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冷土

關燈
空氣中的微塵被雨水一洗而凈,滅頂的塌方之後竟然有種原生的冷與安靜——在這座大山跳動的心臟之上。

嚴起艱難地睜開眼睛,整個人立刻被劇痛所裹挾,好半天連氣都喘不過來,等到終於咬緊牙試圖平心靜氣判斷自己現狀時,才意識到那始終律動著的是自己的心跳。

他近乎荒謬地感到安慰:還行,能喘氣,心還跳。

腳被卡住了,手倒是還能勉強動,只是左手稍微一動便鉆心地痛,大概是在混亂中骨折了。嚴起從石縫和潮濕的泥土中艱難地找到個還能呼吸的角度,腦袋暈得要命,磨蹭著去摸額角,全是黏糊糊的血,他吐了口血沫,知道自己是爬不出去的,便閉著眼睛保存體力。

那個倒了血黴還連累他的攝影師也不知道怎麽樣了,他只操心了兩秒,就果斷丟開那小倒黴催的,能動的右手試探著在石縫中摸索。好不容易摸到身側的手機,他心下就是一涼——手機屏碎了一大塊,能不能用還兩說。

但嚴起到底不死心,硬生生頂著手臂上方一塊粗糙的石頭將手機拿到了自己臉邊來,好在這賊老天還是放了他一馬,手機竟然還能用。拇指抹開屏幕上的幾滴血,卻糊得更厲害,嚴起努力不去想這血,找到那個始終置頂的電話號碼撥出去。

幾乎是剛響就被接起了,他還沒想好到底要編什麽謊話讓江游再安心,就聽見江游努力抑制卻仍然微微發顫的聲音:“你等我,我馬上就到,嚴起,你等我過來,一定要等我。”

離自己被壓已經過去很久了嗎,怎麽連江游都知道了?

嚴起楞楞的,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幹得難受,他忍不住舔了舔,越發將手機握得緊:“你在哪兒?你別進山,雨下太大了,這邊采石的一定不規範……”話沒說完他就劇烈咳嗽起來,胸口疼得仿佛要炸裂一般,手機都差點滑落。

“你別說話,聽我說,”顛簸的車上,江游握方向盤的手繃起青筋,他眼眶發紅,臉色蒼白得像是被壓在亂石下的是自己一般,語氣卻放得很溫和,在封閉的駕駛室內仿佛再施加一點壓力就會斷掉的弦,“我給厲謹書打了電話,他說你進山救人,我就來了。你再等我一會兒,我會很快找到你,你不會有事的,知道嗎?”

他不講自己聽到嚴起孤身一人去救人時是怎樣的擔心,不講自己從厲謹書又一通電話裏聽到嚴起可能出事了時是怎樣的幾乎絕望,也不講自己再聽到他聲音時才終於從滅頂恐懼中掙脫、找回一點理智。他只是一邊忍不住手指輕顫,怕這個電話仍是不真實的夢,一邊又溫聲講一些漫無邊際的事吸引嚴起註意力。

甚至講到了今天下午在咖啡店旁邊試圖跳過花壇卻摔了一跤的小狗,明明他看到的時候只是冷漠地移開了臉,現在卻講得活靈活現,描述那只小狗的滑稽可愛,仿佛他天生是愛心泛濫、富有情趣的人。

嚴起閉著眼睛靜靜地聽,他知道江游的用意,但靜了片刻,還是打斷他,啞聲開口:“我沒事,你好好開車,我一定等你來。”

江游用力閉了下眼睛,沒再說話,安靜下來的電話裏是引擎聲和雨聲,還有微微混亂的呼吸。

誰也不知道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什麽時候貫穿人的咽喉,但在這種沈默中又有微澀而溫熱的情緒流動,嚴起在情緒的包裹中覺得傷口都不太痛了——這大概不是一個好現象,但他仍然於無邊際的黑暗中捕捉到江游的呼吸,與心跳連在一起,隔著亂石、冷土、百丈山林,近在咫尺,似乎與他的心臟長在一起。

——

江爹的冷漠讓他在試圖安撫人時性感得要命,後悔沒有寫他主動追人。如果是江爹主動追起起子的話,一定是那種,笨笨的酷哥,但是又忍不住把自己所有好的一面都努力展現,明明笨嘴拙舌,偏要花言巧語,總有點不經意地孔雀開屏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