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敘府燃面

關燈
昨日金烏西沈之際驟然來了場急風,倚寒院中的名花異草都被吹得動搖西晃的,半夜又降了場雨,一直持續到今晨點卯之際才停歇住。

眼下雖是放了晴,但院子裏還積著水,仍是冷清得很。

今日要做的朝食簡單,宋芋昨晚便將面給醒發在了陶盆中,食材也是一應俱全,只等時辰到了去做便是。她又是慣來起得早的,現下閑暇無事還有些不慣,便尋來一張軟墊鋪在了廊廡下的靠座上,端來盛放針線的繡花籃,聽著檐下風鈴晃動的清響,看著檐角滴露,慢悠悠地穿針引線,好不安逸。

這風也是絲毫不憐香惜玉的,那開得正盛的魏紫、二喬被吹得花瓣零落,眼下看來比花盆底下那叢從盎然的石蒜花都要遜色了幾分。

雖說是夏末了,但畢竟還未入秋,院子中的花便雕然成這般...特別是廊廡旁新植的那株垂絲海棠,還是那少卿夫人專門命人送來的,剛開始還遣派了花匠精心照料,本是這院子中生得最好的了,眼下卻空空留著那光禿禿的藤條和碎瓣空守枝幹。

宋芋將指腹擱在藤條上的小凸起上細細摩挲....尋常日裏坐在此處她也愛這般,不過是輕輕掬起一蓬花仔細品玩。回憶著往日花朵的妍麗,宋芋思索了半晌,在成紮的綢線中取了幾條與這匹配的溫柔線色來...沒一會,幾只垂絲海棠便蕩漾在了竹繃子上,花色粉紅呈彎曲狀,旁邊綴了幾朵綠色的小葉,雖看起來是亂枝縱橫的,卻別然有美感。

是時,正屋內傳來了細微的響動,想來是宋潤瑩起床了,便有女使端著灑了玫瑰香露的水盆推開門牖走了進去。

宋芋看向了半開門牖的罅隙,隱約可見女使來往的裙角,然後將半成的絲扇壓在了竹籃底部...這是她繡給宋潤瑩的,不日便將離開這伯爵府了,想來無所贈的,但想起那日宋潤瑩心愛的那方團扇在撲蝴蝶的時候被亂生的枝椏勾滑了絲,便尋思著自己做一只。雖精致算不上,但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宋芋雖是手巧,但在女紅上卻沒什麽出挑的天賦,尋常縫補的話還是說的過去。從前雖也是繡過些十字花樣來打發時間,但是現下碰上著需要自己狀摹景物再作圖縮比例的繡法她還是頭疼了好一遭。一摸到線,還未穿針,宋芋便覺得自己指尖是被刺了一般,整個人在絹布上穿花走線的動作也是異常的遲鈍,就連教養宋芋女紅的婆婆都無奈搖頭。說宋芋重話她自是不會的,只是看向了旁聽得極為成效的宋祈淵,淡淡地說了句‘你們兄妹到底是和尋常家的兄妹有點不一般。’

負責光德坊臨仙閣整飭重修的人前日遞了信來,上面說的是這改修還有約莫三日的功夫便收尾了,讓這邊派遣個人來收驗。

臨仙閣是按照宋芋的意思來改建重飭的,將一樓的兜售蜜餞糖點的範圍給縮小了一半,並修了堵墻隔開。而另一半改建成了四周為方中心為圓的格局,中心處置辦了一三十步左右的臺子,以便說書唱戲奏樂供人欣賞,四周便是安排了四方桌案圍開來。

而靠近二層臺階扶手的兩邊,故意擡高了兩個階梯,安置了十來座可放幕簾談話,堪堪能納二人對坐的雅座。再向上至二樓也是一圈雅座,多能納下四至六人,置身其中,僅有一扇窗可開關樓下景。至於三樓便是單獨雅間,屋內的裝修以及擺放的器具都要比下兩層講究許多,宋芋是思慮著專門用來接待那些喜靜的貴客。

想來要離開伯爵府了,宋芋看著宋潤瑩的門牖定定然發神,桃花美眸間也生了絲頹然。片刻後,她將懨懨的眉間舒展開來,端著針線籃子回了自己的廂房,然後便去了廚房。

前幾日雨後宋芋去後院的小菜園挑菜,竟驚喜般的發現了涼粉草,雖是野生的,但長勢卻是極好,軟軟的一撮綠油油的握在手心裏,也能感覺到是生得極其嫩的。

夏日未嘗的涼粉若是挨到了秋日再吃,不免要涼了胃。宋芋擡眼看了下天邊曦光照亮的金色雲層,想來今日的天氣不會便會熱起來,便將那涼粉草放在丟進了冒著魚眼大小氣泡的熱鍋中。

涼粉草被焯軟了便用漏勺撈出,宋芋一手扶腰,一手緊握長柄,在空中來回晃出幾道優美的弧度,瞧著將水瀝幹後,又放進鍋中。燜了半刻鐘的時間後,用筷子夾出盛在盤中,晾涼。

取來竹漏網放在陶盆上,宋芋手握著一抔煮軟變深綠的涼粉草,手間合握使著力道,將其中的汁水揉搓出,悉數滴入下方的熱水中去。

浸泡了一晚上的大米放在磨盤中研磨起來不算費勁,宋芋一人便將此事給做好了。捧著一小碗盛的滿滿,面上還浮著些許小白泡的米漿躡著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了竈邊。宋芋將米漿沿著鍋壁倒入其中,然後握著大勺不斷地攪拌,待到鍋中生了大泡便讓劉婆子撤了柴,然後將面上的浮沫撇去。

將混勻的漿液倒入另一只陶盆中晾涼,等到其成型後再用。

這吃涼粉,若是少個酥脆冒油的香鍋盔傍手的話,就相當於應了那句‘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這涼粉本就是爽辣涼話,若是配鍋盔的話自然是要配上哪以‘香、酥、脆、入口便化渣’的軍屯鍋盔,一口一樣才算過癮。

這軍屯鍋盔,因其酥脆的口感又稱‘酥鍋盔’或者‘酥油千層餅’,僅從字面便能想象出其在口腔中肆意生花的感覺。

做鍋盔若是要嘗那口酥,自然是要現發面,而且要用溫水來和面才能使面團軟硬適中,便與拉扯。

宋芋取來適量的面粉放在盆中,用溫水和勻後,揉搓成團。在案板上撒上一層面粉防止沾粘,然後用手扯成等大的小劑子,用搟面杖落在上面使力搟平,往覆折疊,再搟平,最後形成幾條拉長的面皮貼在桌案上才算罷休。將碾磨成碎的八角、三萘、茴香等調味勻著香菇豬肉丁拌勻,在面皮上塗抹上一層濃香的芝麻油後,抹上香菇豬肉丁,然後再卷壓,最後放進壁上預熱好的壁爐,貼在膛上烘烤。

眼下這涼粉汁已經凝固成了晶瑩的涼粉糕體,透過雕花窗欞的陽光落在深翠色的涼粉上,瞧上去像是翡翠一般。宋芋取來一只圓形的木蓋,在上面鋪上白紗布後,便將裝涼粉的盆倒扣在了上方。

“六姑娘這又搗鼓的是什麽新鮮吃食啊?”劉婆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問道。

宋芋隨意答了口‘涼粉啊。’

劉婆子的反應滿是疑惑,宋芋這才一拍腦門想起來,現下雖是有槐葉冷淘這般類似當代涼面或者冷面的吃食,但是涼粉要等到了後面的宋代才會出現啊。

宋朝的時候曾多次出現過有關涼粉的記載,只不過嘛...這叫法還是有個中差異的。早先是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中記載汴梁有道叫‘細索涼粉’的吃食,這索在當代也就是面條一類的食物,若是單從字面理解,面條加涼粉放在一碗中...口味還是有些覆雜。後面的陸游也記錄過在禦宴菜單上有一道叫‘萘花索粉’的。①

宋芋將話給圓了過去,然後曲了個鎪子來在涼粉表面一圈圈的盤旋,翠綠的涼粉條便隨著宋芋手腕的旋轉自圓孔中漏出。她將涼粉條收集起來放在一方碗中,然後加上茱萸油、香醋、麻油、一小撮的鹽提味,最後再撒上一把香菜和芹菜碎。

宋芋拍拍手,這涼拌涼粉便做好了。在尋找蒜水的時際,宋芋的目光晃過裝有蜂蜜的罐子,她突然想起還有用糖或者蜂糖水拌涼粉的吃法。這鹹辣微微帶甜是為大多食客接受的味道,但是這全甜不免要被列入黑暗料理的行列。其實不然,這涼粉本身沒什麽怪味,且加了薄荷汁的涼粉嘗起來十分清涼,若是加入蜂糖水再經冰鎮,這口感興許和冰粉不相上下。

想來朝食吃太甜未免有些齁得慌,宋芋便將竈底的小爐膛給燃了起來,在上面鋪上一方平底黑鐵鍋。用豬鬃毛刷在上面刷上帶有熟芝麻的麻油,然後用刀將涼粉切成麻將塊大小,待油起‘滋滋’響聲的時候,宋芋先是下了一勺茱萸油,然後便倒入蔥姜蒜末,登時便香氣四溢。文火煎至兩面金黃後便放入盤中擺放,最後淋上一勺調料,再撒上韭花等。

昨日專門做了些豬皮凍,準備做些灌湯包。這種吃法其實在揚州已然有些雛形了,只是還不算精致講究。

夏來的蟹不算肥美,蒸著吃煎炸著吃都討不到其身上二兩肉的滋味,宋芋便將其中的蟹黃給取了出來,功夫倒是忙活了,蟹黃也不過碗底的一小山堆。

將灌湯包捏了十幾道褶子,分別作了豬肉和蟹黃的,放進小蒸籠中蒸的時候,宋芋卻為這剩下的半只面團生了愁。

昨夜沈婉非吵鬧著要宋芋陪她玩皮影,那時候宋芋正握著葫蘆瓢摸著低暗的光線發面,想來是那陣沈婉晃自己的袖子加之分了心,才將這面粉撒多了。

不一會,宋芋的點子便躍了出來。

不如做抻成面條子,做成燃面?

這燃面是因其油重無水,遇火能燃得名的。和一般的湯面或者拌面比較來,幹了不少,但也是真的香,且裏面的配料豐富,既能夠當做一餐的主食,也能夠起到和油酥花生米一般下酒的作用。毫不誇張的說,一盤壘尖尖的燃面,確實有能讓人吃個底朝天的誘惑性。

這燃面配料的靈魂便是其中的芽菜和花生碎、麻油,這芽菜要選用敘府的碎米芽菜才是最正宗的,花生碎要和著殼子在鐵鍋中幹炒成香熟的狀態,再剝殼,用搟面杖碾壓成碎。燃面要保持起幹油的韌性的口感,在出鍋的時候,就一定要將其中的水分盡數瀝幹。花生碎、芽菜碎、豌豆顛、辣椒碎一類的是要整整齊齊地按‘地位’鋪在燃面上頭的,這樣既美觀又讓人一眼明白其中的主角與配角——芽菜和花生碎便是東宮與帝,而其他料以及豌豆顛全然是錦上添花的輔佐地位。

燃面吃多了未免有些燥口膩歪,這時候一碗神仙伴侶三鮮湯便派上了其的用場,清淡鮮美的三鮮湯,用面前喝上幾口,暖胃又促進食欲。用完後喝,解膩又消食。其實吧,若要談到這三鮮湯的口感,就和面館中那口蘑面或者三鮮面的湯底同出一鍋。

宋芋將熱油淋到芽菜和花生碎上,與此同時爐膛中膨脹飽滿的鍋盔也滋滋作響,小廚房內溢滿了香氣,一時間兩種味道誰也無法分出伯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