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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四季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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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式糕點按照四季時令的不同分了春餅、夏糕、秋酥、冬糖四種不同的口感和類型,其內餡與京式糕點類似,多為鮮果瓜仁、豬油板丁並佐糖漬桂花和玫瑰調味,口味上卻是更偏向重甜,這無疑是嗜甜者的心尖寵了。

因著其應時細點且時令性強的緣故,這蘇式糕點又稱為四季茶食。蘇州的一個地方志《吳門表隱》曾記載到:“或粉或面和糖制成糕、餅、餃、饊之屬形式,名目不一,用以佐茶,故統稱茶食、亦曰茶點”。

與一年四季都能打照面的京式糕點不同的是,蘇式糕點的上市、落令都有嚴格的規定。春日的的酒釀餅和雪餅都在正月十五上市,直到三月半後才落令,而大方糕要等到清明了才會上市,直到端午才會落令。夏糕多清涼爽口,綠豆糕、薄荷糕、五色大方糕要從春令開始一直持續到仲夏才會落令。秋酥酥軟脆香,包括的各種如意、菊花、巧酥以及葷素的酥皮月餅都會在四月初應時市,到了八月二十後才會落令。而同為中秋特征糕點的花色月餅要到了七月初才會上市。冬糖細膩香甜,上市的時令以及持續的時間相差較遠,比如這湯年糕在大除夕便落市了,比它先上的芝麻酥糖要等他第二年的三月才會落令。

宋芋今日要隨同宋潤瑩一起去往長安縣光德坊拜見宣平候夫人,上次賞花宴會上宣平候夫人對她的煎茶以及制點的手藝讚不絕口,她當時甚至旁敲側擊地在宋潤瑩那處打聽了一番,聽宋潤瑩轉達的意思,似乎是她有意給宋芋說門不錯的親事。但是後面的兩次碰面中,宣平候夫人應當是聽說了宋潤玉的事情,很是隱晦且遺憾的過了幾句後便將此事翻了篇。不過,看她每次都十分關切地打聽有關宋芋瑣碎的樣子,似乎還是抱有打算的。

宋潤瑩在光德坊有處食肆,之所以叫食肆呢,是因為此處一樓兜售的是糕點糖果,而二三層便作了酒樓。雖置地在繁華地段,素日的生意卻是不溫不火的。此行是宣平侯夫人從宋潤瑩哪裏聽到了宋芋有開鋪的打算,先是給宋潤瑩做足了思想工作打消了她的想法,繼而主動提出約宋芋來此處,借著喝茶吃點的機會將自己藏蓄多年的生意經分享與她。

宣平侯夫人出生富賈人家,本是與這天潢貴胄的侯爵府八竿子打不著的。因著老侯爺無勢無能,向朝廷支取了不少絹帛錢財開支府中用度,累年下來,數量已達天文,後遭有心人彈劾,聖人追查下來,闔府受難,這擁有著豐厚嫁妝的富賈嫡女衛氏便陰差陽錯地嫁入了這外強中幹的高門。

聽聞這衛氏乃江南道淮安府人士,若要論起來,還與這暫居此處近十年的宋芋算得上是老鄉。想來這衛氏別家多年,在長安此處也難得吃到地道且新鮮的蘇式點心,宋芋便將四令的糕點都做了一輪,還尋了個雕刻著荷花、牡丹、芍藥等諸花盒蓋和盒身,同向朝著盒蓋最中的美人抱月圖案的紅木漆食盒裏盛放,而最裏面又置了四只可掩蓋子的扇形的小格將四種類型的糕點分隔開來,保溫的同時又避免了串味影響口感。

蘇式糕點做起來的手法雖容易,但其原料及輔料的選用卻需特別用心。江南水鄉盛產水稻,當地人因地制宜,選用當年當令的新鮮米、麥兼用在制品上,以制糕、餅為主要。像這松子米楓糕。是將大米做成酒釀的形式進行發酵,其外形兼備大米本身的潔白柔軟,口感上更是富有層次且耐咬嚼,加上其中混有松子,咀嚼間還有陣陣松仁的清香。至於這雲片糕,包容性極強,各種堅果仁都能保存其中。其雖常見且普通,但是因著口感滋潤綿軟,化口如凝脂並且久藏不化不硬,很是受百姓追捧。

宋祈淵想起未用紙封好的雲片糕受潮後,一捏便碎,入口那發澀的口感更是讓他不禁咂了咂舌。卻聽宋芋在揉搓手中面團的同時又提起另一個讓他思索不出滋味的糕點來——豬油芙蓉糖。

老爹風光的時候,宋小爺自然是吃香的喝辣的,怎會想到有朝一日會淪落到和阿妹一起捧粗碗就這醬油和豬油下飯的日子。久未經葷腥的宋祈淵看到被米飯的溫熱暈開的豬油十分滋潤地掛在顆粒分明的飯粒上盡然留下了感動且幸福的眼淚,那時候一連吃了半月的豬油拌飯也未曾覺得膩歪,只是吧...現下這胃口似乎又給養刁鉆了,自己一想到那個膩歪的口感竟不覺聳肩顫顫。

“我才不吃豬油,要長胖。”宋祈淵漫不經心地將話給岔開了來,然後又補到,“聞不得那味,還是算了。”他捏著鼻子蹙眉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嫌棄。

宋芋挑眉,“平日裏吃烤乳豬的時候你比任何人都吃得多,想想那鋪滿芝麻的裏脊上冒出的油...”她連嘖嘖了好幾聲。看來宋祈淵定是又只理解了這字面意思。

這豬油芙蓉糖不如稱之為豬油芙蓉酥,其不同狀態的吃法甚多,若僅稱為糖未免片面了些。玉蘭片為基底和餡,薄片油炸後上漿壓形最後面上撒上幹玫瑰絲以及糖霜。出鍋趁熱吃的話口感是一個肥甜可口,口感也是松軟無比,若是作風幹的話就會要松脆許多,當然也有人另辟蹊徑,將其就這乳茶吃,口感是肥糯細膩,就是吧...吃多了到底是很膩歪的,估計要喝好幾盅綠茶才能去。

聽宋芋這麽說,宋祈淵這饞蟲竟被勾起,只覺口中生津液,但是想著夏日酷暑,又吃了這麽個油膩的東西,怕是難消,便又給狠心壓了下去...這個時候,他竟然有絲絲遺憾,為啥現在不是冬令啊!正好找個理由給自己補給補給,但是摸到薄衫下肚子上那不太薄的三層肉...哎!

蘇式點心中沁人舒心的香味以及繽紛誘人的顏色全自於天然,其萌芽於春秋,在隋唐起步,形於宋朝,在這些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裏,自然的顏色和香氣無疑是給與其最大的饋贈。輔料中打量運用了色澤鮮艷、香氣馥郁的玫瑰花、木樨花、橘皮等經糖漬加工後將其中的色素及香氣充分的釋放出來融合到面皮中去,保證美觀的同時,清新沁人的香氣又促進了人的食欲。就拿著豬油年糕來說,其可配香氣厚重的桂花以及玫瑰,也可撒上清涼的薄荷粉。若是再想吃得甜些,還可加些蓮蓉,棗泥。若是喜歡鹹口的話,也可替換為鹹蛋黃泥和肉松...糕體的顏色以及氣味便是隨著這些個食材的包納在轉換。

“姑母院子裏那麽多的花你不用,為何要專門遣人去各處尋來?”宋祈淵把玩著手中的一只開得正絢爛的魏紫,他眉間蹙著顯得有些懨懨,絲毫不憐惜地將花瓣從花梗上拔下。“玉樓春這些舍不得用便是了吧,這什麽蓮臺和墨池漾波取了便是,姑母再疼惜花也不至於為了這個與你置氣。”宋祈淵面對名貴的花中滿是不在意,由著在從小便冠以‘名花殺手’的宋祈淵眼中左不過是個可以用絹布錢財置辦到的並不稀罕的物件了。

宋芋看出了他的心事來,只是現在不是開解他的時候,“是然有那麽多的花可用,但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若是沒選對食材,這味道便有天差地壤的區別。”她的意思很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中意的那瓢。

宋芋用在模具上撒上一層面粉,靜待了一會,便將一個個精致玲瓏的點心拍了出來,她開始解釋自己的講究,“這花料雖說是可以將就的,但是其中的玫瑰和桂花用料甚多,若是草草置之,其原生口感定然是缺個十萬八千裏的。”玫瑰花當選的是吳縣的厚瓣玫瑰,而桂花最好選取花瓣是金黃色的金桂那種。“至於其中用的松子仁以及核桃仁一類的,都要選用飽滿且顆粒碩大的。”

宋祈淵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想來自己將佐刀上的活做完了,順手拿了幾個新出爐的糕點便甩著大袖離開了。

宋芋看著有些許頹喪的宋祈淵,忍不住‘噗嗤’了一聲...看來啊,這人若是紅鸞星動,遇到個能降伏自己的人,為情所困的話,總是要消得個人憔悴的。

...

馬車轔轔向光德坊去,宋潤瑩讓雲玳點了香,然後支頤在小案上休憩,她近來腹中反應有些強烈,食不下寢難安,勉強靠著郎中開得幾副安胎藥才能尋求一絲熨帖。飽滿如銀盤的臉上因著連日的憔悴都失去了幾分光澤,眼底的青黛色硬是鋪了薄薄一層脂粉才掩蓋住疲倦。

宋芋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緊緊地握著宋潤瑩的手,她的頭抵靠在微微發顫的車壁上,絡繹的行人,,街市端的是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都順著飄起的車簾底映入了宋芋的眼簾。

宋芋只當是觀花過,便是瞧見了有俊俏的郎君打馬在車側她現下也沒心思心動。哎...這宣平候夫人怎麽著就想見她呢。或者說,她到底哪一點被這氣勢相當逼人的侯爵夫人瞧上了,她!改!還不行嗎?宋芋雖不是社恐,但是來這大豊朝這麽久了,往日結交的不過是些布衣百姓罷了,現下卻要去和一個家有簪纓的貴人打交道,定然註意的甚多,想來她便有些不自在。

猶記那日賞花會,和忠勤伯爵府夫人鄰座的宣平候夫人可謂是鮮明的對比,一個是生了張寡淡清素的臉卻眼含笑了個整場。另一個是生了雙新月般的笑眼,卻一本正經的沈著臉,那個架勢,不禁讓周遭的貴眷都不停地搓弄著手臂然後側目觀察這位夫人的情緒。

一聲籲噤聲後,馬蹄原地踢踏了幾步便停了下來。雲玳將簾子挑開,笑眼彎彎,“夫人,現下是到了。”今日宋潤瑩帶出的隨從甚少都是素日裏自己的心腹,絲毫沒有個伯爵府夫人應有的排場。方才到太平坊宋潤瑩被一陣顛簸給弄醒了來,只見她揉著眉心清明了下意識後,突然向宋芋提及了這家食肆的相關。宋潤瑩說這是她在兩年前偷偷置辦的,沈覆之絲毫不知情此處,且此處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姓沈的來,雙倍收價...不過嘛,這個規矩也只針對沈覆之。

宋芋不禁一聲嗤笑,不過旋然她便從宋潤瑩的失落的眸子裏看出了無奈...原來那個時候宋潤瑩便開始對沈覆之心灰意冷了。

下車前,宋潤瑩將先前準備好的幕離遞給了宋芋,宋芋戴上之後,從帽間延下的輕紗一直蔓到了膝蓋處。走起來倒是輕盈飄逸,不過嘛...倒是像道姑一般。

臨仙閣,倒是個好名字。宋芋看著大匾上用金漆砸刻的三個大字心道。

今兒個天氣較之往常陰涼了些許,不少的小娘子似乎胃口都不約而同地提了上來,現下這兜售糕點蜜餞的一樓裏布滿了各色的霓裳錦繡裙,毫不誇張的說,是要比那春日的嬌花還要勾人眼幾分。

宋芋粗略的打量了下四處的擺設便隨著宋潤瑩上了樓,兩人踏著木質樓梯徑直上了到了頂層,在一處外方懸有‘幽篁裏’雕花木牌的雅間門口頓住了腳。

未及門牖開,便有絲絲管弦聲傳出,其聲清脆舒心,猶可見室主興趣高雅。

宋潤瑩輕輕叩了下門,便聽見有腳步聲緩緩來。

開門的是個女子,打面便向宋潤瑩及宋芋行起禮來,然後又輕聲回稟了屋內的主人,“是伯爵夫人到了。”

到底是富貴堆裏養出來的姑娘,便是個隨身的丫鬟,且先不論身上的衣著和頭上的珠釵花飾,便是面上的神態也要比周遭的路人要從容自信幾分。

“快些迎進來吧。”很溫婉輕柔的聲音,絲毫沒有宋芋印象中的那般氣勢逼人應有的粗嗓大聲。

迎面來的是一張碩大的繪著墨竹的刺繡屏風,上面還有一行草書,見一旁的落印,似乎是出自當朝某個低調大家之手。屏風後設了一張小幾,上面只放了一只煮著茶的紅泥小爐和新鮮瓜果及幾盤用青玉碟托著的精致茶點。

宣平候夫人正握著一卷書,她衣著大氣的絳紫色逶迤拖地的散花裙,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間系有一翠色的絲綢,肩搭金絲繡大朵牡丹霞帔,頭上斜斜地叉著一只耀眼的大玫瑰金簪子,臉蛋生得也是如滿月一般,端的是個富麗華貴的模樣,好一朵人間富貴花。

見宋潤瑩二人來,將書頁關上,整飭了幾下卷曲的頁腳,然後滿面帶笑起身相迎。

“都是姊妹間,你倒是拘禮了。”衛留霜一手扶著半蹲著身子準備福禮的宋潤瑩,一手又伸出握住了已然做好萬福禮的宋芋的手臂。見她笑得真誠,宋芋方才打擂般的心跳終是停了下來。這個侯爵夫人,真是半分架子都沒有。

三人落座之後便揮退了在雅間裏侯應著的酒博士,只留下了自己身邊的貼身女使伺候著。

衛留霜雖和宋潤瑩話著女兒間的私房話,但眼光卻半分未從宋芋的身上離開過,自方才門牖被推開的時候,她就開始註意今日宋芋的著裝了。

今日的雖是陰天,氣溫卻不算宜人,宋芋穿了件杏色的輕紗上面用朱砂色在臂膀的位置繡有杏花,外面罩了件煙粉色的半臂衫,手間也搭著縷杏色的輕紗。下著玉青長裙,上面用銀絲混著滾針刺了朵朵開得嬌艷的荼蘼花,同色系的絳帶在腰間盈盈一系,窈窕的身段立現。她並沒有像長安城諸家貴女一般選擇了熱烈大方的明紅大黃,而是擇了個這些個與自己極為相搭的素淡的顏色。素日裏看貫了那些個富貴色,現下著實覺得眼前一亮。

宋芋的皮膚本就是細潤得如溫玉柔光一般,櫻桃小口也是不染而赤,白嫩如玉的臉蛋上淡淡地染了些桃色的胭脂,兩腮白裏透紅,好似一朵綻放的瓊花。

方才門牖推開的那一剎那,透過雕花木欞的光線都罩在了宋芋周身,她峨峨雲鬢上斜插的那只垂絲海棠步搖以及修長白皙的脖頸上墜掛的珍珠瓔珞是半縷光都沒分去。雖不至於到驚為天人的地步,但是卻有種水墨畫中仙入世的感覺。

品貌如此上佳的一個姑娘,卻由著家世遭了連累,衛留霜不免有些遺憾,連帶著看宋芋的眼神也從滿含溫婉變成了遺憾疼惜。哎...只可惜啊,她嫁的那個夫君,是個無半分實權的,平日裏還要仰仗著聖人的鼻息過日子。

宋芋自然是在她那雙丹鳳眼中看出了情緒的轉變,不禁下意識垂著頭看向了自己的領口及袖口...難道上方是染了什麽臟汙的東西還是自己著裝的不夠得體?竟然這宣平候夫人註目這麽多眼。

“六姑娘在這著衣方面看來是有自己的一套心得啊。”衛留霜語氣淡淡的,絲毫讓人猜不出她的情緒來。

見她這麽一說,宋芋先是一怔,然後便楞住了。衛留霜這意思,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只見宋潤瑩打笑,“我們家酥酥不僅做得一手美食,在這美妝穿衣方面也是獨有一套審美哦。”她指著自己額上的花鈿說道,是一株半開的曼珠沙華,和宋潤瑩今日的衣裙的顏色極搭。

“想來今日妹妹的妝竟是出自六姑娘之手?”衛留霜有些不可思議,先是覷了眼宋芋,然後便細細地打量起了宋潤瑩的整個妝面來。

這女人天生便是愛美的,幾下子便將話題打開了來,宋芋慢慢地將自己心中的謹慎不安給卸了下來,後來與這衛留霜相談甚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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