弟的手,牽著他邁進祠堂,祠堂裏線香清幽。

“哥......”楚韶知道自己終究是要面對的,“我想單獨跟爹娘說會兒話,可以嗎?”

“好,哥哥在外面等你。”楚昀知他心思重,開解道,“爹娘看到你,是高興的。”

楚韶擡眸,一顆淚珠已經滾落而下。

等楚昀離開,他直著脊背,跪在了楚家滿門忠烈先祖的靈位前。

從魏庸強召他進宮到楚家覆滅,南岐亡國,再到今日,已過去整整四年零五個月。

爹娘含恨而終,楚輕煦沒見上最後一面,後來溱軍入城,楚韶路過祠堂而不入,又違背老侯爺自小教他的忠義之道,給滅國的仇人做了正妻。

這些舊恨,楚韶早願意放下了,但如今面對爹娘的牌位,依然羞愧到無地自容。

他彎下腰,對著爹娘,對著楚家列祖列宗,磕了三個頭,哽咽道:“孩兒不孝...沒能護住楚家,也沒能護住南岐...”

冬日的祠堂,並不森冷。

在楚韶跪著懺悔自責時,日落前最後一抹陽光溫柔地眷顧在他身上。

楚輕煦擡起頭時,見滿門忠烈的牌位都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落日的餘輝像一位長者的手,慈愛地撫摸過楚韶的頭頂。

冥冥之中,楚韶福至心靈,登時淚如雨下,心頭久壓的一塊石頭,驟然在落日餘輝中消解。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祠堂裏沒有動靜。

楚昀想著弟弟過於憔悴的臉色,總是不太放心,便又回了祠堂,甫一踏入院子,就見楚韶扶著門框站在門口,似乎搖搖欲墜,楚昀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楚韶淚眼朦朧,轉頭看了一眼哥哥,哽咽道:“爹娘...寬恕了我。”

楚昀心頭一痛,“韶兒,爹娘從來不會怪你的。”

“是...爹爹和娘親,從來不舍得苛責我。”楚輕煦望著朦朧湛藍的天空,釋然一笑,而後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忽然失去所有力量支撐,頹然隕落下來。

“小韶!?”

楚昀順勢抱住乍然暈過去的楚韶,見他面無血色,整個人像是枯木一般迅速雕零下來,見面時隱隱約約的不詳之感,在這一瞬間成真了。

街上的熱鬧還未散去,岐州城裏最好的大夫就被司雲連扛帶飛地帶進了侯府內院。

“如何!?”楚昀盯著把脈的大夫,急聲問。

“......”林大夫來回把了三次脈,眉毛緊皺,擡眼確認了一下床上昏迷之人是二公子後,痛心不已,搖了搖頭道,“這脈象不太好啊,這怎麽看都是衰竭之象,是...不能長久的征兆啊。”

“你胡說什麽!!”司雲最先跳腳,“不可能!比你好的神醫都沒下過這種定論!”

慕容從沒告訴司雲楚韶的真實情況,司雲也被蒙在鼓裏,如今忽然聽到另一個大夫說楚韶命不久矣,他很難不炸毛。

林大夫無奈道:“在下也希望是診錯了脈,但公子這脈象虛浮無力,是把底子都傷透了,前一陣又必定是勞心傷神過,所以才會這般心力交瘁脈如朽木啊!”

司雲恐慌地看了大夫一眼,他幾乎全說中了。

他早就察覺到不對,宮中最亂的那幾日,公子像是緊繃著一根弦,湯藥不離口硬撐下去的,如今那根弦斷了,公子的身體也就跟著垮了。

鐘情蠱的事,楚昀還一知半解,司雲見實在瞞不住了,才把詳情告知。

楚昀聽罷,臉色怒沈沈的,幾乎是氣笑了:“難怪...難怪那姓淮的狗皇帝會這麽輕易地把韶兒還回來,原來是把韶兒折騰得沒幾年活頭,所以大發善心,讓他回家中等死是嗎?!”

他挽起袖子,四處找劍:“狗皇帝,我現在就進京暗殺他!!讓他給韶兒償命!”

林大夫聽得滿頭冷汗——這楚家兩兄弟怎麽都有弒君的喜好啊!

“大公子你冷靜些!”司雲攔住楚昀,楚昀怒視他一眼,“怎麽,你還想偏袒狗皇帝,你別忘了你是侯府養大的!”

“我的意思是,暗殺狗皇帝這種活,不如交給我!”司雲義憤填膺,“我對皇宮再熟悉不過了,順便把某個狗庸醫一起殺了!”

“咳咳——!”

床上忽然傳來兩聲咳嗽,林大夫喜道:“二公子,你醒了?”

楚輕煦在半夢半醒中,聽到哥哥和司雲喊打喊殺,嚇也嚇醒了,他虛弱地擡起左手,楚昀立刻心有靈犀地握住了。

“小韶,哥哥都知道了,哥哥一定不會讓你白受這種委屈!”

“哥...”楚韶聲音微弱,極力勸道,“我早猜到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這件事,其實不能全怪淮禎,他欠我的...已經還得差不多了。”

楚昀背憤地道:“你如果真有個什麽事,淮禎就必須拿命來還!”

“他不能死,他若死了,不止岐州,整個中溱,包括北游都會亂的,到時候,又會重蹈南岐的覆轍...亡國之痛,你我都親身經歷過,不應再加諸到其他子民身上。”楚韶哪怕病重,在大事上也是清醒的,“哥哥,你別為了我沖動,求你了...”

楚昀見他連說話都費力,卻還不忘給淮九顧開脫,一時恨鐵不成鋼,又氣又無奈。

“哥...答應我!”楚韶撐不住困意,虛弱地抓著楚昀的手,求他一個承諾。

楚昀實在不忍心,便答應道:“好,哥哥答應你,不會沖動的。”他摸著楚韶滾燙的額頭,忍痛安撫道:“韶兒,你先睡會兒,等睡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乖。”

睡前哄人的話是不能當真的,楚韶並沒有轉好,渾渾噩噩地昏睡月餘,急壞了岐州上下。

皇城裏的人也跟著懸心。

棲梧宮的小樹,已經長到了淮禎的腰身處。

茂盛的枝葉上,又多了好幾朵花苞。

時機已經到了。

慕容拿起一根細長的銀針,這枚針足有半截手臂長,中通外直,需在火上烤熱了,才能取血。

淮禎已屏退左右,在寢殿內脫了左半邊的衣袖,露出心臟的位置。

所謂心頭血,就是一個人心尖的精華之血,從前有本雜書記載,“少一滴心頭血,短十年壽命”。

這自然是誇張的說法,但足可見心頭血的寶貴與稀罕之處。

“陛下,你可準備好了?”慕容持著那把特制取血的銀針,如是問。

淮禎閉目,點了點頭。

他心口旁還有一道當日在懸崖邊被楚韶捅過一刀的傷疤,這道疤的存在多少讓淮九顧今日的舉動顯得有些諷刺。

“可能有些痛。”

慕容是跟著淮禎上過戰場當過軍醫的,淮禎受過不少外傷,穿筋刺骨的都不在少數,他可說是真的“皮糙肉厚”,治傷時極少需要慕容提醒他“這有些痛”。

今日,慕容連說了兩遍,“陛下千萬忍忍,我會盡快結束。”

淮禎不耐道:“你只管取血就是,岐州那邊還等著救命。”

“是,是。”慕容一邊應,一邊把銀針拿在火上過了兩遍,直到尖銳那一端燒得有些發紅後,他才按著淮禎原就有幾分偏的心口,將高溫堅硬的細針,一寸一寸捅進心尖那塊最軟的肉裏。

淮禎咬破了下唇,滿口鐵銹味。

“陛下再忍忍!”慕容順利插進了取血的細針,又拿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廣口玉瓶放在針的末端,若要保證能出血,還要再攪一攪,他才碰了銀針一下,淮禎額上已經冒滿冷汗。

慕容行醫多年,頭一回覺得手軟,有些下不去手了。

“...快點。”淮禎出言催他,他怕自己忍不了多久了。

慕容才敢上手,小幅度地晃了晃銀針,立刻有幾滴新鮮的心頭血從銀針末端滴落,他忙用玉瓶接住。

取了三滴便及時收針,針拔出時,心口的位置留了一個朱砂痣般的血點,慕容忙用敷了藥的細布按住傷口。

取完血的那一瞬間,淮禎若不是靠著信念硬撐著,恐怕當場就能暈過去。

他惦記著心頭血要趁熱餵給鳳凰木,便拉了衣袖,接過裝了血的玉瓶,在冬日的寒風中,立在小樹旁,挑了頂端最大的一朵花苞,將三滴心頭血澆灌而下。

在心頭血觸碰花瓣的瞬間,花苞淩寒而開,粉白的花瓣登時鮮艷如血,異香彌漫整個棲梧宮,都不用人上手去摘,朱紅色的鳳凰花隨風而落,似有靈性一般落在了餵養它的人的手心中。

目睹這一幕的慕容驚嘆於世間生靈的奇妙之處。

淮禎捧著手心這朵花,蒼白的面容湧上喜悅的神采,“韶兒有救了。”

鳳凰木開花的當日,那朵花就由慕容快馬加鞭送去了岐州,淮禎派了百名暗衛暗中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花送到岐州安寧侯府時,還不受歡迎,司雲更是氣惱於慕容的欺瞞,沒給他好臉色。

慕容只知救人最要緊,便讓暗衛出手相幫,強行闖入侯府廚房,將這花熬成一碗濃稠的花汁。

花汁倒進碗裏時,異香溢滿整個安寧侯府,這陣香味讓人安心,楚昀才願意相信或許這真是神藥。

他親手扶起昏睡的楚韶,協助慕容將那碗紅如血的花汁餵進了楚韶口中。

楚韶昏迷之中,不甚配合,吞咽的時候撐不住吐了幾口出來,這每一滴花汁都凝了淮禎的心頭血,慕容真是替君上心痛不已。

好在一整碗藥大半都順利餵了進去。

慕容見碗底有殘留的幾滴花汁,便讓司雲去兌點白水來,等楚韶醒了,再讓他喝下去——總之一滴都不能浪費。

這幾日,司雲早將慕容當做庸醫掛在嘴邊罵,楚昀半信半疑地看著慕容,不信他是所謂的神醫。

直到親眼目睹這藥入口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裏,楚韶慘白憔悴的臉頰躥上明顯的血氣,又聽林大夫把脈後驚嘆道:

“公子的脈搏像是忽然被註入一汪活水!脈如走珠,強勁有力,這到底是什麽神藥!?”

是什麽神藥慕容自然是不能說的!

他在侯府留宿了一晚,司雲見公子雖然未醒,但肉眼可見地在轉好,終於又承認慕容是神醫不是庸醫了。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雞才叫過幾聲,早起忙活的丫鬟就聽院子裏有利劍破風的聲音。

她們循聲望去,見臘雪紅梅之間,一道如松如竹的身影在雪中靈動飄逸地舞著一把長劍。

光是一個背影,已讓侯府的小丫鬟看得如癡如醉,待那練劍之人挑下紅梅上的一捧雪,轉過身時,小丫鬟險些扔了手中的新花瓶:“二公子!?”

楚韶看她們吃驚,不明所以,收了劍勢,接住樹上掉下的一截紅梅,將紅梅插進小丫鬟手中的花瓶裏,“是我,怎麽了?”

小丫鬟:“......”

重病一月有餘的二公子忽然滿血覆活,這讓整個岐州都又驚又喜。

楚昀對慕容感激不已,慕容卻不敢多留,臨行前才透露幾句,“這藥是宮中奇寶,需連續服用三年才能斷,以後每月我都會送來,還請您放心,公子他一定會化險為夷,長命百歲的。”

既是宮中奇寶,那自然是皇帝的心意了,楚昀弒君的念頭這才淡了些,“你們皇帝還是有些良心的。”

慕容嘆道:“楚韶是陛下的命,陛下愛惜他遠勝於愛惜自己。只是宮中往侯府送藥一事,還請大公子先幫忙瞞著才好,否則只怕會遭人非議。”

楚昀只當是皇帝要跟廢後避嫌,也不屑讓淮禎與楚韶繼續發生糾葛,便答應道:

“我不會讓小韶知道你來過岐州,更不會告訴他宮裏每月來送藥,既然那位已經廢後了,各自安好便是。”

作者有話說:

韶兒的手也會被鳳凰木治好的。

啾咕:種樹中勿擾(楚韶除外

樹苗發育進度:50%

小樹長大的那一天,兩人就會重逢啦。

三年大概還有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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