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茄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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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須臾,陸元便將眼神給收了回來。

陳霽月的手段自是拙劣又好笑,她對自己的滿懷深情非要作秀得如司馬昭之心一般讓眾人皆知,但是他實然不清楚她為何要用在宋芋身上。

陸元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窗欞邊微微收緊,電光火石間,那日傍晚在椿萱院中用飯時祖母說的話跳進了他的腦海。

陸元的微微揚起的鳳目微微瞇起,與此同時,他得雙拳也緊緊地握了起來。

若真是那樣,自己無足緊要的一個眼神對於宋芋來說或許也是負擔,

直到,不知何事神不知鬼不覺悄然踱步到他身後的傅之澍雙手按著他肩膀超他耳邊喊了身,他整個人才緩緩放松下來。

傅之澍挑眉,“在看什麽?”他將下巴落在了陸元肩頭。

“看戲。”陸元答到。

“看什麽戲呢。”他順著陸元的目光瞧過去,涼亭裏似乎又上演了一處好戲,他那位伶牙俐齒的阿妹現下似乎又在刁難陳霽月,周遭的女郎只是陪著笑,就連嘉成郡主也只顧著和身後的女使說話,半分未替陳霽月說清。

傅之澍幽幽然地嘆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自然多,可放寬心吧,現下你是明白一個都落不弱我阿兄眼底了吧。”

他開始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這受欺負的太弱,若是與他為妾,定時要被甄家壓榨地骨頭都不剩。這欺負人的跋扈過分,阿兄一心翰林院的事情,哪有閑工夫去管後院起不起火。至於這作壁上觀的,可就更來氣了,閑言碎語竟多出此些人之口。”

陸元不語。

傅之澍星目微瞇,決計使出殺手鐧,他的下巴在陸元肩頭蹭了蹭,“方才我可看全了的,這陳霽月的女使可真是笨拙啊,都說仆隨主...”

傅之澍一向大舌頭,有時候拎不清該說什麽話,陸元以為他是要暗地編排人,便冷冷瞥了他一眼,準備抽身離開。

哪知傅之澍大手往窗欞一摁,將陸元整個人箍禁了起來。

他笑著繼續說道:“走路可甚是不小心,方才進下階的時候竟然不小心沖撞了一個送茶水的女使...”他頓了很久,一直吊著陸元的胃口,直到後者不耐煩地吐出一句“快說。”他才不疾不徐地說道:“我們府裏的女使手腳粗笨,一下沒站穩,竟向那個宋家娘子撲了去...”傅之澍嘶了一下,“我看著都疼呢。”

陸元肩頭微微一顫。

傅之澍一臉期待,本以為陸元會說上幾句體己的話,哪知陸元只是冷冷地說道:“此事大郎自會處理妥當,陸某雖也覺得此事有蹊蹺也對那位宋家娘子深表同情。但無半分決理的權由。”話音甫落,陸元的唇便微微地抿了起來。

傅之澍蹙著眉瞧著陸元的一臉無波無瀾,嘴角一勾...裝!你還給我裝。

他口舌上的功夫自是要比傅之瀟聰明,現下循循善誘非良策,他便開始旁敲側擊。

“誒...這嘉成郡主怎麽來了,她不是隨太後的鑾駕往驪山了嗎。”

傅之澍話音裏的驚訝很是自然,但卻被陸元識破。

“這麽顯眼的位置,你方才真的在這瞧了這麽久?眼睛都落秦二娘身上了?”

提起秦二娘這個女子,傅之澍總覺得心裏有吃了蒼蠅一般的憋屈和膩歪。

他晃眼一瞥竟發現秦二娘的位置也是空空如也。

傅之澍本就對這個有姻親的女子無半分好感且他當務之急滿足自己的好奇自陸元口中套話,自是無暇顧及。

不管他怎麽敲打,陸元仍是閉口不談,一咬牙,傅之澍將那日慈恩寺的見聞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

陸元神色微微動,淡淡地“哦”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呵,原是如此。

陸元現下是明白這為何宋芋要被針對了。

...

宋芋今日來的時候梳得是垂鬟分肖髻,方才用絲帶束起的發束末梢處沾染了不少糖漬,由清水洗濯一番後,現下正披散在肩頭兩邊用點了沈水香的香爐烘烤著。

“宋家小娘子,你這頭發幹得差不多了。”

這香很是安神,宋芋本來是正微微垂著頭閉目養神,身後挽起她青絲的女使溫涼的手背觸碰到她脖頸間的肌膚的時候,一下子使她緩過來神來。

宋芋緩緩擡起略微沈重的眼皮,揉了下酸脹的眉心後問道:“現下是幾時了?”她方才佝著脖子不免有些酸乏,且長時間保持一個坐立的姿勢,現下微微動了下腳尖只覺得一陣冷麻感迅速躥上了腿腹。

宋芋覺著自己這番休息得有些久了,現下都是下午了,若是在擊暮鼓時還未歸回到光德坊怕是要犯夜禁。

“小娘子不過歇了兩刻,奴都替你記著呢。”說話的是陳霽月帶來的一位名叫挽星的女使,她現下一手握著篦子,一手挽著宋芋肩頭絲滑的發絲,動作十分溫柔輕緩。

宋芋微微蹙眉。

挽星雪白的長指在宋芋烏潑墨般的長發間滑動,一縷縷的纏繞在指頭的發絲最後合成一靈蛇髻盤在宋芋頭頂,然後輕輕地為她別上哪支綠萼梅流蘇發簪,鬢間的珠花搖搖欲墜,鏡中的美人笑靨如花。

挽星由衷地深讚了宋芋一句,又不自覺地多凝了鏡中頷首微笑的美人幾眼,竟讓宋芋在與鏡中與挽星視線交纏間,雙頰漸漸有淡粉色凝出。

饒是個女人,也發自內心的為她心動了。

宋芋換上的傅芙舊衣的顏色和款式都是她甚少嘗試的那種,鮮艷明媚的茜素紅半臂與盤上發髻後顯露出的修長白皙的脖頸間佩戴著的紅瑪瑙瓔珞項圈交相輝映,一條芙蓉色的飄帶將楊柳腰收緊,隨著她步子輕邁,下著的八副月光色皎裙便隨著遷移的光影折射出美好的光芒來。

只是挽星接下來輕輕嘆了聲倒是‘可惜了’讓宋芋再生疑惑。

方到侯府之際,宋潤瑩便將身邊一個叫雲霽的女使指給了她,本這伺候更衣梳發的事情該是雲霽來做的,那曾想那碗糖水方潑到她身上前不久,便有個侯府下人打扮的小廝說是宋潤瑩有急事將她支走了。

陳霽月那碗糖水落在自己身上本就是反常之舉,而後又是裝作一副可憐無辜的樣子讓身邊的女使帶自己去更衣清洗...思及此,宋芋不免覺得,自己今日帶來的點心與這位貴女撞了,竟讓她懷恨在心對自己打起了主意來。

挽星接下來的動作,宋芋暫時不急著試探。侯府四處有人走動,現下處的這個地方也不算偏僻,她不會蠢到在這裏對自己動手的。

挽星笑說自己常隨陳霽月往這侯府來赴宴,對周遭的地形再熟悉不過了,她話音甫落,宋芋登時覺得後脊微微發麻...若是由著她這麽帶路,說不定將自己帶往什麽偏僻的地方。

兩人走上了一處蜿蜒的水上回廊上,現下入秋已久,湖面上漂浮著泛黃的浮萍和垂倒枯萎的荷葉,一副頹然無生意的樣子。

“宋小娘子若是夏日來的時候,還可以親自摘蓮蓬采荷花呢。”挽星神采奕奕,她擡起手來指向了湖心的涼亭,“那處可直接泛舟下湖,也可以坐在欄靠上信手摘荷。”

宋芋略微敷衍地應了下,她隨眼望去,湖水深處不見底,淺處依稀可見淤泥沈寂。

挽星突然一拍腦門,“奴記得前方便是侯府的桂花林了。”她指著前方一處風吹簌簌作響的竹林,“穿過此處竹林就到了。”

微風緩緩略過宋芋耳邊,吹得她烏發雲鬢間松松插著的珠花搖搖欲墜,一陣淡淡的桂花香也隨之侵入了宋芋的鼻尖。

挽星的話題轉移地太快,宋芋隱隱地感覺到了其中的刻意。

“想來小娘子平日裏應是極會料理的吧,今日奴瞧著你做的花糍和糖飲,都好生粉嫩精致,若是開店做營生也是半分不會差的。”

她這話看似在阿諛奉承,實則在暗諷宋芋。但宋芋也不惱只是十分謙虛地笑了笑,“也就是照著食譜上依葫蘆畫瓢罷了。”

挽星突然詢問起宋芋糖漬桂花的做法。

宋芋嘴角微微勾起一絲難察覺的笑,終於是要動手了嗎?

要瞧著過了那處涼亭走不了多久便要到竹林了,宋芋故意放緩了步子,緩緩地說道:“挑揀凈其中的雜質後,用鹽水反覆清洗,用麻布吸幹其中水分後,一層桂花一層飴糖地碼在罐子裏,密封放在陰涼的位置保存便是了。若是不愛吃飴糖,換成枇杷蜜再佐點鹽也可。”

挽星突然停下了步子,“奴有一個不情之請。”

“嗯?”

“小娘子可否陪奴往前方去摘擷些桂花。”說話間她從腰間解下一方絲帕,然後笑著解釋,“我家娘子甚是愛食甜,聽聞這侯府的桂花生得極好,若是有幸挑揀些精致的回去做蜜,她定是會極高興的。”

宋芋聽到這,嘴角不免微微抽搐,但臉上還是繃著溫和的笑意...這一路上挽星都在給陳霽月說好話,簡直要把她塑造成全長安最完美最良善純潔的...綠茶了。不過這人設似乎是自立自摧的,一會說她喜歡吃辣的,一會又說她半點辛辣都吃不了才會經常向郎中討要祛濕的方子。現下也說愛吃甜...

宋芋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感情你家娘子是大花豬呢,潲水的味道就她知道。

正當宋芋思索著如何婉拒並且脫身時,身後是時傳來了一清潤而又冷蔑的嗓音。

“小娘子,好生面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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