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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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兵荒馬亂,厲謹書在聽到嚴起和攝影師小張都上了救護車之後總算松了口氣,在電話裏的語氣卻越發強勢,可謂步步緊逼。

采石工程負責人擦著滿臉冷汗在電話那頭做小伏低,企圖得到厲氏的幫助——嚴起猜得沒錯,這采石場手續有貓膩,過程完全不符合規範,對山體破壞得厲害,由此才造成了一場雨下的連續山體滑坡,又恰好砸了他和小張兩個倒黴催的。

而厲謹書這無利不起早的資本家聞風而動,第一時間連敲帶打,想從那負責人身上扒一層皮下來,為自己之後在這邊的發展鋪路。

這些嚴起渾然不關心——他躺在急救室裏,也實在關心不起來。

嚴起把自己的頭盔借給別人,小張倒是借此保住了一條性命,他卻傷得不輕,嚴重腦震蕩,肋骨骨折的位置有些危險,差點就插進肺裏。此外還有左臂骨折,左小腿也有點骨裂,一時間幾乎成了個半癱。

嚴起在上救護車時就已經失去意識了,江游替他聯系了家人之後便坐在離嚴起最近的一個角落,不說話也沒什麽動作,泥塑木胎般。

隨行的護士見慣了哭天搶地的和默默流淚的,這麽平靜的倒是第一次見,就算是沒什麽交情的朋友,也太冷淡了些。同車的還有厲謹書的韓助理,他抱著從小張頭上取下來的頭盔,看著江游就忍不住問道:“您是嚴哥的好朋友吧?”

嚴起出了事他這麽快趕過來,交情應當不差,但他和護士一樣,也覺得這表現太不近人情了。

江游不知道在想什麽,輕飄飄地“嗯”了一聲,連基本的寒暄都不做,是個拒人千裏的模樣。

但韓助理是什麽人?他最擅長的就是跟人拉關系,大概是經歷了一場魂飛天外,還有點迫切跟人嘮嗑的後遺癥,於是抱著頭盔又主動開口:“這次真是多虧嚴哥了,要不是他先給小張處理過傷口,還借頭盔給他,小張就兇多吉少了。”

江游微垂著的眼一擡,目光落在那個被尖銳石頭劃得到處都是凹陷與擦痕的破爛頭盔。他這一路連眼鏡都忘了摘,鏡片下看不清眼神,聽聲音似乎是禮節性地笑了笑:“他一向這樣。”

韓助理還想說些什麽,但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不妙,便悻悻閉嘴了。

路面不平,車身顛得厲害,江游一只手扶住擔架,像是想憑自己的力氣掌住搖晃的架子。嚴起的手在顛簸中從擔架上垂了下來,他很輕地將他的手又放回去,那麽短暫的觸碰,似乎沒有多餘的眷戀,叫人什麽也看不出來。

收回來時指腹沾了抹血色,還有細細的沙土,但他分不清有沒有感受到嚴起的溫度。仿佛從見到被從亂石堆下刨出來的嚴起時就已經五感遲鈍,看什麽聽什麽都隔了一層透明的水膜——或者更早之前,聽到這場事故發生便心跳失衡,然後一顆心臟沈下去,在深處,怎麽也提不上來。

時間久了,才慢慢分辨出來,統攝內心的是一種巨大的恐懼。他唯一的愛人,拼盡全力為他打碎藩籬,給他獨一無二的愛,將他著意隱藏的內心晾曬在陽光之下,他曾經有過的那些退縮和自我懷疑,在如霜月色下被融化成細小的鹽粒,只剩下天地一白的清凈,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再一次失去屬於自己的玫瑰,在茫茫宇宙中守著只有自己的渺小星球。

手術室外,韓助理一副焦急樣,給厲謹書打電話匯報完情況,時不時就忍不住站起來走兩圈。江游坐在一邊,掌心握著的兩個乳環有些硌人。

這是進手術室前摘下來的,護士的表情多少有些尷尬,江游卻只是接過來禮貌地說了聲“謝謝”,連擦都不擦就納進了掌中。

手術室門上的指示燈紅得駭人,像夜裏野獸嗜血的眼。

江游有點疲憊地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亮色。長久佩戴眼鏡壓得鼻梁微痛,他取下眼鏡用力按著鼻梁與眉心,努力讓大腦放空。

手術時間並不太長,但燈變色時江游起身太快,竟然踉蹌了一下,他這才發現自己保持一個姿勢太久,幾乎骨頭都銹住了。醫生摘下口罩朝他極輕地點了下頭:“病人狀況不錯,只要註意恢覆應該後遺癥很輕。”

水下忽然被灌註了氧氣,江游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扶住推床,看著嚴起緊緊閉著的眼睛。護士在一邊囑咐:“麻藥藥效還沒完全過,再等幾分鐘喊醒了得一直吸引他註意力,別讓他睡過去。”

江游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只是點點頭,目光仍然長久停留在嚴起因為各種小擦傷和手術而狼狽蒼白的臉上,那一瞬間心裏竟然沒有任何類似於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安慰,只是想——這人,胡子又忘了刮。隨後才感覺到胸口被某種無形的東西重擊,幾乎想要流淚,他有些倉促地垂下眼去,和護士一起將嚴起推回病房去。

將嚴起移到病床上後江游就叫醒了他,嚴起眼睛虛虛地睜開,過了片刻才聚焦在他臉上,艱難勾起嘴角,無聲地做口型,喊他的名字。

韓助理在關註小張的情況,病房門一關,便隔出一個只屬於兩人的小小天地,江游拉過凳子來坐在他旁邊,很輕地握住他纏了紗布的右手上半個手掌,彌補他體溫一般:“嗯,我在這兒。”

嚴起不像別的病人一樣昏昏沈沈,需要一直叫他,他自己也清楚術後昏睡的風險,便一直打起精神和江游聊天,也許是自覺心虧,還動作困難地用指尖蹭了蹭江游掌心,似乎是在傳遞自己狀態不錯的消息,或者又是撒嬌服軟。

出乎意料的,江游並沒有追究他的隱瞞,而是表情正常地和他搭話,但越是這樣,嚴起就越覺得不妙,主動坦白,準備對自己的行為進行深刻的反省。然而他剛起了個話頭,就被江游平靜打斷:“少說點話,人醒著就行。”

嚴起感覺心裏有些發苦,他知道江游心裏到底會有多少擔心和後怕,正因為知道,才心疼得無以覆加——也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江游冷淡面目下的深情,他吸收一切,又獨自反芻,那些說不出口的愛和痛都深埋地底,地表上只長著參天大樹,如眾生之庇。

於是他沒有聽從江游的話,能動的手指捏緊了江游指尖,絮絮叨叨的,從不該瞞著他、不該冒險救人到自己撿回這條小命簡直是那賊老天垂憐不應該有任何僥幸心理,絞盡腦汁說得口幹舌燥。江游不再打斷,從始至終只是端正地坐著,視線微垂,落在交握指間。

嚴起終於無話可說了,他盯著江游眼睛,聲音仍是啞的:“江游,對不起。”

江游眼睫顫了顫,一時沒說話,只端過一杯溫水,用棉簽沾了水給他潤唇。嚴起抿完水,仍然鍥而不舍:“爸爸,原諒我吧。我想救人,也不想你擔心。”

雨下到半夜時便停了,淩晨四點,醫院裏寂靜,窗外也無蟲鳴鳥叫,在嚴起以為江游不打算理他時,忽然聽到江游輕聲問他:“你知道我趕來的路上在想些什麽嗎?”

嚴起來不及回答,忽然手背上一燙,他擡眼便看到江游那雙眼尾薄而鋒利的眼睛已經紅了,墜下的淚不同於面上冷淡的神色,燙得驚人。嚴起感覺自己心臟也被燙出了一個小小的疤,竟然失語,然後江游自己回答了自己:“什麽也想不起來。”

所有的歲月都模糊,所有的理智都熔斷,山與天地連成一片擇人而食,他一邊講故事一邊沈睡,仿佛沒有生命的機械一般靈魂空白。

直到嚴起出現的那一刻,他才又是江游。

江游在嚴起額上落下一個幹燥的吻:“時間差不多了,先睡吧,休息夠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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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肥來啦!(一語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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