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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茄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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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芋聽著後面突然響起男子的聲音,整個人微微一怔,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好生熟悉的聲音,原封不動的一句話,竟將宋芋潛意識終蘊藏的因那日在慈恩寺被長劍架脖間誘生出的恐懼給激發了出來。

“是世子。”挽星先轉過身去,看清來人後,便在一旁小聲提點宋芋。

傅之澍負著手閑然踱步而來,他腰間的蹀躞帶上系著的一組玉玦隨著他青色的襕衫因行步帶風,泛濫出春風皴皺湖面的波瀾聲出瑱瑱悅耳。

“見過世子。”宋芋行萬福禮的動作優雅而從容,挑不出一絲一毫的毛病來。

身後的挽星也跟著福禮。

傅之澍那雙暗繡銀線竹紋的登雲錦靴瀲灩進宋芋的水眸中,明明是站在那裏半分不動,也在替它的主人散發著不好惹的氣場。

宋芋為自己捏了把汗...可真是冤家路窄。

過了良久,宋芋腿間都平生了些酥麻感了,也未聽到面前的人聲半個音。

宋芋悄悄攥緊了手間的帕子,這狗嗶世子存心的?

傅之澍生得本就人高馬大,他現下腰背挺直,負著手一臉嚴肅地站在宋芋面前,半晌都沒說話,宋芋只覺得頭頂被他目光落的地方有些酥麻,倒是生得不自在了。

過了良久,傅之澍才幽幽然地開口,“傅某真是有幸,竟又與娘子見面了。”他不鹹不淡的語氣裏滿是傲慢輕蔑。“免禮。”他很是吝嗇地將手揮了下,旋即又背回了身後。

挽星臉上滿是訝然,“你們竟認識?”

“宋小娘子都說見過本世子了,你說呢?”傅之澍冷笑,劍眉間平生戾氣,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挽星,“誰給你膽量在宣平候府打聽本世子的事情的?這可不是陳家。”最後一句話他一字一頓,幾近是將後槽牙磨著警告她。

挽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整個人渾身顫抖,微微收縮的黑瞳裏盛滿了對傅之熟的恐懼。

饒是傅之澍大笑了一聲解釋自己是在開玩笑,他星目深處的陰鷙仍是讓挽星久久不敢起身。

宋芋莞爾,她微微擡起眼簾來,無畏地直視傅之澍的目光。

傅之澍那張上唇比下唇微微薄的嘴唇首先便映入了她的桃花美目中,宋芋勾唇一笑,這樣的男人,命理學中天生的弄情高手。再瞧他眼角眉梢滿是春意和傲慢,此人應在男女關系中很是如魚得水的。也就是說,他極為擅長拿捏別人的心智,並且做得到收放自如。

既然傅之澍直言與自己認識,宋芋便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她笑道:“真是好巧,沒想到竟能在此處遇見世子。”其實一點也不想遇見。

“笑得這麽假給誰看呢?”傅之澍懶懶地挑了下眉頭,然後轉身向一旁的闌幹走去,將手臂倚在上面,“這是我家,有什麽巧不巧的,本世子想怎麽逛怎麽逛。”

“世子所言極是。”

傅之澍捕捉到了宋芋臉上一閃而過的尷尬,他也並未存心想要作弄她。他覷了一眼宋芋身後不時擡起眼來的挽星,想到她主子的身份,而後思及宋芋今天遭了那些個貴女的排擠和欺負,他心中暗自告訴自己‘就算是給陸元面子吧’,然後便給宋芋鋪了個臺階。

“本世子要去取酒,得穿過桂花林,就這麽一條路,自然是巧了。”

宋芋餘光瞥了一眼挽星鵝黃色的襦裙,眼底閃過一絲慧黠,勾唇一笑。她順勢將計就計,雙手一合,“那可真是極巧的了,兒也正好要往桂花林去,不知能否有幸與世子同路。”

傅之澍嘴角微微抽搐:“?”這女的想幹嘛?

他登時便很是受驚的向後退了一大步,將自己與宋芋拉開了距離,然後伸出大張的手,臉上寫滿了拒絕。

“不可以!”他蹙著眉將宋芋從頭到腳掃了一遭,然後極其傲嬌地一手叉腰,另一手大拇指指著他那張自認長安第三的俊臉說道;“本世子自是知曉自己在眾美男間也是如星月在瓦礫中的存在,長安城內對某暗許芳心的也不在少數,但某的志趣可是冰心玉壺一般,且娘子這般的...”

他頓了下舌,“與某不合適吧。”說這句話的時候,陸元那張陰沈沈的臉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間。

然後他便開始言辭說教起來,“古語言,男女七歲不同席,雖我朝民風開放,但...”傅之澍清咳了下,“反正就是不行!”

宋芋忍不住一笑,這愛腦補的人就是可愛啊。

“笑什麽?本世子可是在提點你。”

宋芋笑吟吟地答道:“既是不巧,那兒便先行了。”她看了眼身後的挽星,“挽星方才說想要去後面摘擷些桂花做蜜給她家小娘子吃,若是再耽誤下去,她怕是要急了。”話音甫落,宋芋便福了個身子準備離開。

“慢著!”傅之澍叫住了宋芋。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冷的起來,蹙著眉看著挽星,“那個地方不能去。”

“為何?”宋芋抿唇一笑,果然有古怪。

“桂花林裏的地常年陰濕不見陽光,前幾日不知從哪裏鉆了幾尾蛇進來,幾個從那處路過的女使受了驚嚇,往靠湖的一側跑,竟不慎落了進去。”傅之澍的語氣雖是淡淡的,但他的面部表情極為豐富,將整個氛圍渲染得很是怖人。而後他幽幽然地補了一句‘裏面還有兩處馬蜂窩還未來得及捅掉。’

傅之澍笑著看著挽星,他的星目中浮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來,“做了虧心事的可是要被蟄成豬頭哦。”

“那世子不怕?”

傅之澍很是自信地一拍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的刀柄鑲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的短刀,“本世子武功蓋世。”

宋芋未言,笑了笑,退至一側給他讓路。

“可得快些,不然陸元在涼亭等及了可得數落我了。”傅之澍從宋芋身邊走過時,兀自嘀咕道。

...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一個女使跌跌撞撞地闖入了眾貴女集會的涼亭裏。

陳霽月手間一抖,握著得茶甌翻倒在桌面,順勢而出的茶水以極快地速度從桌邊流到了她的衣裙上。

傅芙飛了她一個眼刀後,白了她一眼,“毛手毛腳的,和水房的粗使丫鬟沒二般。”

陳霽月臉上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恍然,她生怕自己露餡,便假借整理鬢發的動作,將自己的臉擋了半張。

傅芙先是一臉不耐煩地數落了女使冒失之後才詢問她情況。

女使將大氣勻平後,粗聲喘息答道:“是宋家小娘子落水了。”

“找個人撈起來不就得了。”傅芙對宋芋雖說不上討厭,但也無甚好感,對於她的事依照她的性子自是漫不經心懶得細管。

嘉成郡主緊蹙的黛眉間滿是擔憂,她將手搭在傅芙的手臂上止住她繼續說話,然後笑著說道:“芙兒現下年紀小,還不甚懂事,這宋家小娘子落水可不是隨便一人將她撈起這麽簡單的事情。”她的身子向傅芙耳邊傾斜了些去,“事關女兒名節。”

嘉成郡主溫聲引到傅芙回想當初侯府中是否遇到過類似的事情,當時的侯夫人又是如何處理的。嘉成郡主這般做也是有她自己的無奈,她雖貴為郡主,但畢竟是客,在此場合自然是不能喧賓奪主,但又不能讓事態蔓延。

...

宋芋瑟縮在錦被裏,整個人縮成一團,發絲濕濡成一團貼在慘白的小臉上,她鼻尖微微發紅,桃花眉目裏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凝著面前的一只暖爐發呆。

直到一陣隱隱克制的噴嚏聲在這個落針可聞寂靜良久的小室內響起,她才緩緩地緩過身來,看向坐在她面前不遠處,衣物濕濡貼身,腳下有一圈水漬,卻仍心無旁騖握著手中一卷書的陸元。

陸元一襲錦白襕衫,玉冠束發碧玉帶掐勁腰,襆頭下那張沈靜俊美的臉比那日在慈恩寺瞧著更容光了些,舒展的眉宇間更是挺拔秀美。他坐在宋芋三個身位遠的位置,腰背挺拔如翠竹綠松,儼然是一副皎皎公子的樣子。

“謝...”宋芋方開口,鼻尖的一陣酥洋的感覺便抑住了她的發音,緊接而來的便是一聲響亮的噴嚏聲。

她又想說話,卻又被噴嚏堵住了嘴。

陸元擡起眼來,依稀可見他眼角處微微泛紅,像是有醉意一般。他極快地瞥了宋芋一眼後,便將目光收了回來,冷冷地說道:“不用謝。”

又是良久的沈默,期間宋芋好幾次想開頭,皆因被陸元凝的那一眼心中泛起的奇異怪感給堵了回去。

突然,屋外傳來一陣響動以及喧鬧聲,宋芋不由得心頭一緊,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一下子戒備緊張起來。

自己落了水,然後現下又和陸元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是合著衣,但現下兩人身上都濕漉漉的,外面的人若是闖進來,真的便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宋芋心間登時升騰起不好的預感來。

只見陸元將手中那本將書頁握皴了的書輕輕放下,然後用指節微微泛紅的手撫了下襕衫上極難撫平的皺褶,而後他十指交叉雙手頂對放在腹前,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現在知道怕了?”

屋子裏的暖爐燒得旺,猶可見銀骨炭間絲絲腥紅,饒是泛著陣陣安神的淡香,宋芋仍是覺著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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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不更新,實驗室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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