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神仙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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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澍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陸元點點頭,只道是自己會多加盯仿陸晟,便不作他言了。

陸元身位京兆府的二把手,自是對本朝有關法律的議疏深谙,其中對私鑄官銀的罪刑載有明確的處罰,“私鑄錢造意人及句合頭首者,處絞;家人共犯,坐其家長,其鑄錢處,鄰保配徒一年,裏正、坊正各決六十。”也就是說,私自鑄造錢幣的人會受到懲罰外,其家人以及一坊的裏正、坊正都要被處予連坐之刑。①

民間私鑄錢幣的事情若是放在本朝伊始或者先帝在時藩鎮割據的時期,上位者可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自從而今聖人繼位之後,便將銅鐵等開采資源權歸中央,交由工部協理後又連頒了好幾條嚴苛的詔令。

陸元也知道,這坊間制作的鑄造不精、用料惡劣、體薄輕小的錢幣——惡錢,從本朝開辟便存在,且流通的區域甚廣。雖從太宗時期便對這些行徑進行打壓,但是收效甚微。他現下都還記得當時的聖人頒布的一條詔令——

“凡交易過程中,惡錢的比例不超過二十緡,視為合法,官府不得再加幹預;超過二十緡者,當由京兆府“枷項收禁”。”但此項規定的漏洞多彈性大,實行起來只能管控一時,絲毫沒有治其根本的可能,於是乎,這卷土重來的,便如蝗蟲過境一般猖獗。

“現下惡幣在市場中的流竄尚不算惡劣,若能在其批量鑄造之前將窩點搗毀,並將已流出手的惡幣悉數收回,並回爐重鑄。這件事解決起來便不會有當初那般棘手。”陸元的食指節律性地敲擊著桌案,隨著他說話,一下比一下沈重。

“是然。”傅之澍點頭。

他們都深知,自來財帛動人心。

本朝伊始,曾出現一種‘鵝眼錢’在私鑄泛濫的江淮地區深受奸商追捧,因著前朝開辟的運河極大的便利了交通,不少的錢幣便隨著運河而上流入了長安,對當時長安的貨幣市場造成了很大的沖擊和破壞。

陸元猶記,當時的解決方法便是,先是用國庫中的‘良幣’

——也就是具有官府蓋章的公文批準後合法鑄造的錢幣,來兌換百姓手中的‘惡幣’,但是由於兌換率過於低,許多老百姓都不買賬。聖人無奈之下,只得下令開平稟倉,放糧交換。而今剛結束藩鎮割據,正是百廢待興之時,自是不能像當初一般草莽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傅之澍猛然一拍大腿根子,“不知道那件事呈遞到京兆府沒有。”

“何事?”陸元將手中的茶甌放下。

傅之澍簡明扼要地將半月前太平坊玉清觀內‘三清’銅像被盜一事告訴了陸元。

“某不曾耳聞。”凡京兆府的案件無論巨細均有造冊,陸元也是會親自過問的。陸元心中頓生疑竇,“京兆府近來半月不曾經手過有關失盜的案件。”

“那就奇了怪了,現下長安城這些道士這麽有錢?這銅鐵雖說做成首飾是不值錢的,但是這麽大一尊神像鑄造起來還是得花上好大一番的功夫和銀錢。”

“銀錢。”陸元喃喃道,傅之澍突然點信了他。“我覺得這道觀有些古怪。”

“怎麽看?”傅之澍撚了一塊鹹蛋黃肉松雪花酥吃了起來。

“一般情況下,若是有東西失竊,定是要到京兆府來備案的,而今這些道士卻緘默不談,你說這裏面是不是有古怪。”

陸元是突然想起,當初‘惡幣’泛濫的年代裏,在繁華的長安以及東都洛陽,老百姓紛紛行盜竊之事,因著寺廟和道觀裏的神像多為銅鑄造的,便紛紛將其偷竊後砸碎,或直接鑄造或拿去兌換。

因恐隔墻有耳,兩人便草草結束了對話,但是難抵腹中饑腸,便又開始將話茬轉移到了美食上面。

傅之澍呷了口清茶沖淡口中的鹹甜味後,又從陸元身前的墨玉盤中撚起一只紅豆餡的缽仔糕來,缽仔糕外皮韌性而有嚼勁,裏面的紅豆裏沙沙泛甜,倒有幾分透花糍的意味,他忙不地又問陸元,“怎麽不見你吃這個?不喜歡啊?”

陸元微笑,“早就嘗過了,有些膩了。”

傅之澍擡眉一驚。

“那條魚真是你從宥陽買來的?”旋即他又問道。

“也可以這麽說。”

“那你怎麽?”傅之澍記得這家夥與自己共乘一車的時候是半分腥膻的味道都未曾從他身上嗅到的。

“我說你今天怎麽了。”陸元用扇柄在傅之澍額上一敲,而後調侃道:“自是我見你去湊熱鬧之時見一旁老翁魚簍中的魚鮮活肥美便買下了一尾來。”

傅之澍撇撇嘴,“一見你這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就沒去買過魚,怎麽能買鰱魚呢,身上的刺多的跟荊棘叢似的,你也不嫌卡喉嚨。”他又揶揄陸元定是被老翁敲棒子了。

陸元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你自是不懂這鰱魚。”這鰱魚雖是刺多,但勝在其肉質細膩,容易烹熟,且價格甜美,在當朝還是受不少百姓追捧的。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是的,傅之澍自是不懂陸元的用意,但是在廚房裏一邊用菜刀剁雞肉一邊把陸元的全家十八代問候了個幹凈的苦逼宋芋自是明白的。

宋芋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無語過。

剛剛用實力做出美味打臉對家並讓其跪下‘叫爹’,剛回去準備喝一盅美美的桃膠燉奶,這屁股還沒坐熱呢,那個能讓她叫爹的人便來的。

長安城的副市長美其言曰來視察店鋪經營狀況,為了不那麽地‘勞民傷財’節約他們臨仙閣的制作成本,還專門自帶了一尾剛從宥陽鮮運來的鰱魚。

臨仙閣自開業到現在,便從未有像別的酒肆那般的硬性規定,禁止客人外帶吃食酒水。甚至還推出了代為加工烹飪的項目,畢竟,在當朝,沒有美食節目以及美食吃播就算了,連食譜的印刷都少得可憐。所以,倒是為那些覺著自己家中廚子料理出的口味達不到自己心儀的提供了便利。

現下能夠在臨仙閣後廚工作的,便是最末流的廚子也能夠在長安城食業中排的起名頭的,這料理鰱魚對於他們來說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只是這十分挑剔的陸少尹提出來的無敵變態要求——

“不用任何的刀工技巧把魚做出來且不能帶刺。”著實讓他們犯難得來頭皮都扣下了一層來。

於是乎,只能逼得宋芋撩起袖子親自磨刀上陣。

蕓娘見宋芋雖是未將慍怒焦灼表現在臉上,但是瞧著她方才剁雞肉發出的聲音穿透力甚大,想來心中甚是惱怒的。為了不給她添堵,她便在宋芋身邊不遠處靜靜地站著,大氣都不敢喘重了,一聽到宋芋有什麽需要便迅速地為她搭把手。

眼見雞湯已經溫燉近一個半時辰了,宋芋也未曾去處理這鰱魚,蕓娘瞥了眼正在盆中悠閑游動的魚尾,不禁滿是疑問的問道:“姑娘現下還不處理魚嗎?方才陸少尹雅間內候應的酒博士都來催過一遭了。”

宋芋淡淡地說道:“讓他等。”今日當京兆府上值的例日,陸元已然在此耗費多時了,且並未有半分急著走的樣子,想來是專門來吃東西的。

“所謂慢工出細活,陸少尹的要求這麽離譜且苛刻,放眼整個長安城,只有我們臨仙閣能夠做出來。”宋芋頓了一下,然後說道:“這放其他酒樓早就是故意刁鉆找茬的要求了。”也就是因為他是副市長,咱這些做老百姓的惹不起。

宋芋自是不敢這麽說的,只能暗自腹誹,也不知是撞了什麽邪道魔怔,自那次在慈恩寺與陸元遇到過之後,便是自己刻意回避也總能遇見他。

慢燉著老母雞的砂鍋在遠處的小竈上發出咕咕的聲響來,一股醇香的香氣飄進了蕓娘的鼻間,誘使她再次用力地嗅了嗅,頓時她覺得食欲大開,“好香的味道。”話音甫落,她認真地吞咽了兩下。

“燉了一個半時辰了。”宋芋瞥了眼竈臺上的香爐,上面插了十二柱香,裏面的爐灰堆積了厚厚的一層。

宋芋用手背揩了下額角的汗珠,隨手拿起一塊廚用的厚布朝砂鍋處走去。

宋芋將廚布放在砂鍋蓋子上隔熱,甫一打開便有氤氳著醇香的白汽撲面而來。

她用木勺盛起一碗金黃色泛著油珠的雞湯放在青釉碗中遞給了身後已然讚嘆了無數聲的蕓娘。

蕓娘滿面欣喜地接過宋芋遞來的碗,宋芋輕聲囑咐道:“當心燙。”

蕓娘單手捧著青釉碗,溫燙的感覺透過瓷器傳到她的手心,她端著小碗底部小心翼翼地往碗中吹了幾口涼氣。立時,雞肉滲出的黃金般美麗色澤的油珠以及青翠的蔥花便隨著吹拂的方向聚在了一處,雪白清透的雞湯浮現在她眼下。

蕓娘握起瓷白色的小勺舀了一小勺,淺嘬了一小口,登時便有黨參等中藥的香氣混合著雞肉特有的肉香氣在她的唇齒間蕩漾。味道實乃是鮮美的有些上頭,便是未放半粒鹽便有如此的口感,蕓娘一時也不顧及起自己的形象來,仰脖一口將剩餘的雞湯灌溉進了自己的肺腑。

‘咕嚕’一聲吞咽下去,只覺回味悠長,似乎一切的煩惱都當然無存了,方才還在擔憂這陸少尹是不是借機來挑刺的困頓也陡然變得柳暗花明起來。

蕓娘意猶未盡地舔了下自己還沾著雞湯珠的唇邊,面頰泛起兩團嫣然的紅暈,“真如玉液瓊漿一般鮮美甘醇。”

宋芋輕笑,蕓娘是甚少大方表露自己對食物的讚美的,現下得到她如此高的評價,便是不嘗宋芋也知道此次的雞湯在自己往來的烹飪水準中達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

宋芋十分謙虛地回捧道:“左右是蕓阿姊這挑雞的眼力甚好。”蕓娘這眼力可謂是相當的毒辣,一挑便挑中了農婦家中豢養三年的蛋母雞。

“現下可要先上個菜?”先穩住陸少尹的情緒和饑腸啊!

宋芋搖頭,“才剛開始呢。”

是的,這不過是為做神仙魚的重頭戲做鋪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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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唐律議疏》嗷

②唐朝初期的時候,‘惡錢’風靡一時,當時最出名的便是鵝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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