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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素肉豆腐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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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接引宋芋兄妹二人的馬車踩著轔轔之聲離家了西市向長安城東邊萬良縣的崇仁坊去。

馬車行方過朱雀大街便開始疾馳起來。

經過一段不平整的道路時,顛簸得厲害,撐著腦袋靠在車壁上小憩的宋芋的心也開始有些忐忑。

眼下看來,姑母那處去處誠然是上佳的選擇。

永康伯爵府家底甚厚,而今姑母又是當家主母。今後想來衣食這方面是不用再擔心的,且姑父不僅有爵位在朝中也任了要職,前些時日還得了前輩提攜,想來日後也是前途無量的。若是能夠求得姑父在進言聖人,讓他下旨翻查再審便宜老爹的案子,興許他能夠不受貶責嶺南之苦。

但是一想到姑父永安伯性情放蕩,他的後宅甚是荒唐,且姑母的日常愛好便是和那些濃妝艷抹的女人們鬥智鬥勇。

又一想到她與宋祈淵二人早已不是三歲大兩歲小的時候了,伯爵府內也自然不會養閑人的,若是他倆寄人籬下什麽事也幫襯不上,自然是要受許多白眼的。

宋芋想到這些心中泛起來一陣酸澀,自‘沈雞王狗’鬧事後,饒是生性再樂天的她現下也忍不住憂慮重重了。

思量間,宋芋扶了扶額。

這時,一聲‘馭’聲後,馬車戛然而止。

外面一和藹的女聲喚了他們‘娘子、郎君’後知會他們伯爵府到了。

是時,快值黃昏時分了。

長安城上空被餘暉淬成了橙黃色,天際間有如潮聚呈淡紫色的煙雲都向宋芋身後的皇城上空湧去。

接引他們的婆子向閽者知會了二人的身份,便引著二人徑直去了他們姑母居住的倚寒院。

“就是這兒了。”婆子站在一側朝兩人欠了欠身子,側身指著前方,然後將門口候應的丫鬟招呼了過來。

“雲玳阿姊,這便是揚州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了。”婆子楞是怕雲玳多走幾步路累到她的樣子,趕忙快步走了上去,貼在她身側,笑意滿滿,臉上的褶子堆了一道又一道。

雲玳輕輕地‘嗯’了一聲,她臉上的酒窩笑得淺淺地,從袖中掏出了一片金葉子打賞了婆子,後者領了賞自是高興的不得了。從宋芋二人身邊離開時,連帶著哈腰說了好幾聲吉利的祝福話。

“奴雲玳,見過郎君、小娘子。”雲玳緩步走來,在兩人跟前欠了欠身。

宋芋朝她點了點頭。

宋祈淵因著疲憊,在馬車上睡得顛三倒四,現下渾身酸痛,整個人也瞧著睡態朦朧,十分沒精神。

但這時瞧見這個肌骨潤瑩,面若銀盤,眼如水杏,眉不點而翠,唇不點而紅的雲玳竟一下振起了精神來。他不禁雙眼瞪得老大想要將這個妙人瞧得個更仔細,一時間竟忘了回禮。

宋芋看著雲玳陡然用帕子掩面偷笑,竟有些訝然。

她順著雲玳明亮眸子的視線看向了嘴巴張得能吞下一顆紅棗的宋祈淵。

宋芋有些尷尬,有手肘偷偷戳了下宋祈淵,後者才回過神來。

未及宋祈淵開口,雲玳便止住了笑意替他打了圓場。

“是奴笨拙了,郎君一路舟車勞頓本就身心俱疲,卻現下冷落人在這此吹涼風搭閑。”她說話間,極為好看的丹唇揚起了笑意。手上也不閑著,急忙喚來身後的小廝來將宋芋二人身上的包袱接過。

宋祈淵垂著眼凝著雲玳那細白的手腕上佩戴的一只玳瑁手鐲,又將目光上移到她哪烏發雲鬢上只用幾只十分素凈的頭面梳成的單蝶髻。

他不禁暗暗地呢喃了幾遍‘雲玳’二字。

宋祈淵覺得,可真是個好名字。

倚寒院處在永安伯爵府後院正中央,雖只是個三進的院子,較之其他院落不是很大,但環境確是十分地雅致。

四處植花栽草,假山重疊,泉水淙淙,此處安栽得樹木較高大,許是昨日下過雨的緣故,現下宋芋踏著步子的石板橋下的清泉竟氤氳著一股子水汽,搭著晚風,清涼極了。

“夫人!宋家的娘子和郎君到了。”雲玳將落在涼閣門前的簾子打起,待宋芋二人進入後她又用珠簾將其卷起。

宋潤瑩現下正在握著長女的手教她習字,這孩子正值狗都嫌的年級,又是生得個淘氣頑皮的性子,成日就愛夥同家中庶弟庶妹翻墻爬樹。因著有個坐不住的躁性子,常常是氣得教理她的私塾老師和女紅的繡娘氣不打一處來,不到三月都換了有五撥人了。

宋潤瑩心頭也是郁悶極了。

自她嫁入這伯爵府作當家主母主理這大小事務後,就沒個省心的。

府內她做的兢兢業業,吃穿用度上都嚴格把控,因著未多允她們再多置辦頭面首飾和華服的要求,卻被別院的姨娘吹枕邊風說她小家子氣,這樣做不過就是為了氣素日在伯爵這裏不得寵想要讓他落面子罷了。

這個伯爵也是色令智昏,居然好幾次與她大鬧起來,甚至有將掌中饋的權利易手到現下風頭正盛的那個陶姨娘手上。一個小妾能夠折騰起多大的浪濤來?若不是這個學著他爹寵妾滅妻的狗東西在默許撐腰罷了。現下會客在旁人面前也絲毫不給予她結發夫妻間應有的尊重,哪怕是做面子也不願意,經常刻薄言語害得她下不了臺。

想當初,依照他單純的思慮以及舅家微薄的支持,想要在攪和的伯爵府分一杯羹都難,更別說承襲爵位了,若不是她那個當時在朝中頗有聲望人緣的阿兄,他沈覆之現在怕是在橋洞下和野狗搶胡餅...但是一想到在金吾獄中阿兄的糟糕處境,宋潤瑩的心不禁為之一蹙。

或許,沈覆之現在對她的態度,和那個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倒黴阿兄也不說毫無關系。

宋潤瑩擡起有些沈重的眼皮看了下眼前堆積的賬簿以及透過窗牖傳入的昏暗光線,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活力都被這些思慮全全抽空了。

“姑母——”宋芋兄妹二人連交了好幾聲,宋潤瑩才反應過來。

她一怔,看到雙臂環繞下的女兒正瞪圓了一雙水盈盈的杏眼滿是疑慮地瞧著她。

“阿娘,他們是誰?”

宋潤瑩在女兒的小巧的瓊鼻上輕輕一刮,“快叫阿兄、阿姊。”她告訴女兒她們是專門自揚州來探望他們的。

“小孩兒!快叫阿兄,給你糖吃。”宋祈淵說話間,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了一個抱著仙桃的俏皮大兔的糖人來,兔子澆淋得惟妙惟肖,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宋祈淵手中跳脫一般。

“哼!才不要,誰知道你的東西幹不幹凈,你的衣裳都那麽臟。”沈婉有些怯怕,她縮進了宋潤瑩溫暖的懷中。

宋祈淵懸在空中伸出的手直楞楞地,尷尬極了。

繼而,沈婉提高了聲氣,“還有...”

“阿娘,你騙人!”沈婉的杏眼中水盈著執拗,“上次我明明聽到你與阿爺商量要將揚州破敗的...”

沈婉話還未說完,便被宋潤瑩溫暖又柔軟的大手捂住了小嘴。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宋潤瑩溫和的臉上滿是溫柔卻也一時間解不了凝固在宋芋二人笑意中的尷尬。

宋芋那雙桃花眼中滿是不適和不安,她的丹唇也隨著抿緊了幾分。

宋潤瑩喚來雲玳將沈婉帶出去,然後起身向宋芋迎來,忙不疊地握住了她的手。宋芋被溫暖柔軟包繞,竟不安地將手微微向外抽離了些,卻被沈婉握得更緊了。

一方涼閣中只留了三人,還有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息縹緲在其中。

因著方才生了那般事,三人現在都是相顧無言,只是垂著頭兀自地飲著手中的溫茶。

三人心中都各有心思,但是都在躊躇如何打破這個僵局。

天光漸暗,屋內方才由著沈婉習字留了兩盞小燈,現下已然不能支撐這方光明了。院內原本服侍的丫鬟都被宋潤瑩屏退在了外方侯應著,無她的喚應,無人敢仗膽進來點燈。

有緲緲輕煙自鎏金鳥獸雲氣花紋博山爐內飄出,繚繞在此四周,借著燈光昏暗,三個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爐身上的山景朦朧、群獸浮動,各自的心思也漸漸地放了下來...

這時,宋祈淵的肚子卻有些不合時宜地咕咕叫響了起來。

“祈淵啊!你瞧你這個當阿兄的,都年逾二十了,做事還是不知個分寸,只圖了自己興趣使然。”宋潤瑩嘴上雖是在責備,但眼底卻喜滋滋地盈滿了笑意。

她又在一旁十分不好意思而撓著後脖的宋祈淵眉心輕輕點了一下,“你說你,非要去何西市閑逛?今兒派來接你們的人都換了幾波也不見你們人影。”是時,宋祈淵的肚子又叫了一聲,宋潤瑩見他這憨態,放下了平日當家主母端莊的做派,爽朗地笑了出來。

不過也是這一瞬的功夫她這般,旋即便恢覆了往常的作態,她用帕子拭了下眼角笑出的淚花,另一只手也閑不住帶著聲氣去喚外面候著的丫鬟掌燈。

宋芋現下才借著這柔和的光線將這個姑母仔細地看了個明白。

她面容白皙且豐潤,似銀盤。用青黛淡描的柳葉眉下有一雙細長而彎的眼眸,眼神也是十分溫順柔和,加之話音溫柔,言語間總是充滿了濃濃的關切。宋潤瑩這般溫婉的人,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好相處,止不住的有沖動與她靠近。

“你們姑父知道你們今晨便到長安,特意去將信王府裏新買的那個廚子借來一天坐了一桌好菜,他也適逢今日休沐,本想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的,哪知道...”她瞥了宋祈淵一眼,嗔怪道。然後又說今日沈覆之臨時接到上級差遣,午食未用便去了官廨,那桌佳肴現下也還放在大廚房用冰鎮著呢。

聽到‘一家人’三字,在一旁吃堅果解饞的宋祈淵在咀嚼的過程中薄唇擠出了一絲難被差距的冷笑。

也就只有姑母還在當他們不懂事,還願意做些表面功夫了。從前他的老爹在長安任職得勢的時候,沈覆之對他表面奉承,背地裏竟是勾結對黨做些損他的勾當。宋潤瑩的生母早去,自小養在宋潤玉母親身旁,兩人關系自小便頗好,他也是想著與這個妹妹的情分才對沈覆之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少時他頑劣,但是仗著老爹風光,沈覆之不過是眾多狗腿子中的一員,便明裏暗裏的作弄過他幾次。他這人本就是小肚雞腸的德行,表面上定是要賠笑並且顯示自己的大度,背地裏沒少堵過宋祈淵並且用食指在他眉心重點說著一些不入流的腌臜話。

現下老爹在金吾獄中生死未蔔,朝廷中的人對他的事情更是諱莫如深,這沈覆之舔上了與宋潤玉對立的黨派,躲他們還來不及,怎麽又會真心實意地去請廚子給他們做飯呢?便是請了,他也堅信裏面兌了耗子藥,將他們都端了,沈覆之這狗賊可就是豊朝‘大義滅親、懲惡除奸’第一人了!

雲玳回報,說大廚房冰鎮的菜因著時辰過久都餿掉了,現下廚竈也熄火了,只剩了兩碗清粥和幾個粗糧窩窩頭。

她說話的時候看向了宋潤瑩,是在詢問她的意思。

“這怎麽行。”宋潤瑩當即便否決了,“這兩孩子在揚州吃了那麽多的苦,現下到了長安我這個做姑母的竟然吝嗇成此般怎麽行?”當即她便決定在倚寒院中的小廚房給置辦吃食,“所有的用度從我的賬上支。”

雲玳神采中閃過一絲躊躇,她頓了一下道:“夫人,這幾天都是與阿郎一同用房的,自然也是大廚房那邊安排的夥食,小廚房這邊采購的食材前幾日因著不新鮮已經丟掉了。”

宋潤瑩犯難了。

這時,在廚房做活的一個粗使婆子走了進來,她的懷中抱著一個框,上面用了一塊靛藍色的碎花布蓋著,宋芋瞧不清裏邊放的是什麽。

“夫人,這個東西如何處置?”

“什麽?”宋潤瑩瞧了眼框底往下掉的泥土,竟有些嫌棄,疑惑地問道。

婆子解釋是上月在樊川的寶棲寺受過她恩惠的村婦送來的,方才她都檢查過了,就是一些自家地中栽植的蔬菜。

宋芋的桃花眼陡然瀲灩起來。

“姑母,眼見你也未用吃食,不如就讓我用這些東西做點晚餐吧?”

宋潤瑩捂著有些發疼泛酸的尾,無奈地擺了擺手,“現下胃口不太好,一會嘗一兩口便罷,不用太體己我。”

宋芋想著,約莫是天氣太熱,宋潤玉胃中的消化酶未處在最適的溫度,體內積了食,食欲也連帶著壓下去了。

宋潤瑩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少腹,然後與正為她捶腿的雲玳相視一笑。

“宋姑娘可真還是個姑娘。”雲玳的雙眼都笑成了一彎新月。

這一話醍醐灌頂。

宋潤瑩這是...又有了!

...

宋芋將腰間的圍裙一紮好便忙不疊的將竹筐上的碎花布揭開了,中等規制的竹筐裏,一眼到底,可見幾只品相極佳且個頭碩大的芋頭、紅薯、鐵棍山藥,上面沾染的泥土還濕糯糯的,細聞,還有些許土地特有的清新。正中央臥了一只掛著薄霜,頭把碧綠,皮色橙黃的大南瓜以及一只系緊了口子的白色布袋,宋芋掂在手上捏了,是黃豆。

宋芋又將眼神落入了框底,方才臥黃豆的地方還有一個布袋子。她打開,裏面是一些菇類和時蔬。

將食材□□放在案板上,思量了半晌後,小宋廚娘敲定了主意!

因著有粗實婆子幫忙生活,宋祈淵這個‘燒火夫’的職能更替為了打雜小廝。

在宋芋的指令下,宋祈淵快速地揮舞這手中的小刀替紅薯、南瓜削皮,然後又用菜刀將其切成宋芋制定的形狀。

水沸騰成珠之時發出劇烈的聲響提醒宋芋可以將鍋蓋揭開放置食材了。

宋芋在蒸籠底部先平鋪了一層粗白紗布,將耐蒸些的南瓜放在底層,然後將紅薯和山藥塊放在另一個蒸籠上置放在最上層。

等待這些食物整軟糯的過程中,宋芋手上也沒閑下來。她取來一只碩大的瓷碗將黃豆倒了一半在其中,將砂礫石子等挑出清洗幹凈後,取來三瓢清水沒過黃豆,將其浸泡。又將閑置的紅薯和南瓜改刀切成丁放在一旁碗中備用。

這時,宋祈淵在宋芋的安排下,將案下藏的小石磨用絲瓜瓤清洗了個幹幹凈凈。

宋芋又取來一個瓷盆,抖入適量的面粉,配以雞蛋和準備好的紅薯丁和南瓜丁。先用木筷攪拌成絮狀,然後又用手揉捏成團,最後揉搓成條,改刀切成小擠子後,又將其置放在手心繼續揉搓成條。將小擠子規整的放在蒸籠上,蓋上蓋子,待其自然發酵膨大後,才慢慢升起小竈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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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會稍微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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