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何必留在這處傷心地呢。

關燈
陳清湛和陸微言去接齊王妃時,蒼山寺正在鳴晨鐘,鐘聲沈悶深遠,久久不絕,檐下鳥雀傾巢而出,在寂寂蒼山中穿梭如網,啁啾呢喃。

彼時齊王妃正在後山廂房內抄錄《華嚴經》,聞言,筆尖新墨在素紙上洇開濃黑一片……

本應在初終當天做的事延了半月,筮蔔日後,便是停靈。依著規矩,靈柩今夜應停在祠堂,可府內祠堂被陳興義燒了個幹凈,齊王靈柩便停在了正堂之中。

長明燈幽幽,映著寂寂黑棺,和棺槨前跪坐著的人。

齊王妃回府那日便伏棺哭過一回,如今竟是一滴淚都哭不出了。她就這麽呆呆地跪坐著,撚起一片片錢紙丟入火中,不言不語,不知疲倦。

可她畢竟幾日都沒有休息,眼下烏黑,神色也憔悴得很。陳清湛喚她幾聲都未應,只好按住她撚紙的手,道:“母妃歇歇吧。”

齊王妃沒有看她,只怔怔盯著眼前棺槨道:“若知道那日是最後一面……”她闔眼苦笑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若是知道那日是最後一面,她至少會回頭多看一眼。

那日齊王叫住她,頓了片刻,也不過一句,山上寒涼,記得添衣。

可如今,竟是她來給他添角枕錦衾。

山上寒涼,地下清冷。

“我原先是有些怨他,怨他瞞著我。”齊王妃苦笑道,“可我沒想到他瞞了這麽多事。我哪還怨他?我只覺得他太累了。”

陳清湛既然決定不再瞞著齊王妃,便將這幾日府中之事盡數說與她。齊王妃聽後並無驚奇之色,只是苦笑一聲。

齊王妃望著棺尾的長明燈,道:“先帝登基時不過十七歲,就已是鐵血手段、鐵石心腸,我的兩個皇兄被他囚禁後沒多久便去世了。可你父王與先帝不同。”

她笑笑,又道:“我這麽多年對你父王還是沒有看走眼的,他確是有情有義之人,但他也……他也太過重情重義了啊。我曾問過他,窗前那株棣棠開得那樣好,是什麽時候栽的。他就笑笑,跟我說那花都快和我一樣大了,現在想來,或許是你父王幼時,和弟弟一起栽的吧。”

陳清湛本來靜靜地聽著母親訴說,此時還是忍不住道:“他不配。”

“是啊,他不配。”齊王妃嘆息道,“可你父王在意這手足之情啊!齊王府單傳並非一朝一夕,府中離奇死去的孩子又豈止一個兩個?偏偏到了你父王這裏,他保住了自己的弟弟。我理解他不想這府中再有次子,但他不該把這些事一人擔下。”

陳清湛默了默,這也是他心中所想,父王不該將所有事一人擔下。

“所謂夫妻,所謂親人,不就該分憂解困嗎?”齊王妃長嘆一聲,“那麽重的擔子,分我幾兩又有何妨呢?”

正堂之中格外寂靜,只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

“你不也和你父王一樣嗎?”

陳清湛回頭看她。

齊王妃卻沒有繼續責怪他,而是道:“我不也和你父王一樣嗎?子嗣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和他說我知道了、我不高興,不就行了?何必鬧成這樣。”

他們都知道該為最親的人分憂,卻都不想讓他們分擔自己的憂愁。什麽都不說,不過是給自己做了個牢籠,把最親的人推得更遠。

發引下葬時,整個恒州都是一片素白,程妃仍以側妃之禮下葬,而陳興義算計了大半輩子,非但連自家祖墳都進不去,還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

==

齊王的後事處理完畢後,府中仍是歇不下,連陸微言都被拉去看著一沓沓的冊子發愁。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齊王府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比如這毀掉的祠堂該按照什麽規制建、什麽時候建、用多少銀錢來建、找誰來建;再比如府中要重新置辦多少下人、按什麽標準來置辦、每個院中分多少、分別用來做什麽事;又比如梧州那邊的新官薛陽寫了信函,該怎麽回……

陸微言信心滿滿地翻開那一沓沓東西,看了不到半個時辰,她就一個頭兩個大,靠在椅上抱著腦袋哀嚎一聲,對白薇道:“去,把之前伺候程妃的丫頭全都給我叫過來!”

府裏的事本來是程妃打理的,程妃去後,這大事小事便堆積起來。府裏如今為數不多的下人們一合計,這找齊王妃也不太對,便把這些東西交給了將來的齊王妃。

陸微言哪裏學過打點這些?

程妃的侍女們跟了她那麽久,總該學到點東西吧?

陸微言在這邊焦頭爛額,陳清湛那邊也忙得不可開交。

回恒州後沒多久他就得到消息,槐城外面有一隊逡巡的兵馬,既不進城也不退去,還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新帝李懷公挑了個今年春闈的貢士文官薛陽主管梧州,又派了個武官鄭成統領梧州兵馬,顯然是在王殊桓的事上長了記性,要將政權和軍權分離。且那鄭成只能領兵不能募兵,梧州終歸是到了文官手裏。可這梧州新官剛上馬,就在恒州外駐兵,未免太膽大了些。

陳清湛不能輕舉妄動,便命槐城的人把他們緊緊盯著。

再說那俞州的晉王,顯然就是個十分膽大的。他像是從鎮壓王殊桓這件事上嘗到了甜頭,歸還了各處兵馬以後竟在俞州境內募兵。

恒州以西有瓦茲,梧州以北有丹祜,梁州以西有眾多小國,是以恒州的齊王、梧州的鎮北將軍、梁州的定西將軍都能領兵,可俞州募兵做什麽?

京都眾人也是這麽想的,晉王募兵,莫不是要打我們?於是,李懷公“問候”晉王的文書一封接著一封,委婉地告訴他要適可而止。可晉王卻含蓄地問:同樣是藩王,為什麽齊王可以,他不可以?

一下子把恒州也拉下了水。

陳清湛聽說了這些後,亦是修書一封命人送到俞州,勸他別去觸怒新帝。陳清湛不希望俞州出岔子,畢竟開國之時的藩王就剩下了他們兩家,俞州晉王沒了,新帝便要盯上恒州齊王。

和梧州俞州一對比,恒州周圍最正常的竟是西北的瓦茲和南邊的張鶴如。

而此時,齊王妃又來辭別。

陳清湛自是不願,但齊王妃卻道:“何必留在這處傷心地呢。”

終歸是一起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處處都可觸景生情,何必呢?

如此,陳清湛便不強留,道:“外面總歸不比家裏,母妃多回來看看。”

齊王妃又微笑道:“三年後府中若是有喜事,我自然會回的。”

陳清湛一楞,能有什麽喜事?

“你對外總歸是沒有妻室,總不能委屈人家。”齊王妃笑笑,“何況,你父王也想看看吧。”

陳清湛在戈壁荒漠之中確實想過再操辦婚事,但未曾想到回到恒州後面臨的是這般場景。他沈默片刻,方道:“好。”

齊王妃想去寺中尋個清凈,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自己的孩子。希望他安好無憂,希望他們夫妻琴瑟和諧。

她道:“這種事勞煩姑娘去做不好,我讓淺黛把要準備的東西送到了你房裏,你得空差人備一備。”

==

陸家不大,供使喚的下人更是十個指頭都能數的過來,可齊王府不同,就算只有三兩個主子,也要有足夠的下人把排面撐起來。

祠堂好建,牌位卻是個問題,下人們不敢妄議,陸微言也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去和陳清湛商議。

可陸微言前往書房時,卻被告知陳清湛回了房中。她看了看天色,這還未到正午,今日的事便處理完畢了嗎?

==

齊王妃惦念陸微言的父親遠在千裏之外,便當自己是一邊娶媳婦一邊嫁女兒,寫了流程冊子後還不忘彩禮嫁妝清單各來一份。

其實那些東西陳清湛早就見過一次,不過那時候並無興趣細看,如今瞧著,卻是認真思索起來,這海味需用淮州運過來的,三牲得要恒州最肥美的……

看完彩禮的冊子,他便朝嫁妝那本瞧去,若說彩禮豐盛喜慶,那嫁妝便是美滿祥和,幾乎件件都是每日要用的東西。

正看著,嫁妝冊子裏另夾的小冊子便掉了出來。

陳清湛將其撿起,翻開瞧了一眼,神色一變。

母妃真是心思細膩,連嫁妝畫避火圖都備上了……

而這時,屋外傳來江恪和陸微言的聲音,陳清湛忙將幾本冊子推到一邊蓋好,像做了什麽壞事一樣迅速倒在榻上裝睡,直到陸微言推門進來,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裝睡。

陸微言繞進裏屋時,便看到陳清湛被子都不蓋,和衣躺著,裝得一點都不像的陳清湛。

她忙四周張望了一下,想找到什麽蛛絲馬跡,奈何尋覓無果。可低頭見陳清湛還在裝睡,便心中篤定他方才定是在做什麽不想讓她知道的事,便走到榻前,關懷備至地展開被子給他蓋上,道:“被子蓋好,別受了寒。”

陳清湛面不改色,像是要裝睡到底。

陸微言鋪開另一床被子,笑得十分溫婉賢惠:“再蓋一床,別著了涼。”

此時已是六月,即便是恒州,也有些熱了,陸微言還將被角朝裏壓了壓,蓋得嚴嚴實實。

陳清湛依舊不為所動,準備看她還有什麽花樣。

陸微言用完了被子,便掀起褥子往上卷,嘻嘻笑道:“來,再裹一層!”她打量著自己做的鋪蓋卷,頗為滿意,就是卷得不太緊實。這般想著,便踢掉鞋襪,爬到榻上,抱著那鋪蓋卷緊了緊,眼見著陳清湛臉都熱得微紅了,又嬉皮笑臉道:“睡得這麽熟啊,暖和嗎?”

陸微言差點以為他準備自己把自己悶死的時候,陳清湛終於把手臂從被子裏抽離出來,緊接著把身上裹著的東西反壓到了陸微言身上,一把抱住這只新的鋪蓋卷,笑問她道:“暖和嗎?”

自食其果的陸微言顧不上計較身上的被子,只盯著陳清湛的眼睛,狡黠一笑道:“說,你剛剛在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