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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楂馬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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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金墜地,日暮四合。

陸元回到定北侯府,換回常服凈完手面後便往陸老夫人的椿萱院中去。

陸老夫人撚著帕子一腳細細地擦拭著嘴角,瞧著陸元埋頭吃飯的樣子臉上滿是歡欣。

定北侯府中慣來有晨昏定省的規矩,本當幾房的人聚在一起陪陸老夫人一起用飯的。

但是自立夏以來,天氣燥熱,便免了這個規矩,獨月初中末的時候例外。

且陸老夫人慣來獨寵陸元一人,對林吟墨的一雙兒女雖說不到不待見的程度,但也絕非談不上親切。故用飯的時候,兩人都是圍坐在一張方案旁,而非當朝家家戶戶那般采取分食制。

“這就吃飽了?”瞧見陸元身邊服侍的女使在幫他盛湯了,陸老夫人舀動小米粥的手頓在了碗邊,一臉關切地問道。

陸元輕笑,“晚上還要公務要忙,吃太多主食怕是要犯困。”他解釋近來京兆府公務繁忙,若是當天的偷懶不去昨晚,第二天便只有整日面對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以及案折。陸元打笑,“屁股許是要生在這凳子上。”

陸老夫人蹙著眉,從挑簾進來的女使托的漆盤中將一疊還騰著熱氣的桂花糖藕端起放在了陸元碗邊,“京兆府的吃食用度不比家中,你隔三差五的便歇在別苑,況且這熬更受夜的處理公務最耗體力,我一會讓廚房留著火,給你送些宵夜去。”

長者意莫能辭。

陸元欣然接受了,只不過宵夜便免了,近來本就有些失眠,這吃飽要軋床腳怕是更要睡不著了。

“聖人初登大寶便親力親為,想來日後的建樹比之先帝只會多而不會少的。”陸老夫人聽了方才陸元講述有關今日慈恩寺祈福大典的盛況,笑著說道。

陸元點頭,深以為然。

兩碟白玉瓷托著得精致小點隨著陸老夫人手背輕推挪到了陸元停罷的筷邊,陸元本想擺手拒絕,但對上祖母殷切的目光,還是不從心地撚起一方玫瑰酥來。

“可合胃口?”

陸元點頭。

玫瑰酥細細咀嚼完後,陸元又撚起一只通體呈山楂紅,肉眼可見裏面含有馬蹄肉的小點來,倒是和上幾次嘗過的豌豆黃有異曲同工之妙,陸元想到。

陸元方咬下一角,陸老夫人突然問道:“今日你可瞧見中書侍郎家的嫡女了?”

陸元口間的咀嚼一頓,順勢將山楂馬蹄糕放入了手邊的青玉盤中。

“未曾。”陸元如實答道。

“祖母為何突然提及此女來了?”陸元心生疑竇,立馬追問。

“這糕點是那位女郎送來的。”

陸元登時心生吃了茅坑裏飛出的蒼蠅一般的感覺。

他與陳霽月素來無甚交集,自是對她無半分成見的,唯一對她的印象便是她們陳家與林吟墨的母家有親,平日來定北侯府遞帖拜訪,臨走的時候總會來椿萱院給陸老夫人請安。

陸老夫人瞧著陸元沈著的一張玉臉以及漠不關心的態度便將他的態度揣摩了出來——陸元對此女無意。

她那雙微微瞇起的鳳目中逐漸有威嚴現出,想來,事實並不如陳霽月說的那般,陸元對她有些感覺。

“瞧你這樣子。”陸老夫人轉頭看著身後的陳媽媽,指著陸元取笑。

陳媽媽面含笑,輕道:“太夫人自是知曉你不愛這些不見明路的吃食,但見這糕點新致有趣便讓剛買回的揚州廚子照搬照樣做了。”她繼續說道:“聽那女郎自述是她親手做的,如此一來,郎君嘗了,也算不負別人一番心意了。”

陳媽媽一番話,陸元茅塞頓開。

這陳霽月日常來祖母這裏刷好感度,竟是對他心存愛慕。

陪著陸老夫人話了些家常,準備走的時候,陸元的手被她握住。

她鄭重其事地輕聲說道:“祖母知道你心性冷淡,從小受了什麽委屈,寧願打碎牙往肚裏咽也不願讓別人替你安慰、分擔。但是你現下二十又三了,若是換了別家早就是。”早就是兒女膝下繞了。

陸老夫人沒說,陸元也明了她要說什麽。

他的親事。

“你父親日前也來給我提過幾次,讓我勸勸你,他自知你性子偏執,自是不會聽他的話的。我們家這樣的門第,按理說,當配門當戶對,而當今新帝初立未幾年,若是結那些個世家,難免會遭忌憚。”她嘆了口氣,輕嘆,“他先是聖人,才是阿舅。”

陸元一默。

既然祖母都開口了,這個問題許是避不開了,還不如坦然些。

“可有心意的女子?”

陸元面不改色心不跳,“沒有。”但是他的腦中卻拂過幾個畫面,多年前,他還在京畿太學讀書之時...

“既沒有。”陸老夫人頓了下,“我與你阿耶心意相通,都覺著同坊的林家以及勝業坊的傅家嫡女德行品貌上佳。”他們不屬於朝中的攪和門戶。

陸元盯著晃晃的火光,輕笑一聲。

這林家女,除了德行品...這貌實在有些牽強,她人是禍國殃民,她便是國泰民安,陸元自己不瞎。而這傅家女,傅芙,是自己好友傅之澍的阿妹,生性驕縱,且口下從不饒人,連她阿兄平日都對她頗有微詞,若是與此女在一起,自己怕是要煩。

不如出家當和尚。

“祖母,陸晟與我年紀相仿,何不先考慮他的?”

“祖母向來偏心我,積年累月,陸夫人自是心中有所不滿的,我是不再想府中再舉辦什麽馬球會了。”

陸元一話點醒了陸夫人。

這林吟墨身為繼母,多年來,恐怕外人嚼舌根,便做足了面子。

陸元方及弱冠,便往他房中塞了幾個貌美的通房丫鬟,若不是陸老夫人的威嚴在此,她估計在陸元十幾歲便要這麽做了,不過這些丫頭都被明賢讓實則趕到了陸晟院子裏。而後她便是尋各種由頭舉辦馬球會,延請各家貴女其聚一場,實際就是打著這個幌子給陸元張羅親事。

思及此,陸老夫人嘆了口氣,那就先作罷吧。

從椿萱院中出來,陸元擡頭瞧見今日中天之月甚美,便在花園中小逛,消了食才回了書房。

書房裏。

陸元倚靠在椅背上,將手搭在一旁的隱囊上,悠閑地看著手中的話本子。

他左手側,五步遠處。

奉壹正埋頭在半臂高的兩沓卷宗內苦幹,一旁的恕己正在為他研墨,不時還擡起眉來哀怨地看上陸元兩眼。

“恕己。”陸元喊道。

恕己聽他叫自己,登時心頭一喜。

嗚嗚嗚...郎君終於要放過我們了。

“把等熄兩盞。”陸元將風爐上的紫砂小茶壺取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啊!”奉壹撇著嘴,很是失望。

“郎君,咱倆的文化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一會黑燈瞎火要是給你批錯了怎麽辦。”奉壹是時擡起了頭來助攻到。

“左右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領裏糾紛,你們這水平...”陸元挑了挑眉,淡淡地說道:“足矣。”

陸元晚間的時候不太習慣房間裏燈火通亮,往往是一盞幽幽燈火便可供他通宵了。

約莫到了子時,外面突然卷起大風來,從窗牖留出的縫隙裏鉆了進來,將陸元桌上的燈火吹滅。

奉壹幽幽地說了句話,很是應景。

“郎君,該不會是哪個含冤而死的人來找你了吧。”他說話時臉上的表情一臉認真,燈火映在上面,將面部劃分為了明暗。涼風吹到他身後站著的恕己身上,後者背上登時汗毛直立,只覺悚然。

陸元依然將目光凝在手間的話本子上,他連眉頭都未曾蹙一下,眼裏也是無波無瀾的。

他將掩藏在話本子裏的信封緩緩拆開,將裏面的信箋取出,展開一看

——竟是空白的。

無字書信。

方才燈火吹滅的時候飛撲進來一只信鴿,現下它正停歇在陸元的手邊將頭抵在他的虎口處瞪著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看著那無字書。

陸元輕輕地將鴿子握起,觸碰間,竟感覺到了些粗糙的顆粒藏在鴿子的羽毛間。

陸元吩咐奉壹重點燈,然後從抽屜中將鑷子取出,細細地將鴿子羽翼間的顆粒撚出。

竟是明礬。

陸元明了,這是礬書。

便立刻讓恕己熬制五倍子水,熬成後澆灑在書信上,字跡頓顯。

快速讀完後,陸元握住信箋一角投入了燈火中。

他摩挲著手指陷入了思量。

傅之澍說長安縣延康坊一家名叫玉珍閣的夾纈鋪有異動,而今天慈恩寺碰見的那個女子便自稱是此處的繡娘...

陸元嘴角勾起一絲笑。

他正愁動勢太大會打草驚蛇。

現下可是有由頭了。

他近來也需要置辦些衣衫了。

...

朗月高懸,月華如水一般瀉倒在竹葉交錯下半開的窗牖裏,屋中未點半盞燈火,也能看見幽幽然的光亮。

宋芋肩上披著一藕色薄衾,臨窗而坐。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竹葉簌簌作響,窗腳下雕敗的花卉簇在一起隨風搖擺,端得是一派冷清。

她手間捧著的茶杯氤氳起來的熱氣將視線模糊,這麽坐就是一整夜。

雨下一整夜。

雨後的晨初最為清爽,宋芋到院子裏握著掃帚清理昨晚飄零紛飛的泛黃竹葉時,清澈如洗的天空中還有零星的星子,依稀泛著微弱的光芒。

天氣既是降下去了,宋芋便開始搗鼓甜品了。前世她做美食吃播的時候,最喜接的推廣便是各大甜品商家了,什麽肉松芋泥麻薯、奶黃流心、朱古力榛子、豆乳、紅絲絨...都是她的心頭好。

又能滿足自己的愛好又能數鈔票,這般美事實乃人間第一等。

制作甜品的過程是相當治愈的,宋芋常喜歡將煩憂寄予到那個過程中去解除。

今日宋芋要做的便是小糖葫蘆串。

最為耳熟能詳的童年甜食之一的糖葫蘆,又被稱為糖墩兒、糖球,最簡單、樸素的做法便是將去核的山楂串成一串,在上面澆上麥芽糖,待糖風幹凝固在上面便可以食用了。

糖葫蘆最早可追溯到宋代,那時候在《燕京歲時記》中便有關於冰糖葫蘆的古早做法了,其中記載:“冰糖葫蘆,乃用竹簽,貫以山裏紅、海棠果、葡萄、麻山藥、核桃仁、豆沙等,蘸以冰糖,甜脆而涼。”

宋芋本打算今日待雨停了,往臨仙閣的後廚烤制虎皮肉松卷的,只是昨夜臨窗前思追往事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初啟蒙之際甚是喜愛學堂外那家專門售賣老字號的蜜果,那時候還有單個售賣的價錢。放學後,五毛錢兩個裹著厚厚一層雪白糖霜的山楂球含在嘴裏,回家的路上都是甜津津的。

後來讀大家寫的《雅舍談吃》的時候,見其中記錄到:冰糖葫蘆“以信遠齋所制為最精,不用竹簽,每一顆山裏紅或海棠均單個獨立,所用之果皆碩大無比,而且幹凈,放在墊了油紙的紙盒中由客攜去”。

想到這,宋芋輕笑,竟然機緣巧合和大家在美食上契合了。

順著回憶這麽一捋,往日學過新鳳霞先生的一篇課文便映入了腦海,便臨時改了主意。

因著宋祈淵近來在閉關苦讀,而與宋芋同住一院的蕓娘又慣來起得早,宋芋便拜托她幫自己置辦些山楂果、海棠果、山藥球、紅小豆、腰果、蜜棗還有秋令的水果帶回來。

宋芋先將材料淘洗了一番,將木盆端起晃蕩了幾下,這時,水面上已經浮起了一層綠色的枝梗來。換水洗第二次的時候,將掉皮損傷了的壞果挑出來,揀除餘下的枝梗後,最後用手捧著放在竹篾做的籃子裏瀝幹水分。

接下來便是去核了。

宋芋專門尋了個一指長的空心圓柱鐵筒來取核,如此一來去核不容易傷手。

山楂內裏去核之後,空蕩蕩的不好看,宋芋便將果丹條改刀塞進裏面。

這時,宋祈淵揉搓著惺忪的睡眼閃著哈欠走進了廚房。

他抱臂靠在門框邊,瞇著眼瞧著正坐在胡凳上用柴刀劈砍竹筒子的宋芋。

宋祈淵看著宋芋握著沈重的柴刀行使起來的動作是既笨拙又搞笑,他的眉頭是蹙了又蹙,嘴了撇了好幾次。

見宋芋險些傷到自己的手,他連忙快步上來奪過她手中的刀。

“行了!行了!小孩子用什麽刀,一邊玩去。”宋祈淵打著哈欠擠開了宋芋,自己一腚坐了下去。

“這竹簽子西市裏多得是,咱又不缺那幾文錢。”柴刀在宋祈淵手中似乎很聽他的使喚,不一會便將竹筒劈成了細細的竹簽。

宋芋接過宋祈淵打磨好的竹簽,便開始將食材串到上方。

宋祈淵站在宋芋身後,他捏著一只山楂放進嘴裏嚼了嚼,只覺酸的滲人,連忙給吐了出來。“好酸啊!”宋祈淵一臉嫌棄,端起一旁的騰著白色汽霧的羊奶喝了起來。

宋芋將石板端起放到食案上,將一串山楂夾核桃的冰糖葫蘆串放在上面,澆上飴糖後,然後揮著臂膀甩出了‘糖風’來。

“喲。”宋祈淵輕笑,“花樣挺多呢?這是什麽?和金子上閃耀著的光圈一樣。”他指著糖葫蘆尖上的薄薄的一片糖問道。

“糖風啊。”宋芋將方才做好的糖葫蘆遞給宋祈淵。

宋祈淵方才飲了羊奶,嘴裏現下一股子膻味,一口嘎嘣脆下去,酸甜可口的糖葫蘆竟一下激發了他的味蕾。

他連食了兩串之後,再伸手時,宋芋卻不給了。

宋祈淵笑著,“為何?”

宋芋解釋:“山楂雖是消食開胃的好東西,但是阿兄脾胃虛弱,近來還有泛酸燒心的癥狀,不宜多食。”宋芋遞給他一串黑乎乎的山藥串,“這山藥消食溫補,方才阿兄吃了山楂的,現下吃些山藥的。”

當朝也是有糖葫蘆的,宋祈淵從小便吃到大,自覺是沒什麽新鮮的,不過瞧著宋芋將什麽蜜棗核桃、山藥山楂、山楂西梅幹、橘子香蕉葡萄、枇杷脆柿...巧做搭配串在一起,竟別生一番滋味。

宋芋今日做了不少,留了些自家食用,餘下的便讓宋祈淵送給鄰裏以及房東了。

信鴿在食時的時候飛來了一次,宋芋得知采買郎今日要來,便又讓宋祈淵削了些扁長的雪糕棍似的條棍,做了些模樣可愛的雪人糖葫蘆,好讓采買郎給沈婉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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