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冰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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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見亮便起來整飭行裝、雇車馬,到了又是一番摘擷食材、做吃食,不時還要跟著叫賣幾聲,別說是吃點胡餅墊吧肚子了,便是茶水宋芋也未得空喝上幾口。

現下在慈恩寺外一家很是出名的素齋館用了幾道豆制的素魚、素雞以及白粥,宋芋重新將幕離戴在頭上,沿著自寺門口蜿蜒下來的青石板路上山。

宋芋突然想起之前在曲江池畔賞游時曾遙看到慈恩寺方向蔥郁層疊的樹林,宋潤瑩告訴她,若是換著明媚的春日,二月杏花獨撒嬌之際,可見那雪白的杏花,像人間雪一般密密編織成一張玉網籠罩著慈恩寺一偏隅。

一想到宋潤瑩那張溫和的臉上綻出的笑顏以及她哪愈發令人堪憂的近況,宋芋踏步在石階上的步子愈發急促,陽光撒在她的雲鬟霧鬢上泛著極為好看的金色光澤,頭發上簡雅的杏花步搖隨著生風的步子搖晃著,不時引來郎君駐足側目。

但宋芋自是無心思量這些的。

她現下雖身在佛門清凈地,內心卻一團糟。

一月半前她將臨仙閣內打探到的消息飛鴿傳書給了宋潤瑩,未曾料到,便如石沈大海一般,不再見音訊。

直至那時往後再推半月後,出來采買置辦的人借著鬧肚子的緣故甩掉了沈覆之的眼線偷偷摸到了臨仙閣內找到宋芋將伯爵府中的風雲徹變告知了她。

自那時宋芋才明了...宋潤瑩為何如此著急將她與宋祈淵送走了。

她早已是預料到了沈覆之終究是會對她動手的...俗話哪有那麽多是真的?罪不及出嫁女?實乃可笑。

宋芋二人離開伯爵府的三天後,沈覆之便展開了動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空了宋潤瑩手中執掌中饋的權利,並且交由崔姨娘來掌管,還將沈婉送到了老夫人身邊,對外美其言曰宋潤瑩腹中月份漸大,不可多加操勞。

明眼人都知曉,不過是搪塞悠悠之口罷了。

而後愈發過分的是,沈覆之發了瘋的讓宋潤瑩將宋芋及宋祈淵交出來。宋潤瑩自是不肯的,爭執下,未曾想這個窩囊的豎子竟對發妻動起了手來。素日裏他慣來愛標榜自己是文人,而今看來不過是辱沒斯文的蛇蟲鼠輩罷了。

宋芋走在人潮如織的前院中,面色凝重,唇線愈抿愈緊。

宋潤瑩本是可以保全自身,而不對他們兄妹這般掏心掏肺的。

宋潤玉一落獄,他們便失了憑靠喪了勢力,往日交好的,誰家不是唯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竟然加入了猛錘這‘破鼓’之列。

宋潤瑩雖與他要好,但並非是一母同胞所出,宋潤瑩的小娘難產早逝,自小便養在宋潤玉的生母大娘子身邊,因著其小娘乃宋大娘子的貼身婢女,自小關系便特為要緊,便將她照親生女兒養著。

往日為了保全宋家的名聲,她不惜下嫁沈覆之這種貨色,而今便是在伯爵府中如履薄冰也要護宋芋二人周全...一想到這裏,宋芋只覺鼻尖一酸。

“諸佛在上,願信女所求皆有所果。”宋芋在蒲團上跪了約莫三炷香的時間,心誠志慮地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佛說無量壽經。

她緩緩站起身來,擡眼看向慈悲垂眸的佛珠,雙手闔十,祈禱佛祖能夠聽到自己的感召。

往日宋芋總是各大寺廟功德箱的兩元用戶,而今她一口氣捐了六十六貫銅錢,她心道,不知道這鍍了金的願望能不能打眼些,最好一眼就被佛祖瞧見。

許是金錢的力量起作用了。

宋芋許了兩個願望,不一會便實現了其中一個。

因著對寺廟高僧設的法會以及後院搭的百戲無甚興趣,宋芋禮佛完之後便準備返程。

方出院門便瞧見山腳下密密麻麻的車馬擠在一起,想來半晌都到不了這坊門口,便又折返回寺廟準備逛逛。

沒想到這無心插柳卻成蔭了。

宋芋的運氣也是頂頂的好,竟然碰上了陸元。

宋芋來的時候是從廊廡一側進入大殿的,她那時四處打量了下,廊廡墻壁上有許多色彩斑斕,線條蒼勁的壁畫,畫的多為菩薩。

往日隨宋潤瑩也往太平坊的靈感寺上過幾次香,其內畫有天龍及八部眾,栩栩如生。但現下這麽一瞧,這慈恩寺的壁畫除了手出大家外,上面還有不少當朝文人的題詞,這文化底蘊一下子便拔高了幾個檔次。

大殿外的瞧得差不多了,宋芋尋來知客僧索引一番後,便順著他推薦的路線,沿著廊廡向藏經閣走去。

愈發靠近藏經閣,周遭便逐漸朝靜謐去,直至後院內戲臺子裏傳出唱大戲的聲音半絲都聽不見了的時候,藏經閣一掛著金鈴的飛腳映入了宋芋黑白分明瀲灩著光的美目中。

正準備欣然往之,方過廊廡拐角卻有兩道落入了宋芋的視線裏,她先是一頓步,只覺訝然。旋即便思量清楚,雖人流都往了後院看大戲,但總也有與她一般不愛看僧人空口講述,單調且狗血的故事的。

走得愈發近,宋芋耳聞到有關‘私藏鐵器’等字眼才覺壞了事情。方才因著頭上戴了幕離,瞧得不真切,她對兩人的身份定性為普通的香客。現下看來,是有官身的人。

她並非有意偷聽他們的談話,這可不像貴女口間綿裏藏針的官司,聽了自己還能滿足下八卦的心圖個樂子。

宋芋心頭一緊,正準備原路折返,對方卻發現了她的存在。

跑?

她卻是想撒腿就跑的,但這不就是坐實了自己偷聽他們的對話嗎?

若是對方武功高強,說不定她步子尚未跨出去,別人一個飛檐走壁,自己脖子上就會多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亦或自己的胸膛上會出現個被弓-弩貫穿後汩汩冒血的大洞...

一時間,無數種死法迸現在宋芋的小腦袋裏。

但她素來是求生欲極強的。

於是,宋芋轉身面對墻上的壁畫,一副如癡如醉的很是沈溺的樣子。

“這位娘子可真是好雅興啊!”隨著穩穩的腳步聲的臨近,不鹹不淡的問話進入了宋芋的耳中。

宋芋心裏正在盤算接下來怎麽演。

她準備裝一位來采風尋求靈感的繡娘,反正框裏還壓了一沓給宋祈淵買的宣紙和一支小狼毫。先是對此二人的問話裝作充耳不聞,然後再裝出一副因被打擾了寧靜而怒火中燒的樣子來,她在心裏提醒了自己好幾次,這裏千萬不能演過了,要不然激怒了對方,怎麽被哢擦了都說不定...

連說了好幾句話也不見宋芋應,兩人十分狐疑地相視一眼後,用口型說道‘聾子?’

其中稍較為年長的一位男子眼神裏閃過一絲精明,他的經驗比他身邊那個後生要足。恐宋芋有詐,便徑直將腰間的長劍抽出,斜斜地落在了宋芋的肩頭。

宋芋甫一偏頭,明晃晃的劍光便晃到了她的眼,她嚇得向後微微退了一步,隨之而來的確實劍身朝脖間的逼近。

“原來娘子不是聾子?”握劍的圓領青色襕衫的男子陰沈著一張臉冷冷地說道。

他如倒豆子一般問著同樣的話。

宋芋握緊了手心,心中告誡自己要臨危不懼,“我何時說過?”你是聾子你全家都是聾子。

“女郎戴著幕簾一人在此作何?”另一個面色白凈,身著玄色華服,腰系金玉蹀躞帶,上方系著一塊玉玦的年輕男子問道。

宋芋輕笑,將自己方才腹誹好的托詞鎮定自若地給說了出來,未想到還未說完便遭到握劍男子的呵斥。

“世子問你什麽便答什麽!非要顧左而言他?”他寒星一般的黑眸中登時有殺意迸出,架在脖間的劍也寸寸逼近。

“世子?”宋芋哂笑,她徑直從禮法這個點切入,“不知是那家的世子,竟對女郎戴的幕離生了興趣?”什麽狗屁世子,一天天的不勵精圖治振興家業,竟作登徒子那般來體諒女郎的細短?

放給宋芋一百個膽子,她現下也不敢那般說,只能秉著性子來。

哪位叫世子的人僅從穿著便能知悉其出身豪門高族,若是個心狠手辣的,再加自己這麽一頂撞,管什麽佛門重地,他們也是不怕犯殺戒的。

“女郎也是伶牙利嘴。”世子勾唇一笑,挑著眉將宋芋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番,“既你如此說,本世子還真想知道這張巧嘴長什麽樣子?”他將笑一收,下巴微微擡起,滿臉寫滿了傲慢,“竟如此大膽。”說話間將手伸向了幕離。

“潛溪。”

宋芋身後傳來一柔和的男子聲線,隨著他步子聲音愈發靠近,架在她脖間的劍也收了回去,她長籲一口氣。

“陸少尹。”方才兇神怒目的握劍男子現下已全然收斂了鋒芒,畢恭畢敬地朝前方行了一交手禮。

那個叫潛溪的男子有些揶揄地笑道:“歸卿來的可真是時候。”掃了我的興致。

陸元有些嚴肅地說道:“潛溪,若是言語上作樂子也就罷了,嚇人作甚。”他冷冷地瞥了眼青色襕袍男子手中的長劍,“若是有心人瞧見了你在慈恩寺內為難一女子,傳出去不知要如何編排你,到時候你又如何與你阿耶交代?”

見陸元將他阿爺搬出來壓他,那個叫潛溪的男子登時冷了臉,旋即,略有些不甘地說道:“可是她,方才...”傅之澍暗示了下方才自己在這裏的談話。

陸元眉微微一蹙,稍有動容。

這時,宋芋從籃筐中抽出一張紙來,將花樣擺在三人面前。

陸元過目後,淡淡地說了句‘你走吧’。

傅之澍有些驚訝地瞪圓了眼,“這就讓她走了?要是走漏了風聲?!”

陸元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宋芋走出慈恩寺後,長籲了一口,心臟砰砰跳,有劫後餘生之喜。

她漫不經心地沿著青石板朝山下走去。

這還說碰運氣呢,這運氣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想起臨走之時,陸元問她是那家成衣店的,說瞧著她的花樣不錯,準備有空去量裁一身時,宋芋的心又開始加速了。

那張宣紙是她帶出來比對著買的,上面的圖樣是宋祈淵信手畫的,自然不是什麽精巧繁瑣的樣子。

當時她拿出來的時候就連威逼她的兩個人都傻了眼,直至陸元說要去做衣服的時候,兩人更是不敢置信...這是哪家抽象的成衣店啊,真是醜得驚天地泣鬼神。

本還想著在慈恩寺內與陸元來一場邂逅,但沒想到功課沒做足,竟反遭教育...看來,還得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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